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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窒 他的爱像湿 ...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程昔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搬进陆诀的家。不是她自己决定的——是每次去他家住一晚,就会留下一些东西。一把牙刷,一件睡衣,一本课本,一支笔。陆诀会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在固定的位置。下一次她去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牙刷已经被放进了漱口杯里,睡衣被叠好放在他枕头旁边,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一角。

      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两周之后的某个晚上,程昔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宿舍住了。室友甚至给她发了消息:姐妹你是不是被绑架了,要不要帮你报警?

      她回了一个“哈哈没事”,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没有被绑架。没有人把她锁在房间里,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但她没有回去。因为陆诀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她留下来。

      “太晚了,明天早上再走吧,我送你。”

      “外面下雨了,你明天有早课吗?有的话我骑车送你。”

      “今天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不在她会失望的。”

      每一个理由都很合理,每一个理由都不容拒绝。他从来不说“不许走”,只说“别走了”。他用温柔的方式织了一张网,把她一点一点地裹进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张网的正中央,出不去了。

      某天早上,程昔在陆诀的床上醒来,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朵玫瑰花。刺已经被削掉了,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她拿起那朵花,愣了很长时间。

      陆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见她拿着花发呆,语气轻描淡写:“楼下花坛摘的。”

      “你偷花?”

      “我们家的花坛,不算偷。”

      程昔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没有说话。陆诀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程昔。”

      “嗯?”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三”。但程昔的身体僵住了。她握着玫瑰花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们认识一年以来,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不是“你是我的”,不是“你不能走”,而是“我喜欢你”。

      “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进我店里就喜欢了。你当时看我的眼神特别有意思,明明对我有兴趣,还要装作不在乎。我就想——这个女的有意思。”

      “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你加了微信,我就确定了。”

      程昔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手打了他胸口一拳,力道不小,但被他接住了。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程昔,做我女朋友。”

      不是问句。他从头到尾都不会用问句。但这一次,程昔没有再计较。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嗯。”

      在一起的日子比程昔想象的顺畅。陆诀的掌控欲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每天早上他会先看她的课表,根据第一节课的时间决定什么时候叫她起床。他不上学,但比她还清楚她哪天有什么课、哪个教室、哪个老师。

      有一次程昔起晚了,来不及吃早饭就要冲出门去上课。陆诀一把把她拉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盒豆浆。“课间吃。”

      “来不及了——”

      “课间吃。”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程昔只能把包子塞进书包里。到教室的时候刚好赶上点名,她气喘吁吁地坐到座位上,打开书包拿书的时候看见那个保鲜袋,忽然就笑了。室友在旁边用胳膊肘捅她:“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还没有?你脸上那个笑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程昔把笑收回去,但没有反驳。

      中午下课,她走出教学楼,陆诀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他今天没骑电动车,说送去修了,两个人就一起走回去。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有几个大爷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陆诀拉着她的手走过去,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大树下的长椅。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想过要是有一天你能坐在那儿等我就好了。”

      程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下面是一张掉了漆的绿色长椅。午后没什么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我在这里等你。”

      陆诀低头看她,眼角弯了一下。“好。”

      他松开她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程昔坐在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陆诀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伸出手。程昔把手放进他的手心。他的手指收拢,把她拉起来。

      “走了,回家。”

      那一刻程昔忽然想到一个词——“归处”。

      但日子不总是甜的。

      程昔渐渐发现,陆诀的温柔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她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必须随时报备行踪,必须让他知道她在哪、和谁在一起、几点回来。

      有一次她去参加学生会聚餐,回来晚了,到家已经快十一点。陆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成了静音,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还不睡?”

      “等你。”

      “不是跟你说了聚餐吗,不用等我。”

      “嗯。”只有一个字,没有下文。

      程昔觉得不对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

      “聚餐有多少人?”

      “二十几个吧。”

      “几个男的?”

      “十几个?差不多。”

      “有人送你回来吗?”

      程昔终于明白他在介意什么了。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没有人送我,我自己打车回来的。”

      “为什么不让别人送?”

      “为什么要让别人送?我自己有手有脚。”

      陆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电视的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亮光底下是暗沉沉的、翻涌着的东西。

      “下次聚餐叫我去接你。”

      “不用——”

      “叫我去接你。”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不喜欢你在外面待到这么晚,更不喜欢你一个人打车。”

      程昔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理上的累。她每周要上课,要完成作业,要参加学生会的活动,要维护和朋友的关系,还要应付陆诀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她的每一分钟都被填满了,没有一丝空隙留给自己。

      “陆诀,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控制我的每一分钟。我需要自己的空间。”

      “我没有控制你的每一分钟。我只是不想你太晚回来。”

      “十一点算晚吗?”

      “对我来算是。”

      程昔站起来想走,陆诀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我没想控制你。”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手也松了力道,只是虚虚地握着她的手腕,“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一个人住,几点回来都没人管我,我也不管别人。但现在有了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和谁在一起,不知道你是不是安全的。我会想很多。”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很烦吧?”

      程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愤怒和不耐烦在一瞬间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情绪。她重新坐下来,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

      “是挺烦的。但我可以接受。只要你不把我当你的附属品。我不是你的东西,陆诀。我是你的人,但前提是我自己愿意。”

      陆诀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大。“知道了。”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刷牙了没?”

      “还没。”

      “那去刷,刷完睡觉。”

      程昔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见陆诀还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两点被路灯光映亮的目光。

      他在看她。一直都在看她。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某个周三的下午,程昔没课,在陆诀的房间里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那盆绿萝长得更茂盛了,藤蔓从床头柜上垂下来,绿油油的,很有生气。

      她看书看累了,趴在桌上休息,随手拿起手机翻了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陆诀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她坐在小公园那棵榕树下的长椅上,穿着米白色的毛衣,低头在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碎金。配文只有三个字——

      “我的她。”

      程昔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烧得很烫。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然后在评论区打下三个字:

      “你的人。”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又翻过去了,心跳得比跑完八百米还快。没过几秒,手机震了。

      陆诀:什么叫你的人,土不土

      程昔忍不住笑了。她能想象到他打下这行字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却不太听话地往上翘。

      程昔:你才土

      陆诀:晚上吃什么

      程昔:随便

      陆诀:没有随便这道菜

      程昔: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诀:行。我下了班去买菜,你在家等我

      程昔:好

      发完这个“好”字,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自然地说“在家等你”。不是“在房间等你”,是“在家等你”。是她真正认可了这里就是她的家。

      十一月下旬,这座城市迎来了入秋之后的第一场寒潮。气温一夜之间掉了十来度,程昔没有带够冬装,一直穿着陆诀的卫衣和冲锋衣,袖子长出一截。

      这天下午她没课,回了一趟宿舍拿衣服。室友们都在,看见她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

      “哟——稀客啊。看看这是谁?我们宿舍的失踪人口。”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准备把你的床位挂到二手群卖了。”

      程昔笑着骂了她们几句,走到自己的床位前面。她拉开衣柜,里面的冬装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写作业的那个室友走过来靠在床梯上,抱着胳膊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斟酌的语气开口:

      “程昔,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别嫌我多嘴。你和他……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程昔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因为室友说得没错——确实太快了。从大二开学被他拽回家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她就已经从宿舍搬了出去,住进了他家,见了他的家长,甚至他妈妈已经开始管她叫“儿媳妇”。这一切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被推着走了这么远。

      “他对我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室友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回来住。”

      “知道了。”

      程昔提着行李袋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看见了陆诀。他靠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穿着一件黑色薄棉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低头玩手机。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上伸展着。北方来的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耳朵尖冻得有点发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上,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接过袋子。

      “就这些?”

      “冬天衣服都在里面了。”

      “走吧。”

      他走在前面,一手拎着行李袋一手牵着她的手。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明天我休息,带你去买个厚点的外套。你这件太薄了。”

      “这件挺好的,去年才买的。”

      “去年不是今年。”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那件羽绒服充绒量多少?一百克都不到吧,冬天穿那个跟没穿一样。”

      “你怎么知道充绒量多少?”

      “摸一下就知道。”

      程昔无话可说。她的生活经验在陆诀面前像一张白纸——他知道哪种菜新鲜,知道怎么洗羽绒服不会结块,知道暖气片不热了要怎么放气,知道哪个牌子的洗衣液最划算。这些都是她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的独生女从来不需要操心的事情。在陆诀身边,她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同时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自己做决定的余地。

      到了家,陆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程昔进来,笑着招呼:“回来啦?今天做了红烧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呢?都住进来这么久了,叫声妈呗?”

      程昔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拎着刚从行李袋里拿出来的一件毛衣。暖气烧得很热,陆妈妈的笑容很温暖,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的香味很诱人——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馨美好,但程昔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妈,你别吓她。”陆诀从后面走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毛衣,语气淡淡的。

      “哎呀,我开玩笑的嘛,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来。”陆妈妈笑呵呵地转身回了厨房。

      陆诀把她的毛衣放到床上,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站在那儿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想什么呢?”

      “陆诀,我们……太快了。”

      他的动作停下来。站在客厅的过道里,身后的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他看着程昔,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恢复了正常。

      “哪里快了。”

      “你妈都让我叫‘妈’了,我们在一起才不到三个月。”

      “有些人在一起三年也没用。时间不能说明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时间的意义。”程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我是说——我没有准备好。我们能不能慢一点?”

      陆诀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插回口袋里,靠在过道的墙壁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慢多少?”

      “什么?”

      “你说慢一点。具体是慢多少?”

      程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她说的“慢一点”是一句很模糊的话。她希望这段关系的进展不要太快,但她说不清楚多快算快、多慢算慢,也不知道具体应该从哪个环节开始减速——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她已经住进了他家,已经见了他的家长,已经被他的家人当成了“儿媳妇”。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哪一件可以撤回。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陆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到她面前。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程昔,我对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变重了一点,“你觉得太快了,那我问你——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还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你是觉得住在这里不舒服,还是觉得太舒服了让你害怕?”

      程昔愣住了。他说对了。她怕的不是他不好。她怕的是太好了。好到她害怕失去。好到她害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想过要跟你分手。从把你带回家那天起,我就没想过。”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抱进怀里。程昔贴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慢慢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手指攥紧了他棉服的前襟。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事情要问我。不要替我做决定。”

      陆诀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尽量。他没有说“好”。

      程昔闭了一下眼睛,没有再追问。

      十二月初,程昔向学生会递交了辞职申请。

      她是大一下学期加入学生会的,在文艺部待了半年多,大二开学的时候被提拔成了副部长。本来按计划,大三应该能接任部长。但搬进陆诀家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兼顾学生会的工作。学生会开例会经常在晚上七八点,有时候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还会临时组织活动排练,经常弄到九十点钟才结束。每次她晚回家,陆诀都会不高兴——不跟她说话,不看她的眼睛,晚上睡觉的时候背对着她。那种沉默的冷暴力比骂她一顿更让她难受。

      久而久之,她开始推掉学生会的会议,找借口不参加活动,把工作任务都推给了干事和其他副部长。到十二月初的时候,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既做不好学生会的事,又在撒谎中消耗自己。两边的精力都在被消耗,但哪一边都没有做好。所以只能选一个。

      她选了陆诀。

      递交辞职申请那天晚上,她坐在陆诀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敲了很久的辞职信。措辞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下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文艺部副部长职务”。发送之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和文艺部的同学一起布置晚会舞台,一起在后台吃盒饭,活动结束后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大声唱歌。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大学生活有光彩的瞬间,现在都在离她远去。

      她按下了发送键。

      陆诀躺在床上看手机,目光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在干什么?”

      “辞职了。”

      “什么辞职?”

      “学生会。文艺部副部长。”

      他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过了两秒,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看着她。表情有点意外,但眼角分明弯了一下——那是他在压抑喜悦时才会有的弧度。

      “怎么突然辞职?”

      “不是突然。想了一段时间了。”

      “因为太忙了?”

      “嗯。想多花点时间在专业课上。”

      陆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去,拿起手机。声音很平淡,但程昔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满意。

      “辞了也好。省得你整天开会。”

      程昔盯着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难过。也许都有。然后陆诀又开口了:“明天下课早点回来,我妈说给你炖汤。莲藕排骨,她说你上次喝了两碗。”

      他在高兴。因为她辞职了,以后会有更多时间待在他身边。她对他来说,就像一个需要被放在视线范围内的私有物品。

      但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感动?为什么她只觉得后脑勺发麻?

      十二月,有几天陆诀的情绪明显很低落。他没有说为什么,但程昔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他爸爸在外面有了人,父母正在闹离婚。陆妈妈在客厅里哭了好几次,压抑的抽泣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陆爸爸不怎么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冷着脸拿几件衣服就走,对陆妈妈说的话充耳不闻,对陆诀也没什么好脸色。

      陆诀全程冷着脸。他不在程昔面前提这件事,但那些情绪都压在他的沉默里。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她抱得比平时更紧,手臂箍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她有时候会觉得呼吸困难。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块石头,只有把脸埋进她后颈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有一天晚上,程昔半夜醒了,发现陆诀不在身边。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看见客厅的阳台门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陆诀站在阳台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她走过去,拉开门,站到他旁边。冷风扑面而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冷吗?”她问。

      陆诀没回头。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用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肩膀。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妈问我,要是她离婚了,我要跟谁。”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程昔没有说话。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就闹过一次。当时我跟我妈说,你要离就离,我谁都不跟,我自己过。后来没离成。我妈舍不得我。”

      他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冷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昔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上学吗。”

      程昔愣了一下。

      “高二那年,我爸赌博,欠了三十万。追债的人天天堵在我们家门口,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我妈把她的金镯子当了给我交的学费,我没收。我退学了。打工还债还了两年多,今年年初才还清。”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程昔能感觉到他拢在她肩膀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还清了之后呢?”她问。

      “之后?”他弹掉烟头,烟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掉在楼下不知道什么地方。他转过身来,低头看她。阳台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之后我遇到了你。”

      程昔的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第一个让我觉得,日子还有点意思的人。”

      程昔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胸腔里沉重而紊乱的心跳。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他的身体很冷,但贴在她脖子上的呼吸是热的。

      “程昔。”

      “嗯。”

      “别离开我。”

      “……好。”

      但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程昔在心里轻轻地问了自己一句——你是真的答应了,还是只是在说他想听的话?

      她没有答案。

      那段时间程昔无意中看到过陆诀的手机屏幕。有一次他用手机给她看外卖订单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知。她瞥见了App的图标——很眼熟,就是之前他用来找M的那个软件。她的大脑在一瞬间比理智更快地做完了匹配。那个图标像一个被按下的开关,她以为自己忘了,但身体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她什么都没说。

      陆诀若无其事地划掉了通知,继续翻外卖店家的菜单,问她想吃黄焖鸡还是酸菜鱼。她说酸菜鱼,他说好,然后下了单。

      整个过程中,程昔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好像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那件事确实发生了。不管陆诀现在对她多好,那条消息都曾经存在过。他说他是为了找一个人来忘记她,但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是——他确实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去睡了别人。

      她想问的问题太多,但每一个问题都在喉咙口被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一旦问了,这件事就再也翻不了篇了。

      十二月二十号,陆诀的生日。

      程昔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给他买了一件冲锋衣,牌子是他之前逛街时多看了两眼的那个,颜色是他喜欢的黑色。她把衣服叠好放在礼物盒里,又去楼下的杂货铺买了一个墨绿色的蝴蝶结贴上去。

      生日那天晚上,陆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买了一个蛋糕。程昔把礼物递给陆诀的时候,他看着那个盒子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拆开盒子,看见里面那件冲锋衣的时候,嘴角动了动。那种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程昔觉得比他任何一句话都真实。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件。”

      “你上次在商场看了它三分钟,把吊牌翻了三次,最后放回去了。你说它不值那个价。”

      “……你记那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陆诀没有说话。他把冲锋衣穿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调整袖口的魔术贴。动作很慢,好像在做什么需要特别认真对待的事。

      “合身。”声音有点哑。

      “那当然,我偷偷量过你的衣服。”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她读不太懂的、暗色的东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用力抱了一下。用力的程度让程昔觉得自己正在被他揉碎。然后他松开她,恢复了正常。

      “吃饭。”转身走向餐桌。

      那天晚上吃完饭,陆诀送程昔回房间,然后说他要出去一下。

      “去哪?”

      “一白白的同事给我准备了生日惊喜,让我过去一趟。不会太晚,你先睡。”

      “早点回来。”

      “嗯。”

      他走了之后,程昔一个人在他房间里待着。她把那件冲锋衣重新叠好放进他的衣柜,把礼物盒和蝴蝶结收好,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一白白的同事给他庆生,很正常。但程昔认识一白白的人——那个扎马尾的女生,那个胖胖的做后厨的大叔,还有一个轮班的男生。他们和他也就是普通同事的关系,会在深夜专门给他准备生日惊喜吗?

      她的第六感在隐隐作响。那种不安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想否定,但它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掉。

      她翻出手机,打开那个社交软件的图标。她也有一个账号,很久以前注册的,几乎没用过。她登录上去,搜了一下陆诀的ID。他的头像还是那张全黑的图,昵称还是那个字:诀。她没有权限看他的聊天记录——但她能看到他的在线状态。

      最后在线时间:刚才。

      就在他出门之前。

      程昔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绿萝在旁边安静地伸展着,藤蔓上那片新叶已经长大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陆诀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冷风的寒意。但程昔闻到了他身上另一种味道——不是烟味。是香水味。女香。很淡,但她闻到了。

      她的嗅觉一直很灵敏。大一的时候室友买了一瓶新香水,她在走廊里就能闻出来是什么牌子。

      “怎么还不睡。”陆诀脱掉外套扔在椅子上。

      “等你。”

      “说了不用等我。”

      他走过来,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热的嘴唇贴上她的皮肤,停留了一两秒。但他在靠近的那一瞬间,那股香水味更明显了。不是她的香水。她只用一款很便宜的柑橘调淡香水,而陆诀身上沾染的气味是花果香,甜腻的,陌生的。

      程昔没有说话。陆诀去卫生间洗漱,她听着哗哗的水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回来躺下,把她拉进怀里,和往常一样,手臂环在她腰间,脸埋在她后颈。他的身体很暖,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着了。

      程昔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那根刺越来越大,大到她无法忽视。

      她想知道真相。但她又害怕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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