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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次救命之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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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教父》第一卷第十五章
第一次救命之恩
那天下午林曦本来不应该在天台上的。
她的课表上排的是人体写生,教室在二楼,模特已经就位了。但她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口袋里那管克莱因蓝颜料硌了一下她的手指——那是禹薄年送的那盒颜料里她拆开用的第一管,调色的时候挤了一小块出来,剩了大半管在帆布袋里。
她拐上三楼的时候在想,宿舍窗户的朝向不对,拍不到下午四点钟的北面光。于是她拐上了四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周围一圈半人高的护栏漆着褪色的绿漆。角落里堆着几盆枯死的盆栽,一截废弃的排风管横在地上,管口积了一层灰。
她走到护栏边,掏出那管克莱因蓝颜料,拧开盖子,对着西斜的日光照着看。锡管上的法文标签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她拇指摩挲着管尾的折痕,脑子里在琢磨这抹蓝如果混一点那不勒斯黄会变成什么色度。
楼下有引擎声。
她没在意,把那管颜料拧好放回口袋。然后她掏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准备画一张天台的速写——光从西边来,护栏的阴影会拉得很长,地面上那些枯死的盆栽会投下歪斜的轮廓,整体构图有一种废弃感,有点像贾科梅蒂后期素描里那种"被遗弃的空间"。
她刚落下第一笔,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脚步声。在天台入口的位置。不止一个人,而且上来的节奏不整齐——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有人踩到了水泥地面上细碎的砂砾发出了极轻的摩擦声。
她的笔停了。
她没有转头,保持着面向护栏的姿势,速写本搁在护栏顶端的横梁上。眼角的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天台的铁门半开着,门后露出一截深色裤腿和一只黑色运动鞋的鞋头。
不是保安,不是学生,不是维修工。
她慢慢把手伸进帆布袋里,摸到手机,没有拿出来。她按了侧边键,凭记忆盲按了最近通话列表的第二个号码——凌晨排在第一个,但第二个她昨天打过一次。
何礼贤。
她没有听到拨号音,不知道通了没有,也没有时间低头确认。因为天台铁门被完全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
穿深色外套,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袖口扎紧。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东西——短管,像手枪但比例比手枪稍长。不是香港常见的型号。林曦在画战争题材资料片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轮廓,是外来的。
她站在护栏边,背后是四层楼的高度,面前隔了大约八米是那三个人。他们停住了,像在确认目标。
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带一点南方口音:"林曦?"
她没有回答。她脑子里在高速运转——他们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这个时间点在天台,知道她今天下午没有课而她在画室的时候谁都能看见她上了楼。有人给她发了定位。
"你是她?"那人又问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林曦把手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掌心贴着护栏的铁皮表面,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隔着口罩他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深色瞳孔,眼下有细纹,三十岁以上的男性。
"你找错人了。"她说。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你叫林曦。"
"我叫张倩。林曦在楼下画室,你走错层了。"
那人停了一下。他偏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瞬——不确定,迟疑。那两个人没有林曦的照片,只是被告知"穿白衬衫、扎低马尾、在画室楼上"。
林曦抓住那瞬间的迟疑。
"你们要找她的话从这边下楼左转——"她朝铁门方向偏了一下头,"她三点四十下课。"
最前面那个人沉默了两秒。他手里的枪口微微下压了几公分,像在思考。
然后他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短话。最前面那个人重新抬起枪口。
"她说她在画室,怎么包放在楼上?"
帆布袋。她留在护栏边上的帆布袋。橙色帆布,旧得发白,从三楼开始谁都能看见她背着那玩意儿上楼。
林曦意识到骗不过了。
她没看手机,不知道电话接通了没有。她的右手按在护栏铁皮上,左脚已经后撤了半步,身体的重心在往回收。四楼天台到楼下的高度大约是十二米,护栏外没有任何遮挡——但她看见左侧那根废弃排风管下面有一道不到一米宽的检修通道,连接着隔壁楼的管道井盖板。
如果她能绕过护栏边缘翻过那道低矮的隔墙。
那三个人动起来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加快了,枪口重新抬高。林曦的帆布袋被她一脚踢向左侧,朝着那根排风管的方向——袋子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那三个人的视线跟着偏移了一瞬。
她侧身翻过护栏,左手抓住隔墙边缘,整个人往管道井的方向滑下去。
枪响了。
子弹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护栏铁皮上溅起一道白色的火花,弹片擦过她的左手小臂表面,热辣辣地疼。她落在检修通道的水泥面上,脚踝震了一下但没折。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有人骂了一句,粗重的。
她撞开管道井的盖板,铁板翻倒时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她钻进井口,膝盖在水泥边沿蹭破了皮。
狭窄的管道井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天窗漏进来的一小片光。她顺着铁梯往下爬了两层,到拐角处才停住,贴着墙壁呼吸。手臂上的擦伤在发烫,但没出血,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显示她拨出了何礼贤的号码,通话时长七秒。七秒。
她不知道那边听到了什么。
她正要往上爬回去看一眼,管道井上方传来了短促的闷响——枪声,但比刚才那一枪低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制了它的尾音。然后是脚步声,很急,在铁质梯子上震动,但声音在靠近她之后停住了。
她抬头。
管道井上方的天窗口亮着一道光,一个人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轮廓很高,肩膀的宽度刚好卡在天窗口的边沿,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低头往管道井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暗处扫了一圈,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
"林曦?"
声音很低,在管道里拢成一道短促的振动。她没有听错——是那个声音。那个在云巅阁长桌尽头说"你接着说"的声音。
她没说话,只是沿着铁梯往上爬了两级,让自己的脸露出管道井边缘能看到的范围。
禹薄年蹲在天窗口旁边,左手撑着地面,右手的枪还没收起来。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膝盖、袖口那道蹭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来。"
她爬出管道井的时候,天台上的情况已经变了。
三个人都不在现场。铁门边上倒着一个人,捂着右肩靠在墙根,肩膀处的衣服洇开一片深色,但没有大量出血,像是被什么东西钝力击中而非穿透。地上有两把枪,其中一把被踢到护栏边沿。另一把在禹薄年脚边的地面上,枪管上沾着一点灰。
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跑了一个。"禹薄年说。他把手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装回去,动作很快,像做了一千遍的事。"楼下已经封了,跑不了。你手怎么样?"
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臂——被弹片擦过的地方鼓起一道淡红色的棱线,表面渗了一点血水但不深。膝盖蹭破的地方更严重一些,牛仔裤的破洞边缘有血迹在慢慢扩大。
"没事。"她说。
禹薄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跟她在云巅阁第一次见他时不同——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像在确认一件很贵的东西有没有摔出裂痕。他看完她的手臂、膝盖、脸、眼睛,然后说:"你认识那三个人吗?"
"不认识。他们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长相,应该是有人给了定位和描述,但没有照片。"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
"不知道。但不是我认识的人。"她顿了一下,"如果是我认识的人,他们应该知道我今天下午在画室,不需要到天台来找。"
禹薄年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何礼贤接到电话的时候,那边只响了三声就断了。他听了几秒,听不出是什么,然后挂掉重拨。你接了。"
"我接了。"
"你在电话里没有说话,但我听见枪响了。"
"我按了盲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了。"林曦说,"我想如果我能拖住他们几秒钟,电话那边至少能听到环境音。"
禹薄年看着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很难读懂。他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深灰色的手帕——叠得很整齐,没有用过的痕迹——递给她:"膝盖。先包一下。"
她接过来,低头把帕子按在膝盖的破皮上。帕子质地柔软,沾了血之后变成深色,但她没有注意这个。她注意到的是他的袖口内侧有一道新鲜的褶痕,像是匆忙卷上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抚平。
"你怎么上来的?"
"楼梯。"
"从一楼到四楼多久?"
"你没算。"
"你开了几枪?"
"一枪。打肩膀,不想打死。"他站起来,朝天台铁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下去吧。楼下的人会处理。"
林曦站起来的时候左膝微微吃了一下力,但没有弯。她把那块手帕叠好,攥在手里,跟着他穿过铁门走进楼道。楼梯间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硝烟气味。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跳到管道井里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道盖板下面是空的?"
"知道。"
"你踩空了怎么办?"
"那就掉到二楼,最多摔断腿。"她说,"但总比留天台上好。"
他听完这句话,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在走廊尽头。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他深色衬衫的衣摆。
"林曦。"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天台。"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块深灰色手帕,膝盖上的伤口在止血,手臂上的擦伤在发烫。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微微绷直的肩膀,忽然意识到——他上来的时候没有叫任何人。他是第一个到的。从接到何礼贤的电话到他出现在天台天窗口,中间隔了大约五分钟,可能更短。
她想起他刚才说"楼下已经封了",那时候她还在管道井里。他在封楼之前先上了天台。她的位置和封楼的顺序,他选了先找她。
"你上来的时候怕不怕?"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晚光勾出一层薄薄的暖色。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了一句:"怕来不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往楼下走了。
林曦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晚风从窗口涌进来,带着四月末那种微凉而干燥的气味。她的手心里攥着的那块手帕还有一点余温——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她自己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跟那管克莱因蓝颜料放在一起。
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然后在某个距离上停住了。不是警察,是别的什么车。林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把呼吸调匀。
她掏出手机,给凌晨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
凌晨秒回了一个问号。
林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有人要抓我,但没抓着。下次跟你说。"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然后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膝盖每走一步都在微微刺痛,但那种痛有一种真实感——她还活着。
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见陈豪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他看见她下来,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她下来了。膝盖擦伤,手臂也是,不严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豪嗯了一声,挂断。
"老板让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他说让您去。"
林曦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块已经染了血色的手帕,又看了看门口停着的黑色奔驰,沉默了两秒。"好。"
她上车的时候,副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穿深灰色薄毛衣,靠窗坐着,像已经等了一会儿。膝盖上的伤口在坐下时牵扯了一下,她轻吸了一口气,那个人侧过头来。
"怕不怕?"他问。
"刚才你怎么问我的?"她偏头看他。
"我问你怕不怕来不及。"
"我现在回答你——"她想了想,"刚才在天台的时候没空怕。现在有点怕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前座储物格里取出一小瓶矿泉水和一包消毒湿巾递过来。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比她的体温低,像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手。
车窗外,港岛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变深。橘色的天光从楼群缝隙里渗出来,被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反光。林曦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她的口袋里,那管克莱因蓝颜料和那块深灰色手帕叠在一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