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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 “除了你我 ...

  •   开学前一周,程昔提前回了学校。

      陆诀来车站接她。他站在出站口,穿着她送的那件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比寒假前短了一点,好像是刚剪的。看见程昔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然后一只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用力。程昔的脸埋在他的冲锋衣领口,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瘦了。”声音有点哑。

      “你也瘦了。”

      “等你等的。”

      程昔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只停留在嘴角。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深,看她的目光还是那样专注,专注到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逃跑未遂的犯人,拖着行李箱重新站到了牢房门口。而这个牢房的门,是她自己推开的。

      回到陆诀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寒假期间积累的那一点点独立空间,在重新踏进这扇门的一瞬间就消失了。陆妈妈依然热情,奶奶依然笑眯眯地用方言跟她说话,陆诀依然每天接她放学,依然在她晚回消息的时候追问,依然会在她提到某个男同学名字的时候眼神微微一暗。

      没有任何改变。

      开学第三天,程昔下课后在教学楼门口等陆诀来接她。等了十分钟,人没来。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五分钟,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没接。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陆诀的手机对她来说从来都是秒接的——哪怕他在上班,哪怕他在洗澡,他都会擦干手接她的电话。她告诉自己可能是他在骑车没听到,可能是手机开了静音。但她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很清楚,他不会不接你电话的。

      她沿着从校门口到他家的路走,一边走一边又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她开始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冷风灌进衣领,冻得她喉咙发紧。她跑到他家楼下,三步并两步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推开门。

      陆妈妈不在家,奶奶也不在。陆诀的房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陆诀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他弯着腰,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机掉在脚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上,亮着。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让她不安的气息。

      “陆诀?”

      他没动。

      她走过去绕到他正面,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手在抖。两只手都在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燥得起皮。他抬起头看她,那双一向沉稳的、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涣散而慌乱,像一个溺水的人。

      “你怎么了?”程昔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膝盖,“你哪里不舒服?”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妈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爸带着那个女人搬走了。”

      程昔的心脏狠狠沉了一下。

      “奶奶去我姑家了。他们都不要了。这个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壳的收音机,“只有我了。”

      程昔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后颈上——滚烫的,无声的。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洇湿了她毛衣的领口。

      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程昔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被需要着,被强烈地、绝对地、不容拒绝地需要着。但这种需要不是甜蜜的——是沉重的,是窒息的,是把她的整个人生和他绑定在一起的枷锁。

      “我在这儿,”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边上,声音在发抖,“我在这儿,我不走。”

      陆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程昔没有睡。她躺在床上,陆诀在她身边睡着了,呼吸沉重而紊乱。他的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紧皱着,手指攥着她的睡衣下摆,攥得很紧,好像怕她会在梦里消失一样。

      程昔看着天花板,听着他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含混的呓语,心里翻涌着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愧疚。她想走。但她不能走。因为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如果连她也走了,他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爱他了。或者说,她还爱他。但她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了。这个区别,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她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承认了这个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开学第三周的一个周三下午,程昔没有课,但她跟陆诀说学校临时安排了讲座,要晚上七八点才能到家。陆诀皱了皱眉,但没有多问,只是说“结束了跟我说,我来接你”。她说好。

      她没有去学校。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了快一个小时,脚底磨出了水泡,她才在路边随便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来。她点了一杯热的芝士葡萄,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是一白白的味道。不是陆诀做的芝士葡萄的味道。

      她盯着杯子里的奶盖慢慢融进茶汤里,白色的漩涡在淡紫色的液体中旋转,最后消失不见。她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去一白白的那个下午。陆诀站在收银台后面,用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时候的她还会因为一个陌生男生的注视而心跳加速,还会因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而纠结一整晚。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她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M,不知道她会被带回家见家长,不知道她会住进他的房间看着那盆绿萝一天天长大,不知道她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唯一的依靠。也不知道,当所有的浪漫和激情都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让人窒息的控制和无处可逃的愧疚。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是她大一的室友,大二的时候搬出去和男朋友合租的那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程昔?好久不见啊!”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程昔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吸管。

      “你说。”

      “你是怎么下定决心……分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奶茶店里放着一首她听不懂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很缓,像流水一样淌过午后的阳光。

      “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的。你会觉得,再继续下去,对不起的是自己。”

      “他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

      “好到让我喘不过气。”程昔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不是对我不好。他是对我太好了。好到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我身上,我必须为他的一切负责。我不能有自己的时间,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有任何他不喜欢的选择。我连喝杯奶茶都会想到他。我连呼吸都要先经过他的同意。”

      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在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不爱他了。爱变成了责任,变成了愧疚,变成了害怕他受伤的恐惧。但不再是爱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程昔,你还记得你大一是什么样子吗?大一的时候,你是我们宿舍最开朗的那个。你会在熄灯之后给我们讲冷笑话,会拉着我们去操场上跑步。那时候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但我现在听你说话,那个光已经不在了。”

      程昔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在奶茶杯盖上,和上面的冷凝水混在一起。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还是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这个世界运转如常,没有人在意一个坐在奶茶店里无声哭泣的女生。

      “谢谢你。”她对着电话说。

      “想好了就去做。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人生负责。你只需要为你自己的人生负责。”

      挂了电话,程昔用纸巾擦干眼泪,把没喝完的奶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推开奶茶店的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做出了决定。

      那天晚上回到家,程昔推开门的时候,陆诀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茶几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盖着,还有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她惯坐的那一边。

      “回来了?讲座怎么样?”

      “还行。”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衣架上。

      “吃饭没?”

      “……吃了。”

      陆诀看着她的眼睛。她知道他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他的眼睛像一台测谎仪,总能在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但她今天太累了,累到连撒谎都撒得敷衍。

      “跟谁吃的?”

      “同学。”

      “男的女的?”

      程昔的动作停下来。她站在衣架前面,手还搭在包带上。以前她会解释——都是女生,就是室友,你认识的。但今天她不想解释了。她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重复上演同一个剧本的疲惫。

      “女的。”她说,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陆诀没有追进来。但过了一会儿,程昔听见他在客厅里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哒”响了一下,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盆绿萝。它长得越来越茂盛了,藤蔓从柜子上垂到地板,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她想起送他这盆绿萝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多见他一面。他嫌弃地看了一眼说“就这”,但还是收下了。那盆绿萝被他养了一年多,从三片叶子长成了现在这样。她也是。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陆诀:你今天不对

      程昔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回复。

      陆诀:讲座是假的。你没有在学校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陆诀:我问了你室友。今天下午没有讲座

      程昔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他背着她,联系了她的室友,去核实她说的话。他把对她的控制延伸到了她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现在连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她的社交圈,都变成了他监控她的工具。

      程昔:你加了我室友?

      陆诀:我问心无愧,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

      程昔:你有什么资格去查我?

      陆诀:因为你在撒谎。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又急又重,像要撞断肋骨冲出来。

      房门被推开了。

      陆诀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完全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问你,去哪了。”

      “我一个人待了一下午。在奶茶店。”

      “哪家奶茶店。”

      “不是一白白。”

      “哪家。”

      “学校外面随便找的。我不记得名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程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床头板。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隙,裂缝里翻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她撒谎,害怕她离开,害怕她会像他妈妈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但他的恐惧表现出来的样子,和愤怒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着什么东西。

      “因为我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程昔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我连一个人出去喝杯奶茶都要跟你报备,因为我不撒谎就没办法拥有哪怕一个下午的自由。陆诀,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他反问,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困惑,“我关心你,想知道你在哪,有什么不对?”

      “关心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眼泪跟着涌了出来,“关心是问我‘今天开心吗’,不是查我是不是真的在学校!关心是在我累了的时候给我空间,不是追在我后面把我越抱越紧!”

      “因为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陆诀忽然吼了出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的开关面板旁边,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嗡嗡作响,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跟着他一起颤抖。

      然后是一片死寂。

      程昔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他站在房间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发抖。刚才吼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脸上那些愤怒的、凶狠的、冷漠的面具全部碎裂了,露出底下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那是十二岁的陆诀,那个站在父母争吵声中,对妈妈说“你要离就离,我谁都不跟”的男孩。

      他什么都没有了。学业,前途,完整的家庭,安稳的生活。他全都失去了。所以他把自己最后拥有的一切都押在了她身上。

      “我不是你用来填补空缺的。”程昔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缺失的那些东西——家庭,安全感,值得期待的未来——那些不是我应该替你填补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溺水,就把我也拖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

      陆诀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然后程昔听见了客厅防盗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整面墙都在那声巨响中微微震了一下。她坐在床边,浑身都在发抖。床头柜上那盆绿萝在她身侧安静地垂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可能要回家了。」

      发完之后她关掉了手机,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把脸埋进陆诀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有他的味道——干净的皂香,和淡淡的、永远洗不掉的烟草味。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套。

      陆诀一夜未归。程昔一夜未睡。

      早上六点半,防盗门响了。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了卧室门口。程昔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晨光。门把手被拧开了。脚步声很轻,但比平时慢,比平时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床垫陷下去了一点。陆诀坐到了她身后,但没有碰她。他身上的烟味很重,还混着酒精的味道——不浓,但足够让她知道他去喝了酒。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天空从灰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

      “程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说了一整夜的话,又像是一整夜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没有应。

      “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了,“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我对你好,我想知道你在哪里,我不想让别人把你抢走,这有错吗?”

      程昔闭上眼睛。他的逻辑是一个闭环,他永远走不出来。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把那个人牢牢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

      “你没错。”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错的是我。我不应该让你觉得我是你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感觉到陆诀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晨光照进来,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冲锋衣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到的泥土,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微微垮着。她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这么单薄。

      “所以你是要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程昔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她不安。

      “程昔,你走之前,我有最后一个要求。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明天早上你走,我不拦你。”

      程昔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恳求。是他在用他仅剩的、最后的自尊,向她乞讨最后一天的时间。

      “……好。”

      那天陆诀请了假,没有去上班。早上八点,他带着程昔出了门。电动车被扔在了楼下,他打了一辆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程昔不知道他要去哪,也懒得问。反正今天是最后一天。

      但出租车停下来的地方让她愣住了。

      是游乐场。这座城市最大的游乐场,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大一的时候,程昔有一次刷朋友圈看到同学在这里玩,随口跟陆诀说了一句“我还没去过游乐场呢”。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但陆诀没有忘。

      不是节假日,游乐场里人不多。阳光很好,但风还是很冷。陆诀买了两张门票,带她走进去。他今天穿的是她送的那件冲锋衣,头发仔细梳过,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黑眼圈。他们玩了很多项目。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陆诀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在过山车俯冲的时候,程昔尖叫着抓住他的手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程昔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因为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看着他。

      下午三点,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轿厢缓缓上升,城市在他们脚下慢慢展开,楼房和街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格子。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把他们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陆诀坐在程昔对面,一直在看她,目光沉静,专注,像在看一件即将失去的、无比珍贵的东西。

      “程昔。”

      “嗯。”

      “大一那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玩手机。我叫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的眼神太硬了。不是M。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倔强’两个字写在眼睛里写得那么好看。”

      程昔的眼眶开始发酸。

      “后来你变成了M。你从来不承认,但我知道。你嘴上说不要,但你的身体不会撒谎。你为我变成了M。我以为那样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只要让你离不开我,我们就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我做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一向暗沉的、锐利的、危险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某种东西击碎了,碎片里透出来的光是柔软的,是脆弱的。

      “我以为把你攥得越紧,你就越不会走。但我不知道,攥得太紧了,你会疼。”

      程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里。”

      “嗯。大一的时候你说你想来。我那时候太穷了,门票都买不起。后来有钱了,但总觉得来日方长。”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是来日方长……原来是骗人的。”

      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整个轿厢照得明亮而温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谢谢你。”程昔说,声音哽咽,“谢谢你带我来。”

      陆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低下头,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程昔差点没看到。她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陆诀家,一起做了最后一顿晚饭。程昔切菜,陆诀炒菜。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尴尬。好像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格外珍惜每一个细小的接触——他接过她递来的盐罐时指尖的触碰,她从背后经过时轻轻蹭过他的衣角,还有最后端菜上桌时,他习惯性地把她碗里的香菜夹走,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

      吃完饭,程昔开始收拾东西。她的衣服,她的课本,她的护肤品。她一件一件地从陆诀的房间里往外拿,放进当初从宿舍拖来的那个行李箱里。箱子很快就满了,还有几件冬天的厚外套塞不下,她找陆诀要了一个编织袋。

      陆诀全程没有帮忙。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她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从他的生活里抽走。牙刷从漱口杯里拿走,杯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睡衣从枕头旁边拿走,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枕头。课本从书桌上拿走,桌面空出了一大片。每一次移动都在提醒他,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程昔停了一下。那盆绿萝安静地垂在柜子边缘,藤蔓比以前更长了,几乎要拖到地板上。深绿色的叶子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陆诀一年多来每天浇水、定期施肥、偶尔还会对着它自言自语的结果。

      “绿萝你留着吧。我不会养东西,带回去会死的。”

      陆诀没有说话。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编织袋的袋口系紧,然后把两个包都拖到了客厅门口。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模糊。陆妈妈走了,奶奶去了姑家,这个家现在只剩下陆诀一个人了。他还靠在门框上,从她收拾东西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我走了。”程昔说。

      陆诀没有回答。他的脸一半被灯光照亮,一半笼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他攥在手臂上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在忍。她知道他现在正在用所有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去拦她,不去把她拽回来。

      她转身,打开防盗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程昔。”

      她站住了。

      陆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这辈子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几个字。

      “如果你在外面过得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这个门,我给你留着。”

      程昔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重新掉进那双又黑又沉的眼睛里,再也爬不出来。

      她拖着行李箱,拎着编织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蹲在楼道里,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剧烈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程昔拖着行李箱回到了宿舍。室友们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把行李放在床边,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上了床。宿舍的床比陆诀的硬,枕头比陆诀的低,空气里没有烟草味和皂香,只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那张星空海报还在,蓝色的背景上散落着银色的光点。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这一年多的时光只是一场漫长的、太过真实的梦。

      她打开手机,把陆诀的微信备注从“陆诀”改成了“他”。她又看了一遍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昨天的“讲座是假的”一直翻到刚认识时的第一条消息——「还以为你不会加」。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删他的微信。她舍不得。

      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没有配图。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设置仅他可见。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她看见“他”给她点了一个赞。

      然后她的手机屏幕熄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没。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是你自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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