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回眸》窝是困困猪

3、清疾蚀骨寒 第

　　第三章清疾蚀骨寒

　　深秋悄然而至。

　　满城草木褪尽暖色，秋风凛冽，枯叶漫天飞舞。气温一日凉过一日，空气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侵入肌理。

　　顾清辞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潜藏多年的心肺旧疾，在深秋寒意的侵袭下彻底爆发。往日只是偶尔失神、短暂胸闷，如今化作连绵不断的钝痛，日夜侵蚀着他的身体。

　　心口时常发闷绞痛，呼吸滞涩沉重，稍作走动便浑身乏力，脸色终日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他依旧不肯言说分毫。

　　习惯性隐忍，习惯性隐瞒，习惯性将所有痛苦独自吞咽。

　　在宋晚柠面前，他永远竭力维持着清冷平和的模样，不愿让自己满身病痛，拖累那份干净温柔。

　　课堂之上，他失神的次数愈发频繁。

　　笔尖悬停在纸面，浑身骤然僵硬，胸口翻涌着尖锐的痛感，四肢发麻发冷，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剧痛，不让自己露出分毫狼狈。

　　每一次痛苦褪去，唇瓣都会添上一层苍白，眼底的疲惫也愈发浓重。

　　身旁的宋晚柠，将一切尽数看在眼里。

　　心底的不安，早已化作沉甸甸的惶恐，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看得真切，顾清辞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虚弱。从前只是手脚微凉，如今浑身都透着化不开的寒凉，仿佛一具被寒意包裹的躯壳。

　　这天课间，周遭喧闹嘈杂。

　　顾清辞伏案休憩，侧脸埋在臂弯之间，肩头微微不受控制地轻颤，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藏着难以言说的煎熬。

　　宋晚柠看得鼻尖发酸，鼓起全部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顾清辞。”

　　少年缓慢抬头，眼眸蒙着一层浅淡水雾，神色倦怠虚弱，声音沙哑低沉：“怎么了？”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宋晚柠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满是恳切，“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已经难受很久了。”

　　顾清辞眸光轻晃，避开她担忧的目光，淡淡摇头：“无妨。”

　　依旧是敷衍的回答，依旧是刻意的疏离。

　　宋晚柠攥紧手心，鼻尖酸涩难忍：“怎么会无妨呢？”

　　“你每天都那么累，脸色白得吓人，总是疼到失神……顾清辞，你别再瞒着我了。”

　　她不愿逼他，却再也无法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苦楚。

　　顾清辞沉默良久，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身体的病痛尚且能忍，可面对她泛红的眼眸，他只觉得万般煎熬。

　　他生来命薄，身患顽疾，本就该孤身走过这一生，无牵无挂。

　　偏偏遇见了宋晚柠。

　　偏偏贪恋上她的温柔，舍不得远离，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晚柠。”他轻声唤她，语气疲惫又克制，“别问了。”

　　“有些事，知道了，只会徒增难过。”

　　他的人生本就短暂，本就注定提前离场，与其让她提前陷入离别之痛，不如让她多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温柔时光。

　　宋晚柠心口骤然一堵，委屈与心疼交织，堵在喉头难以言语。

　　她沉默下来，不再追问，只是默默拿出温热的水杯，放到他桌前，又将暖手宝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此后，她变得愈发安静体贴。

　　不再随意说笑吵闹，不再规划遥遥无期的未来，只是安静陪在他身旁。天冷及时提醒添衣，课间为他接好温水，课堂替他记下遗漏的笔记，安静陪着他熬过每一段难熬的时光。

　　她什么都懂了，却什么都不再多问。

　　只想在他尚且停留的时光里，倾尽所有温柔，温暖他满身寒凉。

　　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染上了淡淡的忧伤。

　　顾清辞心中清楚，自己能陪伴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体衰败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医生早已再三叮嘱，务必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心绪起伏过大。

　　可他舍不得休学离开。

　　学校里有宋晚柠，有他此生仅有的温暖与光亮。只要能多看她一眼，多陪她一日，所有的痛苦煎熬，他都甘愿承受。

　　十一月中旬，秋雨连绵。

　　阴雨连绵的天气，最是引动旧疾。

　　寒意顺着四肢侵入五脏六腑，顾清辞整日被病痛缠绕，整个人虚弱得近乎脱力。

　　那天午后，雨丝淅淅沥沥，天色阴沉灰暗。

　　教室里暖气微薄，空气阴冷潮湿。顾清辞写着习题，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绞痛，痛感猛烈袭来，瞬间夺走了他所有力气。

　　手中的笔骤然滑落，他俯身撑住桌面，呼吸急促紊乱，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顾清辞！”

　　宋晚柠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眼底瞬间蓄满泪水，“你撑住，我带你去医务室！”

　　少年意识朦胧，勉强抓住她的手腕，用尽残存的力气摇头。

　　良久，痛感缓缓褪去，他抬眸看向满脸担忧的少女，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

　　“对不起。”

　　让你看见了我这般狼狈的模样。
　　让你为我日日担忧，夜夜牵挂。
　　让你本该明媚无忧的青春，染上一层灰暗。

　　宋晚柠泪水滚落，轻轻摇头：“我不怕的，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那一刻，顾清辞心底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终究瞒不下去了。

　　傍晚雨停，暮色沉沉。

　　校园格外安静，行人寥寥无几。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上，脚步缓慢，一路无言。

　　秋风萧瑟，凉意刺骨，卷起地上的积水，漫过脚边。

　　走到分叉路口时，顾清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宋晚柠。

　　暮色浸满他清隽的眉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遗憾。

　　“晚柠，我告诉你所有事情。”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又沉重。

　　“我先天心肺残缺，自小体弱多病，身体损耗极大。医生说，我活不过太久，撑不完完整的青春，更等不到往后的岁岁年年。”

　　一字一句，清淡却沉重，砸在宋晚柠的心上，痛彻心扉。

　　“我不敢对你太过贪恋，不敢许诺余生，不敢期许未来。我本就是人间过客，注定要提前退场。”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清楚，我给不了你长久的陪伴。”

　　秋雨过后的晚风，寒凉刺骨。

　　宋晚柠僵在原地，眼泪无声汹涌而下，浸湿了脸颊。

　　原来所有的冷淡疏离，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隐忍沉默，皆是身不由己。

　　原来他不是不愿相伴，是早已没有相伴的资本。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温暖的少年，早已被病痛悄悄偷走了往后的人生。

　　“顾清辞……”她哽咽着出声，声音颤抖破碎。

　　“别难过。”他目光温柔缱绻，带着无尽眷恋，“能陪你走过这一程秋夏，看过无数黄昏晚霞，我已然足够知足。”

　　“只是往后的路，只能你一人走了。”

　　他的时日，已然无多。

　　离别，早已在不远处静静等候。

　　而那场离别之际仓促的转身，那一眼饱含不舍与遗憾的最后一次回眸，已然在命运之中，悄然注定。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