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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救人 阿并救人。 ...

  •   沧拔出了骨匕。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刀身细长,刀刃上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深海中一种剧毒水母的毒液。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珍珠,珍珠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缩小了的心脏。那是氐人王族的权柄之刃,几百年来,每一位氐人王都用它来执行族中最重的刑罚。刺入血肉,毒素会顺着血脉蔓延,一刻钟之内遍及全身,中毒者会在剧烈的痉挛中死去。
      沧握着那把匕首,朝颛顼走过去。
      阿并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看见了沧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比这些都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那是五百年的委屈,五百年的不甘,五百年的鲜血和眼泪凝成的、像祖火一样烧不尽的东西。
      “等等!”阿并冲过去,挡在颛顼面前。
      沧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阿并,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十二岁女孩,挡在颛顼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却一步都不肯退。
      “让开。”沧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让。”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沧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是黄帝的孙子。他的祖先杀了我们的人。他带应龙闯进祖火之渊——应龙,那头畜牲,当年淹死我族人的那个畜牲——此刻就在外面,在我族人的头顶上盘旋。你让我放他走?”
      阿并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她没有退。“阪泉之战是几百年前的事。他那时候还没出生。他没有杀过你们的人。”
      “他的祖先杀过。”
      “那也不是他杀的!”阿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尖锐,“你要报仇,去找黄帝,去找应龙,去找当年打仗的那些人!颛顼才十五岁,他什么都没做过,他今天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打仗的!”
      沧握着骨匕的手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沧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先祖炎帝的血脉。你身上流着先祖炎帝的血。你应该恨他才对。你的先祖被迫让出天下,你的族人被逼入深海,几百年不能回到陆地上——你应该恨轩辕氏的人,恨黄帝,恨他的子孙。”
      她看着阿并,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你在保护他。”
      阿并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恨他。他救过我。在落星渊,他不顾自己的命攀下悬崖来救我。在你们的人面前,他挡在我前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也许我应该恨他。也许我的先祖希望我恨他。但我做不到。因为他是我朋友。他是会在我遇到危险第一个跑过来救我的人,是会站在我面前为我抵挡伤害的人,是被我气走了还是会骑着应龙来找我的人。”
      她张开双臂,挡在颛顼面前。
      “你要杀他,先杀我。”
      颛顼站在阿并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那么小,那么瘦,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但她张开的手臂是稳的,她的后背是直的,她的声音虽然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红了。
      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红过眼眶。祖父夸他可承大统的时候他没有,父亲出征时他没有,在落星渊底看见阿并满脸是血的时候他没有。但现在,看着阿并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脏被人攥住的感觉。又疼,又暖,又酸,又胀。
      “阿并。”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别说话。”阿并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颛顼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把她拽到身后——应该挡在前面的人是他,应该是他保护她,不是她保护他。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阿并反手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我在跟人谈判呢。”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也带着一丝哭腔。
      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祖火的青色光芒在两人之间跳动,一明一暗的。
      “你跟他走。”沧最终说,收起了骨匕。她转过身,面朝祖火,背对着他们。“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阿并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把颛顼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重得像个沙袋,压得她差点趴在地上。她咬了咬牙,把他往上托了托。
      “走!”她朝桑柔喊。
      桑柔从石台后面跑出来,扶住颛顼的另一边。两个姑娘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踉踉跄跄地往宫殿出口走。火麒麟跟在她们身后,警惕地盯着周围的鲛人武士,鬃毛上的火焰烧得明明灭灭。
      身后,沧的声音从祖火的方向传过来,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海面。
      “避水珠,是炎帝的血脉。”沧说,“你身上,也有。”
      阿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记住,氐人等你回来。”
      阿并攥紧了颛顼的手臂,加快了脚步。
      岸边,应龙正盘踞在礁石上,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海面。它看见了颛顼——浑身是血的颛顼——被两个姑娘架着坐在火麒麟身上。应龙的眼睛红了。它张开双翼,朝颛顼冲过去。
      应龙落在颛顼面前,用头拱了拱颛顼的胸口,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悲伤的呜咽。
      “我没事。”颛顼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我回去。”
      应龙蹲下来,让桑柔把颛顼扶上它的背。载着颛顼和桑柔稳稳地向上飞去。阿并骑上火麒麟,跟在后面。
      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座发光的城市,那个银白色鱼尾的鲛人王,那团青色的祖火,那颗封存着炎帝之血的避水珠——都消失了,像一场梦。
      但她胸口的玉还在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玉上的火纹已经暗了下去,但余温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心口。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玉,然后转过身,抱紧了火麒麟的脖子。
      海面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翻涌的海浪上。
      颛顼趴在应龙背上,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动一下都会扯到,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后方,落在火麒麟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阿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手攥着火麒麟的鳞甲,攥得死紧。她坐在火麒麟背上,像一个凯旋的将军,虽然她浑身湿透,她刚刚在海底哭得像个傻子。但她把他带出来了。
      颛顼闭上眼睛。海底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阿并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说“你要杀他,先杀我”。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退。她没有退。
      那股暖流又从心口涌了上来,把那个破洞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颛顼把脸埋进应龙的鳞甲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应龙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它朝西边飞去,朝轩辕氏的方向飞去,朝家的方向飞去。
      月光洒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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