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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桑柔的病 桑柔病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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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底回来后桑柔总想起那天从海边回来,他和颛顼坐在应龙身上,由于害怕她紧紧抱着颛顼,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子这样近,近到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闻到他那像晒过太阳的葛布的味道,虽然飞的那么高,可她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有他在她旁边,她很安心。
第三天,桑柔病了。
病来得很猛。头天晚上还好好的,跟阿并有说有笑地吃了晚饭,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小棠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脸红得像火烧,额头烫得能煎蛋,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小棠吓了一跳,赶紧跑去报告黄帝。黄帝请来了族里最厉害的。
巫医来了,在桑柔床边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她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看舌头,又用艾草点燃了在她周身绕了三圈。烟雾缭绕中,老妇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最后她睁开眼,对黄帝说:“惊吓过度,寒气入体,伤了心神。没什么大碍,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受惊了。”
开了药方,交代了煎药的法子,巫医背着药篓走了。桑柔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翅膀扑腾不动了,只能蜷在窝里,等羽毛自己长好。
阿并自责得要死。
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她非要去看海的,是她没看好桑柔的,是她让桑柔被抓走的,是她害桑柔生病的。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她坐立不安,爬得她吃不下饭,爬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织坊的活推了,把射箭的练习停了,把火麒麟扔在槐树下让它自己打盹,每天从早到晚守在桑柔床边,喂药、喂水、擦汗、换被子,一刻都不肯离开。
“阿并,你不用这样的。”桑柔靠在枕头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我没事,就是受了点凉,过几天就好了。”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阿并把药碗端到桑柔嘴边,一勺一勺地喂。药汁黑乎乎的,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桑柔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咽。咽完了,阿并又递上一碗温水让她漱口,然后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药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你去忙你的吧。”桑柔说,“小棠照顾我就行了。”
“我不忙。”阿并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托着腮,看着桑柔。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影,脸色也不好,但她不肯走。
桑柔看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阿并的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不再劝了,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阿并坐在旁边,听着桑柔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个装石头的地方,终于轻了一点点。
颛顼也来看桑柔了。
他左臂还吊着绷带,额头上贴着药膏,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阿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颛顼推门进去。桑柔靠在枕头上,阿并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一勺一勺地喂。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阿并的目光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桑柔的目光却不一样——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我来看看桑柔。”颛顼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他走到床边,没有靠太近,在三步之外站定。
“坐吧。”阿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颛顼坐下来。他看了桑柔一眼,桑柔低着头不看他,脸颊绯红。颛顼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好些了吗?”他轻轻的问。
“好多了。”桑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头更低了,手指把被角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阿并看看颛顼,又看看桑柔,没有说话。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桑林。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屋子里那种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的气息。
“常先大人说,再吃几副药就能下床了。”颛顼说。
“嗯。”桑柔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找我。”
“嗯。”
颛顼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先走了。”他看了阿并一眼,阿并还在看窗外,没有回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桑柔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胸口要炸开了。她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她想说“谢谢你来看我”,想说“你伤还没好,别到处跑”,想说“你坐一会儿再走”。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阿并站在窗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见桑柔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看见桑柔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看见桑柔攥紧被角的手指,看见桑柔把脸埋进被子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药凉了,我去热一下。”说完端着碗走出了屋子。
灶房里,阿并把药碗放在灶台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她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蹿了起来,舔着锅底。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心里那个装石头的地方又重了一些。她知道桑柔为什么脸红,知道桑柔为什么说不出话,知道桑柔为什么在颛顼走后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问,不能劝,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她只能端着热好的药碗,走回屋里,在矮凳上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喂桑柔喝药。
桑柔喝着药,眼泪掉进了碗里。阿并看见了,但没有问。她用帕子擦掉桑柔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苦吗?”阿并问。
桑柔摇了摇头。
阿并没有再说话。她喂完药,帮桑柔擦干净嘴角,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矮凳上,托着腮,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桑柔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桑林里的风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没有问桑柔在想什么。她不需要问。因为她知道,桑柔想的那个人,也是她常常想的那个人。
那又能怎么样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阿并的脚边,凉凉的,像一层霜。她伸出手,想把那道月光接住,但月光从指缝间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她把手指合拢,握成一个空空的拳头,贴在胸口。
那个拳头里,什么都没有。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抓住什么。
这几天颛顼很烦躁,以至于他在削蚕匾竟然削到手了。因为他发现桑柔看他的眼神变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他见过——在阿姆看阿爹的眼睛里,在族里那些偷偷往姑娘篮子里塞野花的小伙子的眼睛里。
颛顼知道这不应该。他不应该让她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不是因为桑柔不好,恰恰相反,桑柔很好——她温柔,安静,会织布,会绣花,笑起来像春天的扶桑花。邹屠氏的姑娘,谁娶了都是福气。可他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太小了,瘦得像豆芽菜,脾气大得像打雷,笑起来声音大得能震落桑叶,哭起来眼泪能把他的伤口填满。那个人已经把那个破洞填得满满当当的,连一条缝都没留。他不能回应桑柔,他也不想让桑柔继续误会下去,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怕伤害她,是因为他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桑柔是阿并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伤了桑柔的心,阿并一定会难过。他不想看到阿并难过。
颛顼闷闷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给不了桑柔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任何人——他所有的、全部的、连同那个破洞一起,都已经给了那个在海底说“你要杀他,先杀我”的姑娘了。
那个姑娘知不知道?颛顼不确定。阿并有时候聪明得惊人,风后大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有时候又迟钝得离谱,乾荒喜欢小棠两年了她都没看出来。她到底有没有看出桑柔对他的心思?她到底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