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参天之木

4、囚笼 他通知了她

　　第二天早上程昔是被吵醒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混杂着陆妈妈和奶奶说话的人声，电视机开着，播着早间新闻。这些声音被房门隔得有些模糊，但还是成功把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是宿舍。不是家。是陆诀的房间。

　　程昔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身上那件过大的灰色短袖。是陆诀的，领口大得能露出半边肩膀。身边空荡荡的，陆诀不在。她摸出手机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陆诀：冰箱里有酸奶，床头柜抽屉里有新牙刷。早上饿了自己去厨房拿吃的，别傻坐着等我。

　　程昔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胸腔里漫上来——不是感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当成小孩的憋闷。她不是他养的一只猫，不需要他把吃的用的都安排好然后拍拍她的头说“乖乖待着”。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门，客厅里陆妈妈正在擦茶几，看见她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醒啦？小诀去上班了，说让你多睡会儿。来来来，早饭在桌上，有粥有包子，小诀说你喜欢喝豆浆，我早上特意去楼下给你买的。”

　　“……谢谢阿姨。”

　　程昔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发现洗手台上已经放好了一套新牙刷和新毛巾。漱口杯是新的，拖鞋是新的，连梳子旁边的发绳都是新的。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吃完早饭，她跟陆妈妈说了一句“阿姨我去上课了”，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上午的课是古代文学。教授在讲台上讲《诗经》，声音不紧不慢。程昔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写。她的思绪一直在飘，飘回昨天那间昏暗的楼梯间，飘回陆诀把她按在墙上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说他试过了，每一个人都不像她。她应该觉得开心。但她开心不起来。因为那意味着在这三个月里，他并没有停下。他在软件上找了一个又一个，上了一张又一张床，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确认那些人都不如她，才回头来找她。

　　她是被比较之后选中的。是被筛选出来的最优解。不是唯一的选项。

　　这个想法让程昔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她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程昔？你不舒服？”旁边的室友小声问。

　　“没睡好。”

　　下课后程昔直接回了宿舍。她犹豫了一下，给陆诀发了一条：「我回宿舍了。」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

　　陆诀：为什么

　　程昔：什么为什么，我下午还有课

　　陆诀：下午上到几点

　　程昔：三点半

　　陆诀：下课跟我说

　　程昔看着这行字，皱了皱眉。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遍，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好」。

　　下午的课上完正好三点半。程昔和室友一起走出教学楼，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她刚打开手机准备给陆诀发消息，他的消息先到了。

　　陆诀：下课没

　　程昔：刚下

　　陆诀：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程昔：不用了，我回宿舍

　　陆诀：站着别动

　　程昔握着手机，一种隐隐的不适又冒了出来。她没有回，而是跟室友一起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半路手机震了。

　　陆诀：？？？

　　陆诀：让你站着别动听不懂？

　　程昔站住了。心脏在肋骨后面剧烈地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盯着那两行字，能想象到陆诀发消息时的表情——眉头压下来，嘴唇抿紧，眼睛里的不耐烦。

　　程昔：我回宿舍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昔以为他生气了不会再回。但当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陆诀：出来

　　程昔：什么

　　陆诀：我在你宿舍楼下

　　程昔站在宿舍楼门口，心跳漏了一拍。她让室友先上去，然后走出门廊往楼下一看——陆诀站在银杏树下，还是昨晚那件黑卫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手机。阳光被银杏叶切成碎片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明暗暗。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见了程昔，朝她走过来。

　　“我说了让你等我。”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了不用你接。”

　　“你是我带回家的人，你放学了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跑回宿舍，你觉得这合适吗？”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每个字都压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什么叫‘合适’？我自己回宿舍还需要你批准吗？”

　　陆诀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走吧。”

　　“去哪？”

　　“回家。”

　　“我不去。”程昔挣开他的手，“我今晚住宿舍。”

　　陆诀的动作停住了。他回过身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是更深的、翻涌上来的暗色。

　　“为什么？”

　　“因为我有课，有作业，有室友，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可能每天都去你家住。”

　　“你家？”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昨天说的话你忘了？”

　　“你说那里以后就是我家——但你问过我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陆诀没说话，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养？”程昔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消失了三个月，突然出现，把我拉到你家，宣布我是你的人。从头到尾你没有问过我一句——程昔你愿不愿意？程昔你是怎么想的？程昔这三个月你过得好不好？”

　　“你在软件上找别人的时候，问过我的想法吗？你试了一圈觉得还是我合适的时候，想过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没有。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你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你是我的’，我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你走——”

　　“那你走了吗？”陆诀忽然打断她。

　　程昔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走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呼吸可闻的程度，“你昨天来了。现在你跟我在这里。你没有走。”

　　“那是因为——”

　　“因为你舍不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和我舍不得你一样。”

　　程昔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恨他。恨他每次都能用三言两语把她所有的防御都拆掉。恨他明明做了错事还能理直气壮地看着她说“你舍不得”。恨他说的是实话。

　　“跟我回去。”陆诀的语气软下来了一些，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点点请求的意味。

　　程昔擦了擦眼泪，往后退了一步：“今天不行。我想一个人待着。”

　　陆诀盯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呢？”

　　“我不知道。”

　　“那我明天来接你。下午，你下课。”

　　“陆诀——”

　　“程昔。”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不能让我等太久。我这人耐心不好，你知道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程昔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影的尽头。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陆诀：明天下午三点半，我等你

　　程昔没有回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第二天下午，程昔下了课之后没有回宿舍。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

　　陆诀已经在银杏树下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看见程昔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眉毛。

　　“上车。”

　　程昔坐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陆诀没回头，直接伸手拽过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扶好。”

　　他的腰很窄，隔着卫衣能感觉到腹部肌肉的轮廓。电动车发动，风一下子灌进衣领。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陆诀骑得很快，程昔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他眯起的眼睛和被风吹得有点红的鼻尖。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脸靠在他的背上。但她忍住了。

　　到了陆诀家，陆妈妈不在，陆爸爸也不在，只有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陆诀拉着她进了房间，关上门。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那盆绿萝还是放在床头柜上，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应该是刚浇过水。

　　“作业多吗？”陆诀问。

　　“不多。”

　　“那陪我躺一会儿。”

　　“……大白天的。”

　　“谁规定大白天不能躺？”他已经脱了卫衣，只穿一件白T恤，仰面倒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程昔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在他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陆诀把一只手臂伸过来枕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腰上。他的体温偏高，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个小火炉。

　　程昔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静下来。这种安静的时刻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以前他们见面只有一个目的，目的达到之后她就会离开。没有一起躺着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没有这种像普通情侣一样的亲密。

　　她侧过头，偷偷看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从侧面看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够没。”他闭着眼睛说。

　　程昔吓了一跳，赶紧移开目光。

　　“没看够可以继续看，不收你钱。”

　　“不要脸。”

　　他笑了一下，把手臂收拢了一些，让程昔靠得更近，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程昔。”

　　“嗯？”

　　“我欠你一个解释。”

　　程昔的身体僵了一下。

　　“软件上那个，”他说，“我是找了。你删我微信之后，我以为你只是玩玩，玩够了就走了。你以前说过你不是M，我觉得你迟早会腻。我以为能找到一个和你不一样的——找一个真正的M，从身体到灵魂都契合的。我以为那样就能把你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没有一个和你像。”他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不是那些人不合我的标准——是我不行了。我被你惯坏了。除了你，别人碰我我都觉得不对。”

　　程昔的鼻子发酸：“那你为什么三个月都不来找我？”

　　陆诀沉默了一会儿。“……不敢。你删我微信，我想你可能是真的想断了。我怕来找你，你说不要我了。”

　　程昔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T恤的前襟。他怕她不要他。他怎么会这么想。

　　“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她闷闷地说，“你在软件上找‘真正的M’，不就是因为我不是吗？”

　　“你以前不是。但我不知道你会变。你从来没说过。”

　　“我要是说了呢？”

　　“……那可能就没有这三个月了。”

　　“所以都怪我没说？”

　　“怪我。”他难得干脆地认了，“怪我蠢。”

　　程昔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凑上去，嘴唇贴上他的下巴，然后是嘴角，然后是嘴唇。陆诀没有动，让她主动。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发抖，吻技依然笨拙而生涩。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沉又急，搭在她腰上的手慢慢收紧。

　　在她想要退开的时候，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那个吻夺回了自己的掌控。

　　“程昔，我这三个月欠你的，我慢慢还。”

　　“怎么还？”

　　“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我要你现在去给我买奶茶。”

　　陆诀的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一白白的？”

　　“一白白的。芝士葡萄，三分糖，正常冰。”

　　陆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低沉的、无奈的闷哼。“……真能作。”他松开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躺着等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是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