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相思断》别亦和

2、重逢 “你好好下

　　周围人来人往，虞醒枝的视线却准确捕捉到人群中站立的那个人。

　　暮色四合，天空显得低矮，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碰到。那人站在路灯下，身后是天际线上蔓延着的火烧云。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虞醒枝看着那人有些凌乱的头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在叫自己，但还是礼节性地站了起来。

　　对方果然缓缓走了过来，风呜呜地吹，虞醒枝的头发被吹散，挡住了视线，让她错过了对方眼里复杂的情绪。

　　——那决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说：“好久不见。”

　　虞醒枝伸手将头发捋到耳后，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个高腿长，气质不俗。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不像是来看病的，倒像是来旅游的。

　　视线上移，虞醒枝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在记忆里搜寻了许久，还是没有印象。

　　按理说这种气质样貌的人，她要是近期见过应该是不会忘记的。

　　可她刚从病床上下来，本就饿得头晕，再往远处想，她也做不到。

　　虞醒枝只当对方是偶遇的棋迷朋友，之前在现场看过自己。

　　但她不敢笃定，也不可能当场拆台，只是笑了笑，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好久不见。”

　　青年走近他，微微俯下.身，一双眼睛一错不错盯着虞醒枝，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上对视。

　　太近了，连颤抖的睫毛都清晰可见，虞醒枝反应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才意识到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已经越过安全距离，踏进自己的安全领域了。

　　她猛地后撤，跟对方拉开差距，手一指，正要开口质问。

　　对方却忽然开口，他微微扬了一下唇，不紧不慢开口：“我是谁？”

　　虞醒枝没料到青年居然这么理直气壮反问自己，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青年还在等她的回答，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漠地有些凉薄了。

　　虞醒枝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心虚：难道这人真的认识自己，而且关系应该还不错的样子，不然谁会对不熟的朋友质问？

　　她看着青年一副她不答话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承认道：“不好意思，我……”

　　“呵。”青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他弯了下唇：“我是苏则云。”

　　虞醒枝：！！！

　　她猛地瞪大眼睛，想到自己昨天还跟对方在在微信上聊天来着，今天人家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居然一时间没有认出对方来。

　　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想看她能编出个什么理由出来。

　　虞醒枝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做求饶状：“这也不能怪我的，我们五年没见了，你也没跟我说你最近回国了啊。”

　　苏则云闻言敛住了脸上的笑意，他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们有五年没见了，换算成天数是一千八百多天。这一千八百多天里，他定期在朋友圈里更新仅她可见的动态。

　　可她一张都没看见。

　　他想起来每次让纪槐宇给自己拍照的时候，纪槐宇都说他装模作样，说万一人家姑娘根本不在意，手指一划就翻上去了，点都不带点开的。

　　现在一看，纪槐宇居然一语说中了。

　　苏则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地笑了，笑里带了些嘲弄，又显得有些寂寥。
　　原来真是装模作样。

　　虞醒枝有些茫然，她敏锐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情绪变化，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对于棋盘之外需要思考的地方，她向来是能不动脑就不动脑的，于是非常干脆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苏则云眸色沉沉，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看着她，短短几个字仿佛思考了很久，说出来都显得有些艰难：“回来有几个月了，一直在锦河。”

　　虞醒枝哦了一声，随口接下去：“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扬起一阵大风，落叶被卷起弥漫上天。

　　她站在漫天的风里打了个冷颤，刚才出来的饿时候没在意，把外套落在医院里了，此刻天黑下来，被风一吹，才察觉到冷。

　　苏则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吃饭对吗，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虞醒枝没有问苏则云怎么知道的，她只是跟在对方身后，走进了一家灯火通亮的店铺。

　　她嗅着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胃里那点饥饿因子立刻窜出来了，叫嚣需要进食。

　　虞醒枝吃了东西容易犯困，为了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棋局里，所以下比赛之前都是不吃东西的。

　　这个习惯是从小就养成的，熟悉的人都清楚。

　　苏则云看着虞醒枝的小动作，脑海深处的记忆一点点复苏，于是想也没想将她摁在座位上面，打算自己去点单。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虞醒枝顺着他的动作坐下来之后，两人都愣住了，店内食客不多，空气里一片寂静。

　　虞醒枝反应过来之后想要说些什么活络一下气氛，但抬头却只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背影。

　　她一下子如坐针毡起来。

　　怎么回事？明明她们在网上聊天还挺好的，怎么一见面却这么尴尬，不应该啊！

　　虞醒枝百思不得其解，余光却瞥见了桌面上的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原来桌面上就印着点单的二维码。

　　她抬头望向那个正在点单台那边沟通的苏则云，暗自思忖：果然是刚回来吗，还不太习惯用手机点单？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店内突然响起了门铃声，一对结伴的女生走了进来。

　　进门的时候两人应该还在聊天，因为虞醒枝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虞醒枝今天也是可惜。”一道女声说道。

　　“什么可惜，都已经晕在棋盘上了，还要虞九怎样！”这道声音的主人语气激动。

　　虞醒枝已经僵在座位上了，但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第一个女生感叹道：“是啊，她也是压力大，这都第几次了，难道真的是差点运气？”

　　第二个女生的声音很低落：“第十三次了。”

　　“大家都是记冠军的，你却连她世赛拿了几个亚军都记得，看来是真爱了。”

　　两人说着就在虞醒枝身后的那一桌坐下，默契地掏出手机扫码，店内一时间恢复了安静。

　　苏则云点完单了慢吞吞往回走，听见了女生的那句：“也不知道虞九现在怎么样了，虽然席玉九段说她已经醒了，但我还是好担心啊。”

　　他有些意外地扬眉。

　　“别提了，手谈上都骂疯了，决赛对局房间里现在都还有好多人，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手谈是华国新兴的网络对弈平台，也会收录转播职业棋手的比赛对局信息，围棋爱好者也经常在上面交流对弈。

　　职业棋手们几乎都有手谈账号，只不过他们通过认证之后就会显示自己的本名和段位。

　　苏则云顿了一下，在虞醒枝对面坐下。

　　既然虞醒枝都没有开口，那自己就更不能开口了。

　　两个小时之前，他从电视上看见虞醒枝倒在了棋盘上面，第一时间给席玉打了电话，确认了定位之后就往医院里赶。

　　但当他走进病房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护士告诉他虞醒枝外出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很想要见她，现在就要。

　　好在虞醒枝并没有走太远，他只辗转了几个地方后终于在医院大楼前的长椅上看见了她。

　　那时候她坐在长椅上仰望着天空之上壮丽的火烧云，背影看起来寂寥，但侧脸却又平静柔和。

　　苏则云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叫住她的名字。

　　……

　　虞醒枝还是没办法抬起头。

　　现如今的棋坛上，顶尖棋手如果没有世界冠军，就会被贴上“内战幻神”的标签。

　　而虞醒枝，就是华国棋坛近几年出了名的“内战幻神”。

　　她当然能够听出来身后其中有一位姑娘是自己的棋迷，但自己却没办法面对对方。

　　至少现在，这样刚刚输掉百合杯的情况下，她没办法就这么面对。

　　她可以坦然面对谩骂，但却害怕辜负这样诚挚的关心。

　　粥要煮一会儿，苏则云看了一眼时间，对着虞醒枝说：“走吧，我们先去拿你的外套。”

　　虞醒枝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苏则云，站了起来。

　　苏则云起身：“我去跟后厨说一声，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在路过那两位姑娘那桌的时候，虞醒枝顿了一下脚步，继而往前走。

　　她拉开玻璃门，风呼啦一声灌进来。

　　“虞九。”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很温柔。

　　虞醒枝维持着拉开门的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你好好下。”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但也很坚定。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