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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决赛 棋子被溅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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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届百合杯世界围棋锦标赛三番棋决赛现场。
人满为患的观战室内,众人面色凝重,有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围着棋盘摆着变化,时不时低语几句,落子如飞。
更多的人则是围在大屏幕前,看着屏幕上投影出来的对局情况。
大屏居中的是已经行至中盘的棋局,两侧是棋手本人的实时情况。
黑白双方都是现如今棋坛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白棋是安国棋手姜善恩九段,黑棋则是华国棋手虞醒枝九段。
“这是虞九今年第二次打进决赛了吧?”有人看着屏幕上虞醒枝严肃的神情低声询问。
“是,一胜一负,今天是决胜局,感觉她状态还是很好的。”回答的人看着屏幕上的实时胜率图,代表着黑棋的那条线已经很久没有大起伏过了。
就在刚刚,黑白双方厮杀激烈,勺子互飞,场面那叫一个惊心动魄,看客的心跟着七上八下,观战室内的语气词此起彼伏,就连屏幕上那根象征胜率的线也忽上忽下的,疯到大家以为小玄发癫了。
直到现在棋盘上的几条大龙依然攀咬着纠缠,都在寻求突破的机会。
“醒枝今天的风格格外强悍啊。”有年长的棋手看着屏幕感叹道:“不愧是年轻人的棋,看着真是过瘾啊。”
“心脏不好的人都不敢看。”旁边有人附和。
两位下棋的人没什么表情,但观棋者的心紧紧跟着屏幕上的棋局走,手几乎没有从棋盘上离开过,一直在研究着变化。
这盘棋是注定等不到官子阶段了,纠缠的面积太大,只要屠龙,便再无翻盘机会。
胜者是大获全胜,败者则是惨烈收场。
一墙之隔的对局室里,棋枰前的双方都正襟危坐,眼睛紧紧盯着盘面,脑内飞速运转着。
轮白走,但虞醒枝的手依然微不可查地点动着,计算着每一步棋落下之后的可能。
说不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她等待这一盘棋已经太久了,此刻真正坐在这里,虞醒枝放在腿上的手都在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棋钟上的数字也在一点点跳动,姜善恩陷入了长考之中。
虞醒枝从未放松过警惕,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不露声色。
面棋往往可以通过观察对手的面部表情或者肢体动作,察觉到对手的心理想法。
突然,姜善恩落下一子,摁下了棋钟。
虞醒枝凝眸去看。
——断。
这一步棋,让本就乱做一团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黑棋可以选择的地方异常繁多。
与此同时,观战室里看见这一步棋的时候瞬间响起一大片吸气声。
“姜善恩今天也是凶的哦,”有人小声说:“这是要把局势往乱里拖啊!”
一时间观战室里落子如飞,大家纷纷计算着后续的变化。
虽然AI小艺的技术已经很完善了,但在这种时候,棋手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去参与计算,复盘的时候再用小艺也不迟。
“黑棋还有多少时间?”
“三分钟。”
“白棋呢?”
“十五分钟。”
百合杯双方总用时为三个小时,保留五分钟时间读秒,读秒一分钟五次。
问时间的人已经不说话了,她仰起脸看向屏幕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虞醒枝,你能在这八分钟之内算清楚应对的手段吗?
屏幕里的虞醒枝巍然不动,仿佛一座山一样定在那里。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棋盘,似乎眼里只有面前的棋枰和上面的棋子。
五分钟时间过去了。
虞醒枝依然一动不动。
黑棋开始读秒。
一分钟过去了。
黑棋只剩下四次读秒时间。
在第二次读秒倒计时中,虞醒枝缓缓伸手,做最后一搏。
摄像机清晰捕捉到她伸出的手在轻微发抖。
观战室里的众人看着这一幕,都有些沉默。
“醒枝真是横了一条心下来啊。”身边有人开□□络气氛。
没有人搭腔。
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大屏幕,想要第一时间知道姜善恩的应对方法。
对局室里感受不到观战室里的氛围。
几乎是虞醒枝按下棋钟的下一瞬间,姜善恩立刻就将棋子摁在了拐出的位置。
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她似乎已经算清楚了接下来的情形。
姜善恩的时间要比虞醒枝充裕,她甚至直接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虞醒枝——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眼睫垂着,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黑棋扳,虞醒枝抬头,跟姜善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期待对手挡住之后,自己后续可以可以直接挖了后打,获得反击的机会。
姜善恩挑了挑眉,似乎没有料到虞醒枝的这一手,手拈棋子已经快要伸到棋枰上了,但她忽然顿住动作,又将棋子放了回去,重新坐直身体。
——骗不到了。
虞醒枝在心里苦笑。
姜善恩身体后仰,靠到了椅背上,手指摩挲着陷入沉思。
她抬头看向虞醒枝,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落子无悔,虞醒枝此刻心里倒是没有太大的波澜。该走的子她已经走了,能不能够识破就得看对手的本事了。
时间滴滴嗒嗒地走,一直到姜善恩消耗掉第三次读秒,她才重新拿起棋子,选择了双。
至此,黑棋死态尽显,再无翻身的机会。
虞醒枝静静坐了一会儿,在又一个倒计时声中抬手摁停了棋钟。
倒计时声戛然而止。
虞醒枝缓缓欠身,声音很轻:“我输了。”
姜善恩这时候才微微出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她刚才差一点就要挡住了,只是在将要落子的时候对上虞醒枝那一双清明的眼睛,这才如同被冷水浇头一样,彻底清醒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才惊觉,如果自己
姜善恩这时候才微微出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非常有礼貌地等着虞醒枝的复盘邀请。
大门被拉开,记者入场的声音映在虞醒枝的耳膜里,轻微但又沉重。
仿佛一粒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虞醒枝脸上的笑还没扬起来半分,就猛地栽倒在了面前的棋盘上!
棋子被溅起乱飞,绷碎了一地,工作人员涌上来,呼叫声和呼救声一样尖锐。
时间仿佛被一瞬间拉长,每一秒都失去了明确的界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虞醒枝什么也听不见,她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姜善恩无声地张着嘴巴,似乎很着急地在呼喊些什么,再然后,就只剩下一片黑暗了。
——
虞醒枝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屋子里弥漫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她转了转头,医院的标准布局,她甚至在床头上空看见了几支输液瓶,顺着长长的输液管下来,尽头是自己的手背。
她抬起手背看了看,床边的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要不要喝点水?”
虞醒枝循声望去,床边坐着她的老师,华国围棋协会主席——席玉九段。
她立刻挣扎着想要起身:“老师……”
席玉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刚醒过来,就不要折腾了吧,我又不会跑。”
虞醒枝眨了眨眼睛,一觉醒来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时间情绪有些外露,眼泪瞬间滚落了下来:“老师,我又输了……”
“我知道,”席玉波澜不惊地点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放下了手机就往医院赶,只在路上匆匆看了几眼今天比赛的棋谱。
她看着这个从十二岁入段起就跟在自己身边学棋的大弟子,笑了一下。
围棋这条路注定是孤独且苦闷的,打谱做题提升算力参悟棋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做着相同的事情,唯一不变的,是对胜负的执着。
但胜利的感觉轻飘飘像是泡沫一碰就散,唯有失败的感受恒久难忘。
席玉还记得虞醒枝第一次打进世界大赛决赛的时候,对手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虞醒枝是棋界公认的天才少女,打遍棋院同期无敌手,有的时候甚至能骗过九段高手,一时间风头无量。
比赛之前她还在紧张说要是一不小心把老师给赢了会不会是大逆不道。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0-2脆败,那时候虞醒枝才十四岁,第二盘棋投子认负的那一刻,眼泪一瞬间就淌下来了,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在棋盘上。
席玉那个时候看着还年幼,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徒弟,叹了口气,伸出手帮对方擦眼泪,说:“没关系的,你这盘棋下得很好了。”
那时候虞醒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
席玉当然能够理解。
一场比赛八个小时下来,在这纵横十九路无声的战场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黑白双方都费尽心思机关算尽,虔诚认真好似献祭一般奉上自己最珍视的一切,最后的失败一定是残酷痛苦且无法缓解的。
失败的苦楚刻骨铭心,只能自己消化。
无法缓解,也要缓解。
她自己是赢回来就能缓解,那虞醒枝呢?
席玉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弟子,知道她当然赢过,甚至赢很多,能够一路打进世界大赛决赛的不可谓不厉害,但是她的失败总是在最重要的对局中,那该怎么缓解?
回忆中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眼前这张脸融合,她看着虞醒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六年了,时间水一样流过去,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孩已经长成亭亭玉树,只有棋,还有以前的影子。
倔强,顽强,哪怕只有一丝机会都不会放弃。
“这盘棋下得还不错。”席玉淡淡道。
虞醒枝苦涩道:“您是在安慰我吗?”
席玉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来在你眼里我竟然还是个慈祥的老师啊?”
她看着虞醒枝错愕的神色,正色道:“我从来不说假话,下得是不错。局面已经崩成那样了,还能沉下心来出骗招。虽然最后没骗到,但不妨碍你这一局棋的优秀。”
虞醒枝看了她半晌,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问道:“老师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
刚刚在赛场她突然晕倒没来得及跟姜善恩复盘,现在她清醒了,想要自己先复一遍,能约到姜善恩最好,约不到的话就再找人。
席玉只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想什么,随口说:“医生说你就是因为太疲惫再加上低血糖所以晕倒了,你好好休息,手机我就先没收了,等明天还你。”
虞醒枝闻言也不纠结,只是点了点头,问道:“外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席玉奇怪:“什么什么情况?”
虽然她是看到了一些不好的评论,什么虞醒枝输给安国棋手,输不起气晕了什么的,但这些都是少数,没必要让虞醒枝知道。
“比赛现场啊。”虞醒枝理所当然道:“我被送了过来,现场那边媒体采访怎么办?”
席玉有些意外地扬眉:“这你就别担心了,姜善恩在那边顶着,他们还不至于为难外国友人。”
虞醒枝点头。
“我先走了,我还要回现场盯着呢。”席玉站起身叮嘱:“你以后下棋前多少吃点东西,这一下真把大家给吓到了,刚才容老还过来问我,你是怎么回事呢!”
“知道了,知道了。”虞醒枝掀开被子埋了进去,不愿再听。
席玉见她没事之后,也懒得说她了,拎起背包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病房。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虞醒枝才又从被子里出来,她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又输了啊,虞醒枝。
这是第几次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她第一次打进世界大赛一直到现在,她拿到的亚军已经数不清了。
起先有人说只是差了一点运气,毕竟能进世界大赛决赛那么多次足以证明实力。
更何况她也拿过国内赛事上的冠军。
但是渐渐的,随着她世界大赛上亚军越来越多,人们都沉默了。
这些年诞生的世界冠军,几乎一半都是由虞醒枝送上去的,她就这样历经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直到现在,她感觉有些累了。
手背传来一阵刺痛,虞醒枝被疼痛吸引,低头看过去。
血液回流,输液管里已经积了一条长长血线了。
虞醒枝抬手摁铃,护士很快进来处理。
处理好了之后护士看了虞醒枝一眼,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是围棋国手,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级比赛,拿到了亚军。
是个很厉害的人。
虞醒枝收回目光,看向护士,说道:“麻烦你了,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护士抬手看了下腕上的手表,点了点头:“八点之前回来就可以。”
虞醒枝点头,目送护士离开后起身,将床上的被子拉扯好,离开了病房。
外面的天还没有黑透,虞醒枝坐在枫树旁边的长椅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时值秋天,枫叶纷纷落下,踩上去簌簌作响。她伸手拂开落在肩头的枫叶,起身打算回病房,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润的男声:“虞醒枝九段。”
声线平缓,听起来温柔,但笃定,似乎确定这个还没见到脸的人就是他口中的人。
虞醒枝一愣,回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