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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热恋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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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心里动了一下。苏眠说到的那些书——《荆棘鸟》《洛丽塔》,还有那句“一见定生死”,她是知道的。她在图书馆待了十年,什么书没见过。
《荆棘鸟》讲的是一个女孩从少女时代就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爱了一辈子,直到死。拉尔夫在上帝和梅吉之间选了上帝,梅吉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但他们的儿子最后长成了拉尔夫的样子。你以为结束了,其实没结束。那种东西一旦烧起来,就会烧一辈子。
《洛丽塔》更不用说了,一个中年男人对一个少女的痴迷,明知是深渊,还是要跳。
还有《情人》。
苏眠喜欢看的全是这些——那些“不正常的情感”的书,那些越界的、不被允许的、带着毁灭性的情感。明知是火,还是要扑。
她是在书里找自己吗?还是在学怎么爱一个人?
祝清以前看这些书的时候,只觉得是故事,是别人的事。可现在苏眠说起这些,她突然觉得不是在说书。苏眠说的那种感觉,她懂。她能理解苏眠为什么喜欢看那些,因为她也有那种感觉。
——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关系不可能有好结果。但你就是看着他们一步步走下去,像看一辆车往悬崖开。你知道最后一会掉下去,但你不忍心闭眼。
祝清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图书馆里的同事天天跟书作伴,但真会读书的没几个。周景行看书,但基本都是专业书,不看小说。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她自己都没仔细想过。现在苏眠说出来了,她才知道,原来那些感觉一直藏在心里,只是没人帮她叫醒。
苏眠深深看进祝清的眼底:“就是那种‘一见定生死’的感觉。”
在苏眠的眼神里,祝清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下午。那个女孩从书架后面转过头来,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眼睛发亮。那时候祝清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
“有一天我知道了杜拉斯的《情人》,同学说图书馆有,我就去图书馆找。”苏眠挪开了一下视线,手指在咖啡杯口一圈一圈的磨,又转回来,歪着头看着祝清。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见到祝清的第一眼,苏眠就觉得,祝清身上有一种稳定的温柔。会耐心回答问题,会在你需要时出现,会看她画画,是真的在看,不是在检查画得好不好。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苏眠说,“你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这些的人。”
苏眠的故事说完了,可祝清的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一句心疼能说完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旺盛的生命力。从小就在察言观色,闻空气里的火药味,随时准备躲。没有朋友,没有人在家等她,没有人在乎她画了什么、想什么、饿不饿、冷不冷。
祝清想起楚钰。楚钰十四岁,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喊“妈我饿了”。作业写不完会发脾气,考试考不好会哭,周末睡到自然醒,醒来还赖床。祝清从来没担心过楚钰会不会觉得这个家不要她了。
可苏眠是不要那个家的,被逼着不要的。
祝清没想去比较的,是苏眠讲着讲着,这种感觉就自己冒出来了。她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上不来下不去。不像看电视里的苦情剧那种难受,你知道那是假的。可苏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她就是那样长大的。
祝清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听着,只是听着就已经很难了。
这些话太重了,她也接不住,只能默默听着。
这么听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苏眠愣住了,然后伸手过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祝清哭得无声无息,嗓子梗住,半天说不出话。缓了半天才缓过来,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能是心疼苏眠,可能是想到了女儿,可能只是这些话太重了,她接不住。
苏眠笑着说:“阿姨你别哭,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她继续看着祝清,手还放在祝清脸上。
过了一会儿,祝清自己把眼泪擦了,伸手把苏眠揽过来,抱了一会儿,说:“现在没事了。”
苏眠就靠在她怀里,像只安静的小猫。
晚上回家,祝清站在楚钰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楚钰趴在桌上做功课,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很专注,没发现有人在看她。
祝清突然想,自己有没有那样对女儿?有没有像苏眠的爸妈那样对苏眠?
不会的。她只想女儿开心就好,女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像自己一样,每一步都被安排死死的。她从来不逼女儿做任何事,从来不把自己的愿望压在女儿身上。
女儿不用像她这样,也不用像苏眠那样。
祝清走过去,在楚钰旁边坐下。
楚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干嘛?”
“没什么。”祝清说,“你写你的。”
楚钰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你坐这儿干嘛?”
“陪你。”
楚钰愣了一下,有点奇怪地看着她:“陪我干嘛?”
“就是坐这儿陪陪你。”祝清说,“你做你的,我待着。”
楚钰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作业。
祝清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楚钰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轮廓像她,眉眼也像,嘴有点像周景行。她想起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妈有时候会进来看看,但不会坐下陪她。她妈总是很忙,比她现在还忙,忙工作,忙家务,忙不完的事。她妈总说,人活着就是要做事。
手机震了。
祝清拿出来看,苏眠发来的消息:“想你了。”
她看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楚钰,楚钰还在写作业,没注意她。她回了一个表情“微笑”。
又聊了几句。苏眠问她明天能不能来,她说得看情况。苏眠说好吧。又发来一个表情,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失落。
楚钰突然开口:“妈,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
祝清心里一跳,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有吗?”
“有。”楚钰说,“吃饭也看,看电视也看,现在坐这儿也看。”
“工作上的事。”祝清说,“最近馆里要做个活动,跟同事说活动筹备的事情。”
祝清发现自己撒谎越来越流利了,从前她可不这样。
楚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写作业了。
过了一会儿,楚钰又抬头:“妈,你身上最近怎么老有颜料味?”
祝清愣了一下,心里更虚了。她抬起胳膊闻了闻,有吗?她闻不出来。
“可能是给你收拾颜料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正好楚钰也在学画画,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楚钰嗯了一声,没再问。
祝清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写吧,写完早点睡。”
楚钰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间,祝清坐在床边,想着刚才的事。颜料味,手机,楚钰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躺在床上,想,这个女孩是真的喜欢她,不是玩玩而已。如果苏眠是认真的,那她就不能只是玩玩而已了。可她还能怎么样呢?她有丈夫,有女儿,有一个家。
祝清心里有点发虚,但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小心点就行了。她舍不得那些感觉,舍不得跟苏眠在一起那种心跳。
她翻了个身,逼自己睡觉。
苏眠画室里的灯还亮着。
她一边画画,一边给祝清发消息。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盯着手机屏幕看。屏幕按下去,她按亮,按下去,她按亮,一遍一遍的。
祝清没回。
她想,这些话会不会太肉麻了?祝清会不会觉得她太粘人了?可她忍不住。她就是想说话,想把那些事那些话说出来。祝清是第一个愿意听的人。
后来有一天,苏眠问祝清家里的事。
“你爸妈呢?”苏眠问。
“在老家。”祝清说,“都挺好的。”
“你小时候呢?”
祝清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苏眠看着她,“每个人都有小时候,你怎么可能没有。”
祝清又想了想,还是说:“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就跟所有家庭一样。不坏,也不好。就……正常。”
苏眠撒起娇来:“我都给你讲了,全都告诉你了。你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祝清有些为难,因为她觉得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从小到大的生活太正常了。她爸妈是普通职工,不穷也不富,不远也不近。她爸她妈不吵架也不恩爱,她小时候不挨打也不受宠,她长大的过程不痛苦也不快乐。从小被教育要听话,要乖,要走对的路,后来就真的走了对的路。上学,工作,相亲,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是该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
就是正常。按部就班,平平常常,和所有人一样。
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是我不想说,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祝清说。
苏眠有点失望,但也没再问了。
祝清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跟苏眠在一起。
但她分不清,她到底是喜欢苏眠,还是喜欢跟苏眠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
跟苏眠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母亲,不是那个每天按部就班的祝清。她只是她自己。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她其实也不清楚,但感觉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会心跳加速,会期待下一次见面。心里装的满满的,是充满欢喜的,那种欢喜很多很满,满到心里装不下。
她喜欢那个祝清。
不跟苏眠约会的时候,她又变回原来的祝清。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做早饭,去图书馆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收拾家务。晚上和周景行有规律的□□,一周一两次,差不多就是那样。
周末有规律地逛商场逛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跟周景行后面,他买什么她放什么。她逛商场只逛那几家,周景行爱逛的电子区,女儿爱逛的文具店。她自己爱逛哪家?不知道。
有时候她走在商场里,看着那些衣服店化妆品店,会想,如果她一个人来,会逛哪里?想不出来。
苏眠的消息越来越频繁,她对祝清的称呼也从“阿姨”变成了“姐姐”。
那天苏眠说:“姐姐,我叫你姐姐吧?”
祝清说:“我的年龄足够做你阿姨了。”
苏眠说:“叫阿姨不好听,叫姐姐多好。”
祝清说:“差二十岁呢。”
苏眠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一点也不像阿姨。叫阿姨都把你叫老了。”
她跟祝清撒娇:“好嘛,就叫姐姐,好不好?”
祝清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着她叫姐姐,心里其实挺受用的。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苏眠就不停的叫:“姐姐!姐姐!姐姐!”
祝清笑了,笑得嘴角都压不住。
她比苏眠的母亲小几岁。苏眠说过,她母亲常年做活儿,心情也不好,身材早就发福走形了,衣服也穿得随便。不像祝清,虽然生过孩子,有一些生育的痕迹,但保养得不错,身上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苏眠喜欢跟祝清在一起,可能是因为这个。她没在母亲身上看到过的、体验过的感觉,在祝清身上看到了,体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