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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祖火之渊 颛顼去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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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夜色如墨。
应龙收拢双翼,俯冲而下。它的速度极快,快得让颛顼不得不闭上眼睛——风太大了,吹得他的脸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应龙已经贴着海面飞行了,双翼的翼尖在水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浪花。
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颛顼拍了拍应龙的脖子:“下去。”
应龙低鸣一声,收拢双翼,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扎进了海里。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颛顼从应龙背上掀下来。他死死抓住应龙的鳞片,闭着眼睛,任由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以为会被淹死,以为会呛水——但应龙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海水隔绝在外。薄膜之内,空气充盈,呼吸自如。
应龙能“避水”。颛顼听说过应龙能“蓄水”,但他从来不知道,应龙也能“避水”。这层光晕就像一个移动的气泡,载着他和应龙一起,在深海中前行。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都被那层光晕挡住了。颛顼感觉不到水压,只觉得周围越来越暗——从墨蓝到深蓝,从深蓝到漆黑。
但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吟唱。那声音里有悲伤,有愤怒,有几百年的委屈和不甘,像一根绷了几百年的弦,终于在今晚,要被拨动了。
应龙也在听着那声音。它的身体绷紧了,鳞片微微竖起,肌肉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不是恐惧,是记忆。是几百年前阪泉之战的血和火,是淹没在洪水中的炎帝军队的哀嚎,是被鲜血染红的海水。
应龙记得那一切。
而此刻,它正带着黄帝的孙子,闯进炎帝后裔的领地。
颛顼感觉到了应龙的不安。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说:“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救人的。”
应龙没有回应,但它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继续下潜。
深海的黑暗中,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那光很弱,像远处的萤火,但随着距离的接近,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整片幽蓝的光海。
颛顼看见了。
那是一座海底的城市。
珊瑚筑成的城墙,贝壳镶嵌的房屋,巨大的石柱从海底拔起,柱身雕刻着人面鱼身的图案。街道两旁种着发光的海藻,鱼群在建筑间穿行,像天上的星星在云层间闪烁。
而在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被发光的珊瑚覆盖,散发着清冷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城市。
宫殿的深处,有青色的火光在跳动。
颛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群鲛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手持骨弩和鱼叉,排成战斗队形,挡在应龙面前。他们的鳞甲在幽蓝的光中泛着冷光,眼瞳竖立,像一只只潜伏在深海的猎手。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鲛人,他举着一把巨大的三叉戟,戟尖对准了颛顼。
“轩辕氏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这里不欢迎你。”
颛顼稳住应龙,看着那个鲛人,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我来找一个女孩。她叫桑柔,是被你们抓来的。把她还给我,我立刻就走。”
鲛人首领冷笑了一声:“抓来?她是我们的客人。王要留她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没有资格来要人。”
颛顼的目光越过鲛人首领,望向那座珊瑚宫殿。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桑柔在里面。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但桑柔是轩辕氏的客人,我必须带她回去。如果你们不放人——”
“不放又如何?”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鲛人队伍后面传来。
鲛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沧从队伍后面游了出来。
她的银白色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尾鳍的金色纹路在幽蓝的光中闪闪发亮。她的深蓝色头发在水中飘散,面容清冷如霜,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应龙。
看着那头五百年前屠杀她族人的神兽。
看着骑在神兽背上的那个少年。
“黄帝的应龙,”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五百年了,又见面了。”
应龙低吼了一声。它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沉重的东西——那是时间的重量,是历史的重量,是五百年来无法磨灭的、血与火的记忆。
颛顼感觉到应龙的颤抖。他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看向沧。
“你是鲛人王?”他问。
“氐人王。”沧纠正他,语气平淡,“‘鲛人’是你们陆地上的人给我们取的名字。我们叫自己氐人。”
颛顼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氐人王,”他说,“我来接桑柔回去。她是无辜的,她只是来海边玩,没有冒犯你们的意图。请放了她。”
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放了她?可以。”沧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应龙走。”沧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现在站的这里每一寸海水,都浸着我族人的血。我不允许那头畜牲玷污这片海域。”
应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吼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几百年来的不甘。
颛顼感觉到应龙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它。
“好。”他说,“应龙你上去,不要跟着,我一个人进去。”
应龙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上去。但鲛人首领并没有打算让应龙全身而退。就在应龙转身准备上浮的瞬间,鲛人首领猛地举起三叉戟,朝应龙的左翼刺去。应龙侧身一闪,但三叉戟的侧刃划破了翅膜,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翼边缘一直延伸到翼根。血涌了出来,在海水中散开。应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你们——”颛顼攥紧了青玉匕首,几乎要扑上去。
沧伸出手,拦住了鲛人首领的第二击。她的目光掠过应龙左翼上的那道伤口,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够了,”她的声音很冷,“让它走。”
应龙喘着粗气,左翼上的伤口在海水里灼痛,但它没有攻击。它看了颛顼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有担忧,有不甘。颛顼朝它微微点了点头。“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会就出来。”
应龙犹豫了一下,最终展了展右翼,拖着重伤的左翼,缓缓地浮了上去。血从翅膜的裂口处不断渗出来,在幽蓝的海水中拉成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丝线。
颛顼看着那道血线,直到它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他的手指在青玉匕首的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过身,朝沧走过去。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应龙留下的那层薄膜还在,像一个无形的盔甲,将海水隔绝在外,让他可以在海底自由行走。
鲛人们举着武器警惕地看着他,但在沧的一个手势下,他们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颛顼走过那条路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脚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
他走过鲛人首领面前的时候,鲛人首领冷哼一声:“小子,这是海底,不是你家后院。”
颛顼没有理他。
他走到沧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带我去见桑柔。”他说。
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那个宫殿的方向游去。
“跟我来。”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冷淡而疏离,“但你要记住——这里是氐人的地盘。你的应龙在外面等着,你的黄帝在千里之外。在这里,你的命,是我的。”
颛顼没有回答。他迈开步子,跟在沧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宫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数里之外的海面上,火麒麟正载着阿并,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火麒麟不会避水。它喷出的火焰在海水中化为一团蒸汽,将周围的海水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阿并趴在它背上,被滚烫的蒸汽烫得龇牙咧嘴,但她没有松手。
她看见了——在火麒麟冲入海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海底深处那一片幽蓝的光。
“桑柔,我来了。”她咬着牙说,“你等着我。”
火麒麟低吼一声,鬃毛上的火焰在深海中明灭不定,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载着它的主人,朝那座深海底的城市——疾驰而去。
颛顼跟在沧身后,穿过珊瑚甬道,走进宫殿。宫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得像天空,青色的火光从深处透出来,把整个洞穴染成了淡淡的青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不是潮湿,不是腐朽,而是一种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要醒过来的预感。
最深处,一团青色的火焰在跳动。那火没有柴薪,没有灯油,就那么凭空燃烧着,在水流中微微晃动,像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它不刺眼,却照亮了整个洞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照亮了跪在石台周围的鲛人们的脸。
“这是祖火”鲛人王淡淡的说。
颛顼停下脚步。他见过很多火——灶膛里的火,祭坛上的火,战场上的火——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火。它不是红色的,不是橙色的,是青色的,冷冽的,像冬天的月光被凝成了一团。但它又是热的,热到他站在十步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烫。
沧在祖火旁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颛顼。她的银白色鱼尾在青色火光中泛着七彩的光,深蓝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散,面容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美得不像真人,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
“黄帝的孙子,”沧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低沉而冷冽,“你知不知道,你站的地方,是多少氐人的血染红的?”
颛顼没有回答。
“五百年前,阪泉之战。”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空气里,“应龙蓄水,淹没炎帝大营。我的祖先在水中挣扎,呼救,然后死去。他们的尸体被水冲走,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活下来的,不肯向黄帝低头,遁入深海,以海为家。”
她朝颛顼游近了一步。
“五百年了。我们在海底活了整整五百年。没有阳光,没有陆地,没有一天不想念故土。但我们回不去了,因为你们的祖先——你的祖先——把我们的路堵死了。”
颛顼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你知道我们靠什么活下来的吗?”沧的手指向腰侧那颗透明的珠子。珠子不大,只有鸽卵大小,挂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链子上,贴着沧的腰侧。它本身是透明的,但在青色火光的映照下,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光芒很微弱,很淡,但确实存在。
“避水珠。”沧将珠子举到眼前,对着祖火的光芒,“炎帝留给入海氐人的宝物。珠中封存着一滴炎帝的血。持此珠者,入水不侵——不是避水,是以炎帝的血脉镇住海水,令水不能近、浪不能侵。万丈深海,如履平地,呼吸自如,丝毫不受水压之苦。”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子的表面,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
“炎帝将此珠赐予氐人祖先,已有五百年。一代一代,传到了我的手上。没有它,氐人早已灭族。没有它,我沧今天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颛顼看着她手中的避水珠,目光落在珠子内部那滴殷红的液体上。那是血。炎帝的血。阿并祖先的血。
“这颗珠子不止是避水。”沧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锐利起来,“它能感应炎帝血脉。若炎帝真正的后裔靠近,它会发光。”
颛顼的心跳漏了一拍。
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善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颛顼没有说话。
“你的那个朋友——阿并,神农氏的孙女,炎帝的血脉。”沧的目光像两把刀,刺进颛顼的眼睛里,“她已经来了。”
颛顼猛地转过身。宫殿入口的方向,幽蓝的海水中,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靠近。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在深海中疾驰。
火麒麟。
火麒麟从甬道中冲了出来,四蹄踏着灼热的风,鬃毛上的火焰在海底明灭不定。它背上坐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眼睛里有火。
阿并。
她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一群鲛人手持骨弩和鱼叉从四周围了上来。将她围在中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步一步地逼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月白色的葛布深衣在幽蓝的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青玉匕首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碎裂。
颛顼挡在了她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是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青玉匕首横在身前,刀刃上映出鲛人们面孔。
“后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海水里。
鲛人们没有后退。为首的鲛人武士冷笑了一声,举起鱼叉,猛地刺了过来。颛顼侧身一闪,匕首格挡住了叉尖,火星四溅。但另一个鲛人从侧面扑了上来,速度太快,快到他来不及转身。鱼叉的尖刃刺进了他的左肩。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殷红的,在海水中散开。颛顼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用右手的匕首砍断了那柄鱼叉的杆,反手一刀,刺进了那个鲛人的胸膛。鲛人惨叫着松开了手,往后倒去。看着同伴倒地,其他鲛人一起扑了上来。一个鱼叉的柄横扫过来,重重地砸在他的额角。颛顼的头猛地一偏,鲜血立刻从额头上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右眼。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青玉匕首撑在珊瑚地面上,才没有倒下。
“颛顼!”阿并的声音在发抖。
“别动。”颛顼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左肩上还插着半截鱼叉的尖刃,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的,砸在珊瑚地面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退,仍然挡在阿并面前,挥舞着匕首与涌上来的鲛人拼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还在逼近的鲛人。
“退后。”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很稳。
沧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说话。
良久。
“退下,让她进来”沧说。
鲛人让开一条路,颛顼护着阿并朝沧走去。阿并走的很慢,目光越过颛顼,越过沧,落在祖火上。那团青色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映得她的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青色火苗。她胸口那块青玉,正在发光。赤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脏的跳动。
而沧腰间那颗避水珠,也在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
两颗珠子,一颗赤红,一颗透明,隔空呼应,像在说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
阿并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又抬起头看着沧腰间的避水珠。“这是……”
“炎帝的血脉。”沧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才会有的、情难自抑的颤抖,“你是炎帝的后人。”
阿并抬起头看着沧。沧看着她。两个炎帝的血脉后裔,在祖火面前,第一次对视。
“我们等了你很久。”沧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五百年。”
阿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对一个等了炎帝血脉五百年的深海水族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还是“谢谢你们还在等”。她只是站在那里,被沧的目光看着,被祖火的青光照着,被周围鲛人武士们屏息凝神的注视着。
“我是来找我朋友的。桑柔在哪儿?”阿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沧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阿并身上移到颛顼身上,又从颛顼身上移回阿并身上。她看着阿并胸口那块发光的玉,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颗闪烁的避水珠,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因祖火之光照耀而生的柔和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一层冻结了五百年、从未融化过的冰。
“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吗?这个地方叫祖火之渊,你看到的这团青火便是祖火。你知道祖火是怎么来的吗?它是先祖炎帝创造的,先祖炎帝把火种带到这个世间,给大家带来温暖和光明。作为炎帝的孙女,你应守护好这团“祖火”而你今天却带黄帝的人来了。”沧的声音冷得像深海底的暗流,“你带应龙来了。你带仇人的后代,闯进了祖火之渊。”
阿并张开嘴想解释,沧没有给她机会。
“五百年前,应龙屠戮我族人。五百年后你带着它和它的主人,站在我面前。”沧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骨匕,刀柄上镶嵌的珍珠在幽蓝的光中微微跳动,“我们等了五百年没人替我们报仇,你们甘愿臣服于黄帝,忘了你们是先祖炎帝的后代。你以为‘炎帝血脉’这几个字,可以抵消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