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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医院守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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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教父》第一卷第十六章
医院守夜
急诊室的白光太亮了。
林曦坐在金属折叠椅上,左腿伸直搁在另一张椅子的横梁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护士清理过、涂了药、贴了大块敷料。手臂那道弹片擦伤更轻一些,只是一道细长的红痕,护士说"不用包扎,别沾水就行"。
整个过程她没怎么说话。护士问怎么伤的,她说摔了一跤。护士看了一眼伤口形状,没追问。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
禹薄年走进来。他换了件衣服——深灰色薄毛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还是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副深色护腕,像是临时戴上去的。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敷料,然后说了一句:"留院观察一晚上。"
"不用。我回宿舍。"
"刚接到消息。跑掉的那个人半小时前被截住了,在码头,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那边有四个人在等他。"
"所以?"
"所以今晚你不能回宿舍。"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你现在回去,他们会知道你在哪。你宿舍楼的门禁系统今天下午被试了三次,第一次是三点十二分,第二次是三点四十分,第三次是四点零二分。你在天台上的时候,有人在大堂拍了你宿舍门口的轮值表。"
林曦的手停在帆布袋的带子上。
"那四个人现在在哪?"
"码头的截住了。但能派四个人等在码头接应的,说明背后的人不是今天临时起意。他们准备了至少两天。"
"谁?"
禹薄年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我在查。"他说"我在查"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把"还不确定"压成了"我会确定"。"今晚你在医院住。我已经安排好了,二楼有间单人病房,楼下有人守着。明天早上情况清楚了再说。"
林曦看着他。他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了锁骨位置,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新痕——不像是自己划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快速擦过留下的,颜色还泛着一点未退的红。
"你手上那道伤。"她指了指他的小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注意到。"没事。上楼的时候刮到了管道井边缘。"
"刚才你给我递水的时候还没有这道伤。"她说,"你后来又上了天台?"
他没有否认。
"你去查了现场。"
"嗯。"
"你一个人去的?"
"嗯。"
林曦没有再问了。她伸手把自己帆布袋的拉链拉好,站起来,膝盖上的敷料绷了一下,她略微屈了一下左膝就站直了。"病房在几楼?"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北,比朝南的安静。"
"你知道哪间窗户朝北?"
"你上次说了你画室窗户朝北之后我去查了一下。"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二楼朝北的病房只有一间。窗户外面是花园,没有别的楼,不容易被从对面看到。"
林曦提着帆布袋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禹薄年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
"你不上来?"
"走廊里有人守着。我晚上在楼下。"
"你睡哪?"
"车。"
她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转回去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听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把她那个房间的窗帘拉上,外面那盏路灯太亮了。"
电梯门合上了。
单人病房不大,布置简洁。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质地,拉上之后把外面的路灯灯光过滤成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林曦坐在床边,把帆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凌晨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怎么回事,她回了"明天跟你说"就搁下了。然后她从袋子里取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
她没有画。只是把铅笔搁在纸页中间,看着窗外被窗帘滤过的模糊光影。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匀速,来回走。每隔一段时间会停一下,然后继续。楼下停车场的方向偶尔有车灯掠过天花板,在白色墙面上滑过一道短促的光弧,然后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灰色的天光——天还没全亮,大概是清晨五点多。她翻身的时候膝盖的敷料硌了一下床单,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疼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禹薄年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身体微微后倾,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闭着。夹克外套还穿着,拉链拉到胸口。他的呼吸很均匀,下巴微收,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比平常更淡一些,像铅笔素描里被橡皮擦薄了一层的线条。
折叠椅太小了。他坐上去的时候膝盖高过髋骨,整个人的姿势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他睡着了,呼吸平稳地起伏。
林曦看了他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大厅里说"我晚上在楼下",他说的是"在车上"。但他没有在车上。他上了二楼,坐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折叠椅上。椅子太小了,他一定坐了很久,久到在凌晨某个时刻自己阖上了眼睛。
她看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五点十二分。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花园里有一盏地灯还亮着,光照在草叶的露水上泛着湿润的亮。楼下停车场的黑色奔驰还在,但驾驶座那边没人。
她转回来看他。
折叠椅的扶手很窄,他左手搁在上面的时候小指微微悬空,那道新伤在晨光里呈一条浅粉色细线。她没有惊动他,只是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速写本和铅笔,翻开一页,快速勾了几笔。
轮廓是他坐在折叠椅上的样子——头微偏,肩膀松弛,双手叠放在身前,折叠椅的金属腿在白色地砖上投下两道平行的细线。她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姿态,然后在纸页角落写了一个词:五点的光。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帆布袋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折叠椅上的人动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聚焦之前先在林曦的方向落了一下,然后看清她已经醒了,身体恢复了一些,坐直了。
"你醒了怎么不说。"
"你在睡。"
"我不需要睡。"
"你看起来需要。"她把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推过去,他的方向,"你在这坐了一整夜?"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跑掉的那个人开口了。今早四点半,在码头那个被截住的人说了背后是谁。"
"谁?"
"雷耀。"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台湾那边的人。跟宋文彪有过合作,但这次不是宋文彪指使的。雷耀自己的人,想抓你过去换他跟禹家谈判的筹码。"
"他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他现在知道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视线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膝盖敷料上,"今天你不用回学校。我让人给你请了假。"
"画室的东西呢?"
"有人会去拿。你把钥匙给陈豪就行。"
她看了看他,他眼睑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不出来。他从昨晚到现在可能只睡了刚才那一个多小时。
"你呢?"她问。
"什么?"
"你今天有事吗?"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如果你今天没有别的事要处理——"她顿了一下,"那你可以继续坐那把椅子。它挺适合你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折叠椅。尺寸确实不合适,他刚才坐姿太蜷了,靠背只到他的肩胛骨下方。他看了看她,嘴角有一个很短促的弯度。
"我坐不了。雷耀那边出了口供,今天上午得处理。"
"处理什么?"
"处理那个在码头接应的人。"他拿起外套,"你待在这里。中午我让人送饭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他一声:"禹薄年。"
他停住。她很少叫他全名——之前都是"你"或者不叫。
"昨天晚上你上楼的时候——"她看着他的后背,"你说'怕来不及'。是怕来不及救我还是怕别的?"
门口的光从走廊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划开一道明暗分界。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三秒。
"怕来不及带你下来。"他说,"怕你掉下去。因为你自己说'踩空也就摔断腿'——我怕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摔断腿也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走出门了。
林曦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比昨晚轻,像是刻意放慢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敷料边沿有一小块被床单蹭起了一角,她用手指按了按把它贴平。
她拿起手机给凌晨发了条消息:"今天没事了。晚上回去跟你说。"
凌晨回得飞快:"你还在医院?谁陪你?"
林曦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他自己。"
凌晨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打了一句:"他昨晚没走?"
林曦看着屏幕,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一下帆布袋里速写本的边沿。刚才画的那页翻开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