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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年 生日那天, ...

  •   时光像水一样流过。

      毕业之后,程昔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助理。公司在城东,离大学城很远,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单间,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搬家那天她把绿萝放在阳台的花架上,那里是整个房间阳光最好的位置。藤蔓已经长到一米多长,沿着花架的栏杆攀援而上,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江学长毕业后去了北京,两个人渐渐断了联系。程昔没有觉得遗憾。他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在她刚从泥沼里爬出来、浑身是泥的时候,他伸出了一只干净的手。她没有握住那只手,但她一直记得那天的电影院里,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她那时候确实是易碎品。但现在不是了。

      陆诀的消息还是会不定期地出现在她的手机里。不频繁,一个月一两次。有时候是转发一篇奶茶行业的新资讯,有时候是一张他做的菜的照片,卖相一般但比以前进步了不少,他会问“比你做的怎么样”。程昔每次都会回复,语气轻松,像老朋友那样。但她从来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旦主动,就会重新打开那扇不该再打开的门。

      十二月,程昔的生日。

      她本来没打算怎么过——一个人在外地,室友们各奔东西,新同事还没熟到能一起过生日的程度。她打算下班后买一块小蛋糕,回家自己插根蜡烛,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中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快递。一个不大的盒子,寄件地址是一白白的仓库。

      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保温袋。打开保温袋,是一杯芝士葡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子外面全是冷凝水,摸上去凉凉的。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潦草又锋利——

      “三分糖,正常冰。趁凉喝。”

      程昔拿着那杯奶茶站在公司前台,在十二月冰冷的空气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旁边的同事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她没有说真话。她不是想家,她是想一个人。一个远在几百公里外、却依然记得她最爱喝什么口味奶茶的人。

      她把奶茶带回工位,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芝士的咸香和葡萄的酸甜混在一起,和多年前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她翻出手机,拍了一张奶茶的照片。

      程昔:收到了。谢谢

      陆诀:生日快乐

      程昔: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

      陆诀:问的你室友

      程昔盯着这行字,皱了皱眉。她刚想发一句“你又加了我室友?”,他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陆诀:别多想。我只是问她地址,没有查你。你不高兴的话,下次不问了

      她愣了很久。他用了“问”,不是“查”。他在解释。他在主动告诉她——他没有越界。他在学习。在她离开之后。

      程昔:没有不高兴。奶茶很好喝。你做的?

      陆诀:嗯。借了以前店里的机器做的。好久没做了,手有点生

      程昔:不生了。和以前一样好喝

      陆诀:那就好

      对话停在这里。程昔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说——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遇到新的人?她打了两个字“你——”,然后删掉了。再打三个字“最近——”,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现在的陆诀几乎一无所知。除了那通关于新工作的电话和偶尔发来的消息,她不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交新的朋友,不知道他家里那些事最后怎么样了。他们从最亲密的人变成了两个礼貌而疏远的旧识。

      程昔:你还在奶茶原料公司上班?

      陆诀:嗯。不过下个月要调去分公司了

      程昔:升职了?

      陆诀:算吧。仓储主管。工资比以前高一点

      程昔:恭喜你

      陆诀:你呢。出版社怎么样

      程昔:挺好的。累但充实

      陆诀:那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程昔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对话,终于不再是“你在哪”和“跟谁在一起”。他们终于可以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聊聊工作,聊聊近况,聊聊那些与占有无关的、日常的、平淡的话题。这是她以前最渴望的事。现在终于实现了。

      但为什么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程昔: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发完之后她立刻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陆诀:有。朋友介绍了一个女生,见了两面

      程昔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打了三个字。

      程昔:挺好的

      陆诀:但不太合适

      她盯着这几个字,屏住的呼吸才慢慢松开。

      陆诀:你呢

      程昔:有一个同事在追我。还没答应

      陆诀:人怎么样

      程昔:挺好的。温温柔柔的

      陆诀:那可以考虑考虑

      程昔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出滋味的、复杂的笑。他在鼓励她去接受别人的追求。以前的陆诀,听到有人追她,会冷着脸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家住哪里。现在的陆诀说“那可以考虑考虑”。

      他真的变了。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

      程昔:也许吧

      那一天,程昔把奶茶喝得很慢很慢。每一口她都在想他。想他站在一白白的操作台前做这杯奶茶的样子——他还会在奶茶做完之后习惯性地擦一下杯壁吗?还会在贴便签之前把杯身上的水珠擦干净吗?还会在写便签的时候抿着嘴唇,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他寄出的不只是一杯奶茶。他寄出的是一个信号。一个小心翼翼的、不敢越界的、但又藏不住的温度。而她收到了这个信号。只是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应。

      第二年春天,程昔升了职,从助理编辑变成了正式编辑。她负责的第一本书是一本散文集,讲的是一位老人在山村里的独居生活。书里写春天山间的晨雾,写屋檐下筑巢的燕子,写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瓦罐汤。她每次校稿都会被那些安静的文字打动。

      她把这本书寄了一本给陆诀。没有写赠言,只在扉页夹了一张便签:“很好看。程。”

      三天后,陆诀回了消息。

      陆诀:书收到了。我看完了

      程昔:你看了?这么快?

      陆诀:三百多页,我看了两个晚上。那个老头写得挺好的。他在山里住了二十年,说孤独是会上瘾的。我读到那句的时候,想了很久

      程昔:想什么

      陆诀:想我以前。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孤独。怕得想把一个人死死攥住,结果反而把人家攥跑了

      程昔握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这是分手后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反思过去。不是道歉,不是求复合,只是在读了那本书之后,对当年的自己有了一个平静的、客观的评价。

      程昔:你现在不怕了吗

      陆诀:怕。但怕也没用,该走的还是会走,该留的不用攥也留得住

      程昔看着这行字,鼻子有点发酸。

      陆诀:你的名字印在版权页上。编辑:程昔。我看到了。很厉害

      程昔:谢谢

      陆诀: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程昔盯着屏幕,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好一会儿。

      程昔:好

      这顿饭约在出版社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周末的中午。程昔到的时候陆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正低头看菜单。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见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迟到了。”

      “才五分钟。”

      “以前你迟到一分钟我都要问。”

      “所以你现在不问了?”

      “嗯。改邪归正了。”

      程昔没忍住笑了。她在他对面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发现自己不太紧张——来之前她怕见面会尴尬,怕旧情复燃,怕各种她控制不了的情绪。但真正坐下来之后,一切都比想象的自然。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只不过这个“老朋友”曾经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哭的,笑的,屈辱的,快乐的,破碎的,完整的。

      他们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聊了聊彼此的工作。陆诀说他在新公司做得还不错,手下管着三个人的小团队,虽然不大,但比以前在一白白的时候有前途得多。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和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又锋芒毕露的男生判若两人。

      “你变了很多。”程昔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感觉你整个人都松弛了。”

      陆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我绷得太紧了。怕失去这个怕失去那个,结果越怕越抓不住。后来你走了,我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然后我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还是得过。饭还是得吃。奶茶还是得做。”

      “那你现在还怕什么?”

      陆诀想了想,说:“怕你请的这顿饭不好吃。”

      程昔又笑了。她发现在陆诀变得松弛之后,他那种隐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幽默感越来越明显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春天的风很暖,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大片,白色的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

      “你之前说的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程昔忽然开口。

      陆诀把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没成。人家觉得我太闷了。她说我跟她出去的时候话太少了,全程就问了三个问题——吃什么,几点回去,要不要我送你。她说我不像在约会,像是在汇报工作。”

      程昔差点笑出声来:“那你确实挺闷的。”

      “我以前不闷。”他说。

      程昔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以前他话也不多,但那种话不多不是闷,而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存在。但那种存在感是建立在控制和占有之上的。当他收起了那些东西,他变成了一个更温和但也更平凡的人。

      “那你现在这样,是你自己想要的,还是你觉得别人想要你这样?”

      陆诀的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有吧。一部分是因为你走了之后,我不得不改。另一部分是因为,我也累了。不想再活得那么重了。”

      “那就好。”

      “什么好?”

      “你是为了自己改变的。不是为了别人。这样才对。”

      陆诀偏过头看她。她的头发长了一些,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在他刚认识她的时候,是跳脱的、带点叛逆的、不服管束的光。后来她眼睛里的光一度黯淡了下去,变得温顺而疲惫。现在那光又回来了。不一样了。比以前更沉稳,更有温度。不再是火,是灯。她自己点亮的那盏灯。

      “你也是。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不会再躲了。”

      程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因为我不用再怕自己会沦陷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因为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爱他了。那种会失去自己、会不顾一切、会在深夜里哭到发抖的爱,已经过去了。现在她对他还保留着的,是一种更轻的、更平的、更像水一样的东西。那不是爱。那是某种比爱更长久的东西。

      “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分手两年后的这个春天,程昔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陆诀身边,不用计算距离,不用试探深浅。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到最后,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退场。陆诀教会了她疼痛,也教会了她快乐。教会了她失去自己,也教会了她重新找回自己。

      在地铁站入口,陆诀停下脚步:“下次你出书了,再寄我一本。”

      “万一卖得不好呢。”

      “那我买十本。帮你冲销量。”

      “十本就算了吧,一本就够了。省得你妈说你乱花钱。”

      陆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再见,程昔。”

      “再见,陆诀。”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刷卡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刚才说再见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念头——他今天穿的那件衬衫领口很平整,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更温柔了,他笑的时候眼角多了一道很浅的纹路。

      然后她刷卡进站。把那个念头留在了闸机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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