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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裂 他生日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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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
陆诀难得请了一天假,说带程昔出去吃顿好的。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在商场顶楼,落地窗外就是这座城市的夜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光拼成了新年倒计时的图案,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陆诀给程昔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十五秒,放在她碗里。
“新年有什么愿望。”
程昔想了想,发现自己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愿望居然是“希望陆诀能少管我一点”。但她没有说,挑了一个更安全的回答。
“希望期末不挂科。”
“就这?”
“你呢。”
陆诀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蘸料。过了半天才说:“没有。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没什么想改变的。”
程昔低头吃毛肚。毛肚很脆,红油很辣,辣得她鼻尖冒汗。但她觉得陆诀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他不想改变,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而她呢?她想要的东西,和他想要的一样吗?
吃完饭他们没有直接回家。陆诀牵着她的手在街上走,路边有很多卖气球和发光头箍的小摊,到处都是手牵手的情侣和大声笑着的朋友群。有人在广场上放烟花,金色的火星在夜空里炸开,映亮了半边天。
陆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烟花。他的侧脸被明明灭灭的光照亮,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在烟火的光里显得格外锋利。
“看什么。”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看你。”
他愣了一拍,然后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把她揽进怀里。烟花在头顶炸开,一颗接一颗,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雨。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程昔靠在他怀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问她——你能这样靠多久?你要的是这种被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安全感吗?还是说,你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但她没有回答自己。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元旦过后就是期末考试周。程昔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复习上,陆诀难得地没有打扰她。他会在她学习的时候安静地待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会给她泡茶送到房间,放下就走,不多说话;会半夜起来看见她还在背书,二话不说把她扛回床上,关了灯。
“明天早上我六点叫你,让你多背两个小时。现在睡觉。”
“我还没背完——”
“你背不完了。睡觉。”
“陆诀!”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把她箍在怀里的手臂像一道锁。程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最后只能在他怀里气鼓鼓地闭上眼睛。她知道他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真的把她叫起来了,而且已经给她泡好了咖啡。她坐在书桌前背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玩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
这种时候的陆诀,让程昔觉得安心。但这种安心是有代价的。他给了她多少温柔,就要拿走多少自由。
期末最后一门考完那天,程昔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三斤。她伸了个懒腰,和室友商量着晚上一起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程昔——晚上去吃烤肉?学校后面新开的那家,听说五花肉绝了。”
“好啊。”
“六点在学校北门集合,你跟你家那位说一声呗。”
程昔拿出手机给陆诀发消息:考完了,晚上和室友去吃烤肉,不回来吃饭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程昔盯着屏幕,能想象到他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眉头会压下来,嘴唇会抿紧,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力道会不自觉地加重。
陆诀:几个人
程昔:四个,都是室友
陆诀:在哪吃
程昔:学校北门新开的烤肉店
陆诀:几点结束
程昔:不知道,看情况吧
陆诀:结束之前跟我说,我来接你
程昔:不用了,很近,我自己回来就行
陆诀:发定位给我
程昔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好」。
烤肉店很热闹,肉在铁板上滋滋冒着油,白烟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焦香的油脂味。室友们嘻嘻哈哈地聊着期末考的各种奇葩题目,聊哪个老师出题最变态,聊寒假回家要吃什么。程昔也笑,也聊,也吃。但她的手机一直震。
陆诀:开始吃了?
陆诀:拍张照给我看看
陆诀:喝没喝酒
陆诀:别喝酒,你们学校外面那条街晚上不安全
程昔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夹起一块五花肉蘸了酱,包在生菜里塞进嘴里。肉很香,生菜很脆,大蒜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
“你男朋友查岗啊?”坐她对面的室友用筷子指着她的手机问。
“没事。”
“他管得也太严了吧,吃个烤肉都夺命连环催?”
“他不是催。”程昔说,但说完自己都不信,“他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啥?怕你跟人跑了?”室友半开玩笑地说。
程昔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很清楚——陆诀不是怕她跟人跑了。他是怕她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只要她在他的视线以外,他就会不安。那种不安会变成一条一条的消息,变成非要接送她的执念,变成他眼睛里那种暗沉的、翻涌着的东西。
她夹起最后一片牛肉放在烤盘上,看着它从鲜红色慢慢变成深褐色。在滋滋的油响和室友们的笑声中,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你这样累不累?
她没有回答。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四个女生从烤肉店出来,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大家直缩脖子。室友们商量着去旁边的奶茶店再坐一会儿,程昔站在路边正准备跟她们一起走,一抬头,看见了陆诀。
他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边脸。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昔愣住。
“刚来。”他把烟塞回口袋里,朝她走过来,“吃完了?”
“嗯……你来多久了?”
“不久。”他没有正面回答。但程昔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冻得通红,羽绒服的肩膀上沾着一点从路边树枝上落下的枯叶碎片——他不可能只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和另一种说不清的窒息。心疼他在冷风里等了她不知道多久。窒息的是——她只跟他说了一句“和室友吃烤肉”,他就非要来。不在家里等,不在店里等,就站在路边等。好像他必须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证明什么,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他的在意。
“走了,回家。”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程昔回头看了一眼室友们。她们正用各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她——有的担忧,有的不解,有的欲言又止。她朝她们挤出一个笑:“你们去喝奶茶吧,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跟着陆诀走了。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递给她头盔,她接过来戴好。头盔的内衬冰冰凉凉的,冻得她头皮发麻。跨上后座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室友们还站在原地,四个女生挤在一起,在冷风中瑟缩着,目送她远去。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她正在离她们越来越远,离那个正常的、普通的大学生活越来越远。她的世界正在慢慢缩小,缩小到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么大。
寒假,程昔回家过年。她家在邻省,高铁两个小时。回去之前陆诀把她送到高铁站,在进站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把她的行李箱把手握得紧紧的,好像那不是行李箱,是她的手腕。
“到了给我发消息。在家要好好吃饭。别跟你妈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我妈吵架了?”
“你上次说你跟她吵了一架,因为你不吃她做的红烧肉。”他把行李箱推给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眼睛出卖了他,“开学前早点回来。”
“春运票不好买,我尽量。”
“尽量不行。必须。”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高铁站的人流里。程昔拖着行李箱,看着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被人潮吞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舍不得,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回家的第一天,一切都很正常。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她爸问了她几句学习的事情。她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痕迹,觉得时间好像倒流回了高中。
手机震了。
陆诀:吃饭没
程昔:吃了,我妈做了好多菜
陆诀:拍照我看看
她拍了张饭桌的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
陆诀:你家盘子挺好看的
程昔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这句话太无聊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能从这句无聊的话里读出来——他在找话题,想跟她多聊几句。
接下来的几天,陆诀的消息频率让程昔有点喘不过气。早上七点:起床没。上午十点:在干什么。中午十二点:吃饭没,拍照给我看。下午三点:今天去哪了。晚上八点:怎么不回消息。晚上十一点:视频吗。
每一天都是这样。程昔有时候在陪妈妈逛街,没及时回消息,手机就会连着震好几下。她妈注意到了,笑着问:“男朋友?”她说是,她妈就笑得更开心了:“小伙子挺粘人的嘛。”
程昔也笑,但笑容底下是疲惫。她开始有意识地拖延回复——看到消息了,但假装没看到,隔一两个小时再回。她想给自己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陆诀不是傻子。他察觉到了。
寒假第十天晚上,程昔躺在床上刷手机,陆诀打了视频电话来。她接了,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在自己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那盆绿萝就放在他身后的床头柜上,藤蔓比之前又长了一截。
“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刚才在洗澡。”
“中午的消息也没回。”
“中午陪我妈逛街,没看手机。”
“你以前逛街也会回我消息。”
程昔叹了口气,把手机靠在枕头上,侧过身面对屏幕:“陆诀,我在家呢。我不是每天都抱着手机等消息的。”
“所以是我的问题?”
“我没有说是你的问题,我只是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是秒回的。”
“那是因为以前我——”
她差点说出口。以前我只有你。以前我的世界被你一个人填满了,所以我秒回你的消息,逃掉学生会的会议,搬进你家,穿你的衣服,吃你做的饭,围着你一个人转,活得像你的影子。但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她的父母身边,回到了一个正常的、不需要围着任何人转的生活里。她突然发现,原来除了他之外,她还有别的选择。而她喜欢这个发现。
“……我不想在视频里吵架。”程昔最后说。
陆诀没有回应。屏幕里的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盆绿萝在他身后安静地垂着,像某种沉默的见证者。
“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他忽然问。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程昔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极其细微的颤抖。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到这个——开学之后要不要回去,这个问题她还没有认真想过。她只是觉得在家里的这段时间让她喘了口气,让她意识到自己过去几个月被裹得有多紧。但“不回去”——她还没有做出这个决定。
“我没有说我不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
“明天。明天我去看票。能买到哪天的你就哪天回来。”
“……陆诀,过完年我还要走亲戚。”
“走完亲戚差不多就开学了。开学那天我去车站接你。”
程昔沉默了一会儿:“好。”
陆诀的表情松动了些许,嘴唇不再抿得那么紧:“早点睡吧。”
“嗯。晚安。”
挂了视频,程昔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想起室友说的那句话——“你跟他在一起之后,我们都快不认识你了。”她当时觉得室友太夸张了。但现在,回到自己的家里,重新做回了“爸妈的女儿”而不是“陆诀的女朋友”,她突然觉得——也许室友说得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会回去。她只知道,此刻,在这张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她终于呼吸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空气。
寒假第二周,程昔跟着她妈去逛商场买年货。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福字,喇叭里循环播着《恭喜发财》。她妈在干货区挑干贝,她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的界面,备注名是“陆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只有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妈没看清楚上下文,但这句话足够让她皱眉头了。
“小昔?”
程昔猛地回过头,看到是她妈,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那个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谁啊?”她妈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
“男朋友。”
“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在奶茶店上班的?”
“嗯。”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挑干贝,语气随意,但每一个问题都经过斟酌。“他家里做什么的?”“他爸妈关系怎么样?”“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卖奶茶吧。”“他现在对你好,以后呢?你们俩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程昔推着购物车跟在她妈后面,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答每一个问题——他家父母在闹离婚。他没有学历。他没有存款。他所有的未来,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的怜悯。
“小昔,你条件不差。大学文凭,长得好,性格也好。你配得上更好的人。妈不是说他不好,但你们在一起,你要考虑清楚。感情是会被现实消磨的。”
程昔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推着购物车,在超市惨白的灯光下,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那不是对陆诀的爱,那是对这段关系的信心。她妈说的每一句话,她其实都在心里想过。只是她从来没有勇气拿出来认真看。因为一旦认真看了,她就会发现——也许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她打开手机,翻到她和陆诀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来不来”,一路看到最近的“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然后她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最早一班回学校的车票。
日期是正月初七。按照原计划,她应该过了元宵节再回去。但她妈今天在超市说的那些话让她害怕了。她害怕自己在家待得越久,就越动摇。她害怕自己一旦动摇了,就真的不会再回去了。所以她必须早点回去。在理智打败感情之前,先把自己扔回到他身边。
她按下了购票键。付款成功。然后把购票截图发给了陆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他回了。
陆诀:初七?这么早?
程昔:嗯,想早点回来
陆诀:好。我去接你
陆诀:程昔
程昔:嗯
陆诀:我很想你
程昔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看着这四个字。她也想他。但那想念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不安,困惑,压力,还有一点点想要逃跑的冲动。她没有回“我也想你”。她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关掉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