《周原往事》南有禾

11、第 11 章 受命十年，

　　到了受命十年，有一天祖母不慎在台阶上失足摔倒，没想到却伤及筋骨，从此卧床不起。她日日心绪烦乱，身体也每况愈下。

　　母亲从此便愈发忙碌，家国内廷诸事尽压于她一身：祭祀宴飨、朝政参议、农桑耕织、百工营造，无一不需她内外奔走，事事操心。

　　父亲担心母亲一人应付不来，便常陪她一同奔走料理。每逢学校休沐，更是将我们也带在身边。桑林间、田陌上、作坊里，处处都成了我们嬉闹的乐园。那段日子，真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活……

　　跟着父亲母亲，我们去了烧制陶器的作坊，小孩子天生对泥巴就有好感，看着匠人在摆弄陶土，自然也都想上手玩玩。陶正遏父就叫他的儿子——满，带着我们一起玩。说实话我们其实挺不情意的，满都已经束发了，和我们小孩子真玩不到一起。

　　父亲却都当着众人，夸奖满很聪明，将来必有大作为。受到君主的称赞，陶正和满自然很是高兴。但我就搞不懂了，他不就是带着我们玩泥巴嘛，父亲是怎么看出他很聪明呢？显然阿姊也有同样的困惑。

　　受命十一年，广袤的西土大地遭遇了大旱，即便是擅长农耕的周人面对灾害也无抵抗之力，更别提周边的其他部族。曾经水沛土沃的西土似乎不太适合生存，气候日渐严酷，夏烈冬寒……戎狄为了生存要南下东侵，周人为了生存也要东出。当然，我不知道的是，商人为了生存正在南下。

　　那一年的秋天，原本应是处处萦绕着丰收喜悦的季节，却因为大旱的到来，收成少得可怜，农忙也比往年提前一个月就结束了。

　　人虽然闲了下来，可是家中没有多少存粮，谁也开心不起来，纷纷担忧着明年该怎么办？明年还会大旱吗？明年，不再是希望和美好，而是未知和恐惧……

　　那段时间，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父亲老了，不再是那个骁勇善战，驰骋沙场，威慑西土的太子发了，虽然他的身姿依旧是高大挺拔，但面容神情间有着隐藏不住的倦意，胡须和鬓发的银色大片大片冒出来……

　　我们原以为这次干旱只发生在西土，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奔来周国，才发觉我们所知的土地都在遭受着天灾无情的蹂躏。他们满怀希望的来到周国，却发现这里的土地更为干涸，失望、不安、恐惧在人们心中蔓延开来，骚动和叛乱似乎随时都要爆发……

　　不知经过多少个日夜的权衡和掂量之后，父亲再次决定东出发兵了！占卜的结果依旧是大凶，但这次反对的声音比上次少了很多，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人左右不了天灾，人要想在天灾中存活下来，就得依靠征伐。

　　通过征伐的厮杀，清洗掉多余的人，让活着的人和获胜的一方，更有希望地渡过难关。虽然很残酷，很血腥，很无情，但这就是上万年来的生存准则——弱肉强食，人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

　　祭祀和誓师后，太公、诸位师氏和御事们带着甲士和部分虎贲先行东出，行军队伍足足有数十里长，浩浩荡荡。父亲和母亲则一直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脸色颇为凝重地望着大军远去。而我和弟弟们则沉浸在出征的大阵仗之中，甚是自豪和喜悦。

　　转眼来到了受命十二年，六师和虎贲已在盟津北渡黄河，并安营扎寨的消息传回镐京。一月底，父亲携友邦冢君、诸位叔父及剩下小队虎贲从镐京出发，前往盟津与六师汇合。

　　这次，只剩母亲一人站高台之上，远远望着，直到再也看不清父亲的马车。虞弟想过去找母亲，阿姊拉住了他，我转过头，却看见姐姐的眼睛早已泛红……

　　她当时已经知道父亲这一走，就是九死一生。父亲选择放手一搏，以身赴死，将生的希望，留给了我们。

　　那时，我和虞弟每天学业甚是忙碌，也没功夫想太多父亲东征的事情。我们觉得父亲一定会赢，父亲在西土征战一生，鲜有失败，这是母亲告诉我们的。只是我在匆匆忙忙之中，却时常会看见母亲紧张不安的神情。

　　父亲走后的某一天，母亲突然拉住急着去上学的我，焦急地念叨着父亲应该过了潼关，会不会在崤函险道遭遇埋伏，那里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只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只能过一车一马……

　　当时我心里正在骄躁地默背“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那天数师是要考我们的，我根本无暇其他，很不耐烦地告诉母亲那里早就是我们周人的势力范围了，而且两年前父亲已经走过一遍了，很安全。

　　听到我的话，母亲突然在我面前怔住了，可能是我说话的语气伤到了她，心中的愧疚之感瞬间涌了上来，不敢正眼瞧母亲，只能怯怯用余光偷偷瞟了瞟。

　　再后来，牧野之战胜利的消息传到镐京，举国沸腾，我们小邦周竟然战胜了天命，克了大邑商，我的父亲从西伯发变成了周王发，而我也从公子诵变成了王子诵。

　　我终于又看到了母亲久违的笑意和忙碌，她要把祭祀的各项事情都安排好，父亲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明堂祭祀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