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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水 别人的手碰 ...

  •   程昔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她把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里,晚上和室友一起去操场跑步。日子过得像一张被熨平的纸,平整,干净,没有一点褶皱。

      她重新申请加入了学生会,不是文艺部,换了外联部。指导老师看了她的履历,问为什么不当副部长了,她说想换个环境试试看。老师没再多问,批了。

      她站在外联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学生,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已经两周没有跟任何人报备自己的行踪了。不需要告诉谁她在哪,在干什么,几点回家。手机可以静音一整个下午,再打开的时候不会有几十条未读消息。这种自由,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品。现在她重新拥有了它,感觉却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因为自由的另一面,是失去。

      半个月后,一个下午,她在学校外面那条小吃街上看到了他。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站在一白白门口,穿着工作服,端着一箱水果茶原料从小操作间里走出来。头发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毛。他瘦了。工作服穿在身上比以前更松垮,锁骨边那片纹身的边缘从领口露出一点点,黑色的,锋利的,和从前一样。

      程昔站在蜜雪冰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她不是故意经过这里的——她只是顺路。蜜雪冰城在一白白斜对面,中间隔了一条步行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来买柠檬水的,和一白白没有任何关系。

      陆诀没有看到她。他把水果箱放在吧台上,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那个动作让程昔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他还在等她的消息。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个习惯——拿起手机,看一眼,放下。即使知道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

      她转身走了。柠檬水很冰,冻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回头。

      傍晚,程昔一个人去操场跑步。这是她分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跑五公里,跑到筋疲力尽,就没有力气胡思乱想了。今天的风有点大,操场上没什么人。她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跑到第三圈的时候,耳机里的歌忽然切到了一首她很久没听的歌——周杰伦的《晴天》。陆诀以前在奶茶店经常放这首。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塑胶跑道绊倒。她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重新开始跑。但她的眼泪在风里飞。她一边跑一边哭,泪水被风吹得横流过太阳穴,混着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她提的分手,是她做的决定,是她选的这条路。她应该感到解脱。但解脱和想念,原来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那天晚上跑完步,程昔在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坐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翻到陆诀的微信。他的头像还是那张全黑的图,昵称还是那个“诀”字。她点进他的朋友圈,看见了最新的那一条。发布于三天前,凌晨两点多。只有四个字。

      “还是想你。”

      没有配图。没有指明对谁说的。但程昔知道。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复,会忍不住跑去找他,会再一次跳进那个让她窒息的怀抱。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跑道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白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她走下看台,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她是她自己的。她要记住这一点。

      分手一个月后的某天,程昔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

      昵称:陆妈妈。头像是一朵粉色的康乃馨。备注信息写着:小昔,我是阿姨。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过。

      陆妈妈:小昔,你最近还好吗?阿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小诀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难过。他把你留在家里的那件毛衣洗好叠好了,放在你以前睡的那半边床上,说等你回来穿。

      陆妈妈: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的事阿姨不该插手。但小诀他从小就不会表达,他爸爸走了以后,他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里。只有你在的那段时间,他脸上才会有笑容。

      陆妈妈:阿姨不奢求你回来。阿姨就是想跟你说,不管怎样,阿姨都把你当半个女儿。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程昔握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图书馆的木质桌面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深色圆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打了很久的字,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程昔:阿姨,谢谢您。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那一天,程昔在图书馆里待到了闭馆。音乐响了,灯光一盏盏熄灭,她收拾东西走出门,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下的长椅空着。以前陆诀经常坐在那里等她,穿着那件黑羽绒服,低头玩手机。她走出教学楼,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她,嘴角弯一下。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但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不哭了。

      程昔开始重新接触男生。不是刻意去寻找下一段感情,而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外联部里有一个学长,比她高一届,姓江。人很温和,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神干净而礼貌。他们因为一次拉赞助的活动熟悉起来,加了微信,偶尔会聊几句。聊的都是很正常的话题——课程,活动,哪家食堂的麻辣烫最好吃。

      江学长不像陆诀。他不会在半夜追问她在哪里,不会在她没回消息的时候连着发好几条,不会用那种暗沉的、带着占有欲的目光看着她。和他相处很轻松,轻松到程昔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一段那么沉重的关系。

      三月的一个周末,江学长约程昔去看电影。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江学长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指腹柔软,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意味。他在等她回应。

      程昔没有回应。她的手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放在座位扶手上。不是讨厌,不是不想。只是他碰到她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眼前的电影,而是另一只手。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的手。她想念那只手。她痛恨自己还在想念那只手。

      电影散场之后,江学长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他挠了挠头,问她:“下次还能约你出来吗?”

      程昔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尊重。他不会强迫她回答,不会用那种“你必须是我的”的目光逼她就范。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她配不上他的好。至少现在不行。

      “可以。”程昔说。

      她没有说“好啊”或者“当然可以”。她只说“可以”。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是她目前能给出的全部。

      那天晚上,程昔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星空海报。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但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陆诀了。她不想承认,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更诚实。她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刚下班,坐在那张她睡过无数次的床上,对着那盆绿萝发呆?她会想他是不是也在想她——就像她想他一样,想得胸口发闷,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分手那天晚上他发的:明天早上你走,我不拦你。

      她打了三个字:你还好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她删掉了那三个字,退出了微信。

      她不能。她不能给他希望,也不能给自己借口。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往前走了就是往前走了。

      但为什么,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逆风行走?

      三月末,程昔接到了陆诀的电话。

      那天晚上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但程昔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十一位数字,她倒着都能背出来。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分手之后陆诀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不主动找他,他也不主动找她,两个人就这样在彼此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但此刻他的号码在她的手机屏幕上亮着。

      她接了。

      “……喂。”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程昔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有点急促,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忽然想到,他是不是又站在路灯下面,一个人,手里夹着没点着的烟,等了很久很久。

      “程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嗯。”

      “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奶茶原料供应公司,做仓储管理。不是一白白了。”他顿了一下,“有社保,有双休。”

      程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三月的夜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余寒,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那挺好的。”她最后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变好了。”

      程昔站在路灯下,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她的眼泪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串她倒背如流的号码。

      “……嗯。”她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因为她怕说更多的话,声音会颤抖得被他听出来。

      “你还在听吗。”

      “在。”

      “那就好。晚安。”

      “晚安。”

      她没有挂电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一整座城市的距离,隔着一个多月的空白,隔着一道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跨越的深渊。最后是陆诀先挂断的。程昔听着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机。她蹲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他说他在变好了。可是变好有什么用呢?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他够不够好。而是一段健康的关系里,不该只有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死死抱住另一个人不放。

      四月初,程昔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陆诀家,把那盆绿萝带走。

      这个想法是半夜冒出来的。凌晨一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那盆绿萝的样子——藤蔓从床头柜上垂下来,深绿色的叶子在路灯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忽然觉得自己必须把它拿回来。不只是因为它本来是她送的。而是因为那盆绿萝见证了他们的开始,也见证了他们的结束。她把自己活成了那盆绿萝——在陆诀的世界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却始终被限制在那一个小小的花盆里。她需要把它拿回来。

      第二天下午,程昔站在陆诀家楼下。老小区还是老样子,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二楼的转角堆着几辆落灰的旧自行车。她一步一步走上三楼,站在那扇贴着春联的防盗门前。春联还是过年时她陪陆妈妈贴的那副,红纸已经褪了些颜色,但字迹依然清晰。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陆诀。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午觉。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程昔,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来拿绿萝。”程昔先开口。

      陆诀看了她几秒,然后让开身子:“进来吧。”

      她走进客厅。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电视柜上还是那台旧电视,茶几上还是那套她熟悉的茶具,沙发靠垫还是她挑的那个灰蓝色的格子图案。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有变——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她的拖鞋还在鞋柜上。陆诀没有把它收起来。

      绿萝还在床头柜上。藤蔓比一个月前更长了,已经从柜子上垂到了地板上,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比以前更加茂盛。盆里插着一根小木棍,藤蔓沿着木棍往上攀,顶端又抽出了一片新叶。陆诀一直在养它。没有因为她走了就放弃它。

      “它长得挺好的。”程昔说,声音有点涩。

      “嗯。”

      她走过去,把花盆抱起来。花盆很沉,土壤是湿润的,显然今天早上刚浇过水。她把花盆抱在怀里,然后转过身。陆诀就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你把毛衣也拿走吧。我妈洗好了放在柜子里。”

      “不用了——”

      “带走。留在这里我也不穿。”

      程昔没有再坚持。她打开衣柜,看见了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那堆黑色灰色的衣服中间,像一个突兀的、不属于这里的标记。她拿起毛衣,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然后抱着绿萝,拎着袋子,走到玄关。

      “程昔。”

      她停下来。

      陆诀站在卧室门口,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不要冲过来抱住她。

      “以后你还会来吗。”声音很轻,没有压迫,没有命令,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卑微的提问。

      程昔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扇她睡了无数个夜晚的房间门,看着他锁骨边上那一片若隐若现的、像獠牙一样的黑色纹身。

      “不知道。也许吧。”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一次,陆诀没有追出来。

      程昔抱着绿萝下楼,阳光很好,春风把她怀里的绿叶吹得轻轻摇晃。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新抽出来的嫩叶,嫩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白色绒毛,还没有完全展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一那年她把绿萝送给陆诀的时候,他说“就这”。嫌弃的表情,别扭的语气,明明不想要,却还是收下了。后来她在他房间里看到它,它被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土是湿的,叶子上没有一粒灰尘。他从来不说他喜欢它。但他把它养得比谁都好。就像他从来不说他爱她。但他把她的牙刷放在他的漱口杯里,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从菜里挑走,在她哭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从来不说他爱她。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是她没有听懂。

      程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居民楼。三楼那扇窗户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陆诀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窗帘只掀开了一条缝。他在偷看,以为她没有发现。

      她的眼眶又酸了。但她没有招手,没有笑。她只是把怀里的绿萝抱紧了一点,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程昔把那盆绿萝放在了宿舍的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和陆诀以前放的位置一样。然后她给绿萝浇了水,把藤蔓一根一根地理顺,让它们沿着窗台的边缘自然地垂下来。她拿出手机,对着绿萝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陆诀的微信。

      程昔:绿萝我拿回来养了。你放心,我不会把它养死的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秒回。但他没有。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陆诀:你养不活的话,送来给我。我帮你养

      程昔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程昔:好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里安静地生长。它的根还埋在陆诀浇过的土壤里,它的叶子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但从今天起,它开始在新的阳光里,抽出一片全新的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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