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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事 颛顼想念阿 ...

  •   颛顼从东海回来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乾荒和安已经睡沉了,鼾声此起彼伏。颛顼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他闭上眼。一闭上,那个画面就来了——阿并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鲛人王沧举着那把淬了毒的骨匕,刀尖离阿并的眉心只有一拳的距离。幽蓝的刀光映在阿并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怕。她明明怕得要死。颛顼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在发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缩着,看见她的呼吸又急又浅——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本能反应。
      但她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她有的只是一具十二岁的、还没长开的、站在深海重压下一不小心就会被冲走的小小身体。可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倒下的小树苗。
      “你要杀他,先杀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颛顼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荒唐的话。他是黄帝的孙子,身上流着轩辕氏的血。他的祖先在阪泉之战中打败了阿并的祖先,把炎帝的部族赶到了贫瘠的西部,把一部分炎帝子民逼入了深海,让他们世世代代以海为家,几百年不能回到陆地上。他应该被恨的。如果阿并恨他,那是天经地义的。如果她在那一刻让到一边,看着沧把匕首刺进他的胸口,她完全可以说“我不知道,我拦不住”,然后回到轩辕氏,继续做她的神农氏女帝,没有任何人会指责她。
      她没有。她挡在了他面前。用她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颛顼想到这里,胸口那个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风后大人说过的话:“仇恨是上古最毒的草,一代人吃了,下一代人还会中毒。”可阿并没有吃。她明明可以吃,她完全有资格吃。炎黄之战的血海深仇,她的祖先被迫让出天下至尊之位的屈辱,氐人在深海中被遗忘了几百年的孤独——这些都可以化成恨,化成刺向他的刀。但她没有。她不但没有恨他,反而在沧的刀尖下拼了命地保护他。
      颛顼又在黑暗中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的手掌上。他抬起手,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在落星渊底、阿并向他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掌心有织布磨出的薄茧,手腕细得像一撅就能断。他当时握着那只手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收到任何伤害。现在那只手还在,阿并还在轩辕氏,白天在织坊里织布,傍晚在桑林边练射箭,偶尔跟乾荒抢肉脯,笑声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她离他很近,近到每天都能看见,但又很远,远到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近。
      他不该靠近。他早就知道。她是神农氏未来的女帝,他将来有可能成为轩辕氏的主宰。两个部落之间隔着几百年的血海深仇,表面和气融融,底下暗流涌动。他没有资格靠近她,她也不应该让他靠近。可那个破洞已经被填满了,填满它的东西拿不出来,也舍不得拿出来。
      颛顼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乾荒的鼾声还在继续,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的肉脯”。颛顼听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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