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孤独的少女     祝 ...

  •   祝清真的又去了画室。

      苏眠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她说。

      后来的事,和上次一样。又不太一样。苏眠更熟练了,祝清也更投入了。苏眠比周景行更清楚女人的身体,祝清也是。

      结束后,她们拥着。

      苏眠蜷在她怀里,小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祝清没说话,只搂着苏眠,轻轻抚着她的背,光滑的像刚做完spa。

      “你后悔吗?”苏眠问。

      祝清低头看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不后悔。”

      这是真话。

      晚上,祝清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周景行今天加班,还没回来。楚钰在房间做功课。安静的很。

      手机亮了,是苏眠的微信。

      她点开看。很长的一段。

      “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这样看过我。我爸看我画得好才看我,画得不好他就不看我。我妈根本不看我,她只看她那些衣服,看我爸有多窝囊,看我有多花钱。

      “家里只有骂声,没有别的声音。学校里的人也不看我,她们看我穿得不好,笑我说话有口音,笑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祝清看着这些字,继续往下滑。

      “但我遇见你了。只有你。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的。”

      “发这条消息之前,我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个。”

      祝清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我知道。别多想。”

      点了发送。

      脑海里是苏眠的脸,苏眠的眼睛。苏眠的眼神,是那种很多年没被人看见,突然被看见了之后的眼神。很沉,很重,很有分量。

      祝清不知道自己该拿这些怎么办。她不知道苏眠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给苏眠什么。

      她承受不起,可她又舍不得放手。

      祝清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表面上一切照旧,但内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眠每周二周四来图书馆,现在不只是志愿者了。

      她们开始频繁见面,画室,图书馆,咖啡馆,包括学校外面的宾馆。时间得掐很准,要避开需要陪女儿和周景行的时间。

      不是那种正式的约会,也不都是那种约会,大部分时候是抽空见面。有时候是苏眠过来图书馆,两个人躲在角落里聊一会儿。

      有时候是周末,祝清说出去买菜或者办点事,把车开到美院后面那条巷子里停好,然后快步走进老教学楼,爬上四楼,在画室里待上一两个小时。

      如果要去远一点的地方,也得算好来回的路程。去画室来回得五十分钟左右,在画室待一个小时,加起来快两个小时。去宾馆来回更久,时间得挤出来。

      祝清学会了算时间,精确到分钟,不能比平时晚回家太久。

      周景行从来不多问,祝清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最近项目忙,经常加班,偶尔不加班,看见妻子在厨房做饭,女儿在房间做功课,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但祝清习惯了给自己留好后路,万一周景行问起来,她得有话说。

      祝清做饭时,手机就放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一次,她就拿出来看一眼,飞快地回了,然后删掉聊天记录。

      祝清把生活切得很细。周一到周五,周六和周日。正常的祝清,苏眠的祝清。

      她甚至偷偷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时间精确到小时,周景行几点下班,楚钰几点放学,哪天有空哪天没空,都标得清清楚楚。

      祝清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过这样的日子,但她很快就学会了。

      在画室见面的时候,苏眠画画,祝清就在旁边坐着,看她画,听她说话。有时候也去学校外面,找个不起眼的小咖啡馆,坐角落里,一人一杯咖啡,能待一下午。

      那天下午,又一次约会的时候,聊着聊着,苏眠讲了自己的故事。

      她的话很多,好像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

      讲得也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看着窗外,有时候转头看祝清一眼。

      苏眠最先讲的是她爸,一个“天才没能兑现”的故事。

      “我爸年轻的时候被人叫过天才。”苏眠的开头。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省里拿过奖,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人家都说他以后能成大画家。他自己也这么觉得,觉得自己是下一个陈逸飞,下一个谁谁谁,反正就是那种要出名的人。”

      “后来呢?”祝清问。

      “后来?”苏眠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苦笑。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画卖不出去,展览进不去,一辈子窝在县城的文化馆里。给政府画宣传画,给婚庆公司画背景板,给有钱人画肖像,按小时收费的那种。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瞧不起在公园摆摊给人画素描的,觉得丢尽了艺术的脸。”

      苏眠摸着咖啡杯上的花纹,一边喝一边说。

      “他恨所有人,恨市场不识货,恨评委有眼无珠,恨自己生不逢时。但他最恨的是……得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没那么天才。”

      祝清静静听着苏眠的讲述,想起图书馆里那些翻了一辈子书也没写出东西来的退休老头。嘴里说着“现在的出版社不识货”,其实是怕,怕承认自己不行。苏眠的爸爸,大概也是这样吧。

      “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苏眠看着她,“我三岁就握笔,五岁学素描,十岁画得比文化馆所有大人都好。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画得好,他就是全世界最温柔的爸爸,给我买颜料,带我出去写生,跟别人炫耀我女儿画得多好多好。我画得不好,他就是暴君,骂我没用,骂我浪费他的心血,骂我对不起他这么多年的栽培。”

      祝清问:“那你妈呢?她不管你吗?”

      “她没空管我,她要挣钱,也不想管我。”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妈是裁缝。年轻的时候被我爸的才华和艺术家的气质吸引。”说这话的时候,苏眠一直在笑。

      “嫁给我爸以后,发现才华不能当饭吃。我爸在县文化馆,听着体面,可是工资很少。他接那些私活也是一天有一天没,还不够买画材的。”

      “我妈在县城开了一间小铺子,养家,养我爸,养我。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哒哒哒哒的,给人改裤角、换拉链、做那种土土的睡衣,一天能做好几件。”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做活儿。腰越坐越粗,脾气越来越大。我小时候有一次问她,妈你爱爸吗?她说小孩子家知道什么爱不爱的,继续踩缝纫机。后来我就不问了。”

      苏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对我学画画这件事一直不同意。她觉得画画太花钱,买颜料买纸买画笔,哪样不要钱?又没什么前途,能画出什么名堂来?家里已经有一个窝囊废了,还指望再出个艺术家?她经常这么说。”

      “我爸听见了就吵,说她不支持我,说她目光短浅,说她毁了我的前途。然后我妈就开始骂他窝囊废,他就骂我妈头发长见识短。我就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再后来就免疫了。”

      “我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我都不用看他们的脸,闻闻空气里的味道就能知道——我爸什么时候会爆发,我妈什么时候会骂人。我就提前准备好,自己应该做什么反应,才能尽量少挨两句骂。”

      祝清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有一次,我爸接了一个活儿,给县城里一个有钱人的父亲画遗像。人家要求画得像,画得慈祥。我爸画了一个月,改了十几稿,最后人家还是不满意,好说歹说,只付了三分之一的钱。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把他画的所有画都撕了,撕到一半看见我站在门口,冲过来抓着我肩膀说,你记住,你一定要成功,你不能像我一样。”

      苏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抓得很用力,我肩膀青了好几天。那天夜里我听见我妈在厕所里哭,哭得很小声。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继续干活。”

      她顿了顿。

      “你猜第二天怎么样?我妈照常做早饭,我爸照常去文化馆,一切照常,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祝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苏眠,看着她说话时偶尔会颤一下的睫毛,看她眼睛里似有若无的水光。

      “我那会就明白了两件事。”苏眠说,“第一,没人会保护我。第二,我必须成功。不然就会变成像我爸那样——满腔怨恨,一事无成。”

      苏眠叹出一口气,笑了笑。

      “后来我就拼命画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知道画画是你爸强加给你的,但你又真的喜欢画,又恨他又离不开他给你的这东西。我一边恨他一边拼命画,就想考上美院,离开那个家。”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我是我们县城那年唯一考上这所美院的。我母亲难得地那天没干活,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说我女儿成功了,我女儿成功了。”

      回忆到考上美院的那个时刻,苏眠的声音轻松了不少。

      “离开那天我没回头,我脸上没笑,但心里可高兴了,没有任何不舍的感觉。我只想逃走,逃出那个家,逃出那个永远哒哒哒响的小城。”

      “报到那天,我站在美院门口,看着那个大牌子,我想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苏眠说这些的时声音带着笑,但很快,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结果美院也没比镇上好多少。同学家里都有钱,聊的都是我听不懂的画展和艺术家。谁谁谁在巴黎开了个展,谁谁谁的作品拍了多少万,谁谁谁跟哪个画廊签约了。我插不上话。刚来的时候我说话有口音,没去过国外,不知道那些名字怎么念,没人主动和我说话。我就一个人在画室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祝清听着,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堵得慌。苏眠比女儿楚钰大不了几岁,可是却好像活在两个世界。

      她问:“那你有朋友吗?”

      “我长这么大,只有两个朋友。”苏眠说。

      “那也挺好的,”祝清心里松了一点,两个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朋友不在多,在精。”

      苏眠听她这么说,又笑了:“一个是画画。一个是书。”

      祝清愣了。是她一个人在画室里待着的时候陪她的东西。

      那她得多孤独啊。

      “我可以在画室里一待一整天,不说话。画布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东西。”苏眠继续说。

      “除了画画,就是看书。我看了很多书,尤其喜欢《荆棘鸟》、《洛丽塔》这种。《荆棘鸟》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梅吉看到拉尔夫的那一幕——拉尔夫穿着神父的黑袍,站在阳光下,梅吉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她要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