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相思断》别亦和

3、复盘 那心地善良

　　风呼呼地吹，虞醒枝没有动，身后也没人动，一时间屋内只听得见风声。

　　虞醒枝很难形容这一刻她心中的感受。

　　在她自己都快要不相信她自己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坚定地说相信她。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去看，隔着空旷的店内，她看见了一个笑容柔和的姑娘。

　　她收住手，面朝着对方微微躬身：“谢谢你。”

　　那姑娘也没料到自己真的把虞醒枝给叫住了，一时间猛地站了起来，对着她笑道：“今天没带扇子就算啦，下回你打进世赛我再去看你呀虞九段，到时候记得给我签名！”

　　虞醒枝想要露出一个微笑出来，但事与愿违，眼泪比笑容率先流露出来：“一定。”

　　棋手输了棋哭是很常见的事情，但虞醒枝上一次在外面直接掉眼泪，还是在她十四岁那一年，第一次打进世界大赛决赛，0-2输给自己老师的时候。

　　那是她第一次在媒体棋迷面前哭，今天是第二次。

　　姑娘和同伴一下子慌了，想要凑过来，但又怕吓到虞醒枝，一时间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虞醒枝擦了擦眼角，对着姑娘笑了笑：“没事的，谢谢你。”

　　姑娘见她并没有要情绪失控的意思，也就坐了下来。

　　——

　　两人吃完晚餐后天已经黑透了。

　　虞醒枝顺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公交车站牌走，苏则云跟在她身后。

　　虞醒枝看着天空之上的繁星，突然问：“则云，你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吗？”

　　苏则云偏头看她：“怎么说？”

　　“我想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查一下今天棋盘上出现的问题。”

　　苏则云对此倒是不惊讶，毕竟如果她身上要是带了手机的话，自己给她打的电话就不会是席玉接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了个圈递了过去：“没有密码。”

　　虞醒枝从善如流接过，熟练搜索玄素后点开，切换了自己的账号。

　　因为姜善恩会来华国下围棋甲级联赛，两人是同一队的，所以她是有姜善恩的华国联系方式的。

　　但是她的手机现如今在席玉手里，她不好在苏则云的手机上切换微信账号，只好登陆了玄素账号给姜善恩留言。

　　苏则云看她切换账号，想起了席玉之前接到电话之后的嘱咐——“不要主动在她面前提围棋，如果她执意要求复盘的话，可以酌情拒绝她。”

　　他清楚席玉不是害怕虞醒枝无法面对失败，只是单纯心疼她，想让她多休息。

　　可他深知以虞醒枝的个性，如果确认的事情没有做到的话，那么她就一定会去想。

　　她从来都不肯放过她自己。

　　虞醒枝给姜善恩发完消息之后退出，她看着主页上五花八门的棋局，最顶上的对局室还是最火爆的。

　　她垂眼看着上面的小标题——第二十六届百合杯世界围棋锦标赛三番棋决赛第3/3局。

　　是她跟姜善恩今天的棋局。

　　虞醒枝的手指悬停在上面，最后蜷缩了一下手指，点了进去。

　　这一刻，所有关注了这个账号的人公频上同时收到一条系统消息。

　　【您的好友“春天里”进入本房间。】

　　一瞬间公频上的消息暴涨，刷刷刷飞起，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虞醒枝却没在意这些细节，她的手指拖动对局的进度条飞快把棋局拉回她想要重新计算的地方。

　　正当她全神贯注查看小玄的走法时，恍惚间手臂却被拽住，紧接着就被猛地扯到了一边。

　　虞醒枝稳住身形后茫然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小孩跑远的背影，速度很快。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要是没有这么一拽的话，自己估计就直接被撞倒了。

　　虞醒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苏则云：“谢谢。”

　　苏则云松开虞醒枝的胳膊，面容在路灯下更显清隽：“手机先收起来吧，一会而送你回去之后陪你复盘。”

　　虞醒枝闻言眼前一亮，但还是克制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苏则云没有错过她眼里的期待，他静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没关系的，姑姑本来就让我送你回家，再说了，能够陪着虞醒枝复盘，我相信任何一个喜欢虞醒枝的人都不会拒绝的。”

　　他的目光温和，语气笃定，话里的未尽之意让虞醒枝莫名有些脸热。她往前走了一步，错开苏则云的眼神：“原来是老师的安排，难怪能在医院里遇到你。”

　　苏则云的姑姑就是虞醒枝的老师，席玉九段。

　　虞醒枝是席玉收的第一个弟子，那个时候苏则云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也一起跟着席玉上课，所以两人年幼的时候常常在一起学棋。

　　她在席玉家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距离道场和棋院都挺近的，这么多年了，一直也没有搬过家。

　　“那你现在回来，有住的地方吗？还是说依然住在老师的家里？”虞醒枝打开门后往里面走，随口问道。

　　苏则云看着饮水机旁边那个修长的背影，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心底闪过一丝念头：如果自己说没地方可去，那心地善良的虞醒枝九段会收留一下可怜的幼时玩伴吗？

　　虞醒枝将水杯放在棋盘旁边，回过身去看他：“怎么愣在哪里了？”

　　苏则云回过神来对着她摇了摇头，慢慢走过去：“刚回来，还住在家里。”

　　虞醒枝点了点头，在棋桌前坐下，看着并排在棋盘之上的棋子突然笑了起来：“这一套棋子还是我拜入老师门下的时候你送给我的呢，也是这么多年了……”

　　苏则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面前稍显老旧的棋盘，也是露出了一个笑来。

　　这张棋桌承载了两人许多学棋的时光，此刻再次见到老朋友，只觉得久违。

　　他掀开棋盒：“开始吧。”

　　虞醒枝看着低头摆棋的苏则云，心里的话没有说出来。

　　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能够下一辈子的棋。

　　棋盘上那只执棋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棋茧已经很淡了，但笔茧清晰。

　　虞醒枝长出了口气，从棋盒里拈出黑棋摁在棋盘上，不再多想。

　　虞醒枝执黑，苏则云执白。

　　布局阶段几乎没什么停顿，但在白棋按部就班抢到拆挂的大场后，黑棋却没有依照实战来摆。

　　虞醒枝将黑棋反面朝上，选择了飞压。

　　衍生出来的变化图会反着摆，这样更容易分辨，显得一目了然。

　　她落子如飞，将整个变化图摆了出来。

　　实战黑棋直接挑起了战斗，而小艺推荐的选点是先飞压再去右下角行棋。

　　这考验的是棋手的判断能力，而虞醒枝实战的选择显然遭到了小艺的批评，胜率跌了二十个点。

　　苏则云一眼看出来变化跟实战的区别：“实战黑棋保留了左下角的变化，增加了选择的可能性。”

　　虞醒枝已经研究完这个变化图，一颗一颗将棋子从棋盘上捡出来：“你看过这盘棋？”

　　“世界级的比赛，又有哪个下棋的人不会看呢？”苏则云跟着她一起把后续的棋谱摆出来，随后接道。

　　虞醒枝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垂着眼睫摆放棋子的青年，有些疑惑。

　　之前苏则云不明不白地出了国，这些年两人在网络上聊天也从未涉及到围棋，最多也只是她有重要比赛，对方祝她比赛顺利。

　　她以为苏则云早就不碰围棋了。

　　但她也没有多问，跟着记忆里的样子将棋谱摆出来。

　　行至中盘，苏则云先是将黑棋摁在了断的位置上：“白棋长出之后黑棋转而打吃，白棋没办法做出两只眼……”

　　他落子如飞：“白棋补活之后黑棋抢得先手，白棋实地不足，黑棋可以满意。”

　　虞醒枝垂眸：“白棋自身有破绽，如果想要强杀黑棋的话，会率先崩溃。”

　　苏则云顿住手上的动作，看向虞醒枝。

　　虞醒枝却没有抬头，接着这个变化图摆下去：“黑棋尖，白棋不能一手活棋，黑断了之后白棋还是要补棋……”

　　苏则云最后总结这一个变化图：“黑棋收空，依然是优势局面。”

　　但实战黑棋选择了直接破眼，想要以屠龙的方式强硬地结束这场对局。

　　“破眼的变化太复杂了，时间不够。”苏则云的声音很轻：“你杀崩了。”

　　一局棋到了中盘阶段，棋手们是依靠计算力作战的，但每一个落点之后的变化都非常繁多，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支撑起繁复的计算。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慎勿轻速啊。”虞醒枝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里的攻防确实复杂，时间足够的情况下都不一定能够算出最佳走法，更何况当时的时间根本不够。

　　这一段变化之后跟着的就是棋局结尾时候的崩盘。

　　虞醒枝看着白棋的那一步打，沉默了很久。

　　苏则云：“这里黑棋如果强行反击，破绽会更加严重。”

　　虞醒枝抬起头：“如果是你的话，对手断了之后，你会走到哪里？”

　　苏则云闻言还真的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巡梭着，最后才像是不确定一样缓慢伸出手，将一枚黑子摁在棋盘上面：“时间足够的情况下，我在一路点一下吧。”

　　虞醒枝一愣，目光狠狠凝在那个点上：“你是说……”

　　“白棋就算是吃了黑，也没有活干净，也算是黑棋的劫材了。”

　　黑棋已经是烂命一条了，什么都不怕，但白棋这个劫要是输掉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轻则跟黑棋重新瓜分地盘，重则输掉这盘棋。

　　虞醒枝久久看着棋盘的左下角，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借着灯光看向苏则云。

　　灯光下他的皮肤莹润，瞳孔呈现暖棕色，目光柔和地看着虞醒枝。

　　虞醒枝此刻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的目光中带着莫大的不解。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