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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成长与准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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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臣洲离开以后,伊莱亚将离婚的消息告知了伯约与奇拉尔。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没有提前与父辈商议,没有请家族评估这场离婚将会造成的影响,甚至没有给任何虫劝阻自己的机会,便擅自结束了这段牵涉两大家族的婚姻。
这不是一名合格的继承者应当做出的决定。
伊莱亚完全能够想象伯约看到消息时的神情。伯约或许不会因为损失了多少利益而动怒,却一定会责问他为何绕过所有虫,仅凭自己的感情作出决定。
而他也确实没有足够漂亮,足够理性的答案。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因为自己无法忍受卓臣洲与别的雌虫在一起,所以宁可亲手斩断婚姻?还是承认一段无望的情感已经彻底蚕食了他的理智,让他无法专心处理军务,这才像个逃兵一样,强行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赶出自己的生活?
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冲动、幼稚而愚蠢。
伊莱亚没有乘坐飞行器回家。
这里距离家中并不远,乘坐飞行器不过片刻便能抵达。他却沿着街道缓慢向前,任由一辆辆飞行器从上方航道掠过,眨眼便消失在天际。
他知道自己是在拖延。
即使在外面多停留片刻,即将到来的责问也不会凭空消失。可只要还没踏进那扇家门,他便能在这片刻的苟延残喘里,暂时不去面对父辈失望的眼神。
伊莱亚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余光扫过某一处临街的招牌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家店。
幼年时,他最喜欢的甜品便出自这里。那时他尚不懂得隐藏情绪,只要表现出丝毫想吃的欲望,便会被伯约严厉地训斥不懂克制。被训得多了,伊莱亚便再也不敢靠近这条街,仿佛只要离得足够远,那些不该有的欲望也会随之掐灭。
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每次路过这片区域,都总觉得四周有冰冷的守卫虫在注视着他。只要他试图靠近那家店半步,就会立刻被拦下,随后,一封关于他不够自律的报告就会呈到伯约的桌前。
伊莱亚立在原地,带着几分迟钝与茫然看向四周。
没有守卫虫。
街边只有熙熙攘攘的寻常行虫,没有谁驻足看他,更没有虫阴沉地守在店门外,等着将他这个逾矩的继承人押送回去。
那些守卫似乎从来都不存在。
大概只是小时候的伊莱亚只是太害怕受罚,才把父辈的要求变成了一道无处不在的禁令。即使伯约不在身边,他也早已学会了画地为牢,自己停下脚步,自己对自己厉声说不可以。
伊莱亚试探着朝店铺迈出一步。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虫拦住他,也没有严厉的责骂从身后传来。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店里的侍虫注意到了这位气质不凡却神色恍惚的客人,很快热络地迎了出来,礼貌地请他入内。伊莱亚有些恍惚地跟着侍者走到窗边坐下,直到对方递上菜单,他才想起自己应当点些什么。
他报出了幼年时梦寐以求的那份套餐。当那些词汇脱口而出时,他甚至觉得口齿间泛着一股生疏与陌生。
侍虫没有批评他。
周围也没有虫询问他今天是否完成了训练,亦或者是提醒他不该如此放纵自己的欲望。
托盘里的食物被摆放得十分精致。浓汤盛在小巧的瓷盅里,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沫;烤得金黄的酥点整齐叠在一旁,果肉被切成适合幼虫入口的大小,最中央还放着一枚裹着糖霜的甜点。暖融融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起,甜腻而柔软。
它与伊莱亚幼年时隔着橱窗看见的模样几乎没有区别,只是真正摆到眼前时,竟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也寻常了许多。
伊莱亚拿起勺子,试着咬了一口。
其实他早已记不清幼年时梦中的味道,因此也品不出眼前的东西究竟算不算美味。他只是机械地缓慢地咀嚼着,像是在等待某种悬在头顶的惩罚如期降临。
可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又吃了一口。
伊莱亚坐在店里,将整份套餐一点点吃完。直到面前只剩下空掉的餐具,他才真正意识到,已经没有任何虫能够拦住他了。
他早已不再是那只需要得到允许,才能靠近喜欢之物的虫崽。
哪怕他真的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哪怕伯约待会儿真的会严词责问,他也已经拥有了承担一切的力量,不必再像幼年时那样,提前用恐惧与罪恶感来惩罚自己。
幼年时求而不得的执念,如今就这样被他安静地消化殆尽。没有想象中惊艳绝伦的甘美,也没有随之而来的严苛斥责,只有窗外的日光顺着桌沿一点点爬上来,温柔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伊莱亚起身离开,身后的店门缓缓合拢。午后的微风拂过长街,路旁繁茂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街道蜿蜒向前,直通往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宅邸。
伊莱亚逆着日光向那走去,而那个站在店外、明明渴望得发抖却再也不敢靠近半步的幼小自己,终于被他彻底留在了身后。
一路上,他设想过了无数种最坏的结局。
离婚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这段婚姻牵涉尼古拉奥与贡拉德两大家族,也牵涉参议院、雄虫保护协会以及无数已经划分清楚的利益。伯约与奇拉尔不可能不过问。
伊莱亚甚至已经替自己想好了惩戒。
他可以交出一部分军权,暂停参与家族事务,也可以主动进入惩戒室。那里没有窗,墙面由能够隔绝精神力的材料制成,进去以后不得与外界通讯,执法虫绝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手下留情。若伯约认为这场婚姻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一次错误的判断,他甘愿承担一切代价。
哪怕惩戒再重,他也绝不准备撤回离婚的决定。
宅邸的门在面前打开时,伊莱亚下意识挺直脊背,像幼年每一次前来领受训诫时一样走了进去。
伯约与奇拉尔已经等在门内。奇拉尔站得更靠前些,目光从伊莱亚进门起便一直落在他身上;伯约立在一旁,神情仍旧平静,只是看向伊莱亚时,眼中的关切并未完全藏住。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奇拉尔看着他,轻声问:“已经到了必须离婚的地步吗?”
怎么会是关心啊?
伊莱亚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雌父,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奇拉尔的声音里寻不到半分责备,见他愣神,便又换了个更柔和的方式开口:“是他欺负你了吗,伊莱亚?”
“没有。”这两个字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伊莱亚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
他原本可以平静地解释婚约、利益与两只虫之间的问题,也准备好了所有能够证明自己并非冲动行事的理由。可奇拉尔一句“他欺负你了吗”,便让那些说辞全部乱了。
伊莱亚猝不及防地一愣。他慌乱地试图强压下这股无名情绪,可酸涩感早已轰然涌上鼻腔,眼眶烫得发疼。
他拼命睁大眼睛,死死咬着牙,试图将泪水逼回去,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发抖。
“没有。”伊莱亚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欺负我。”
奇拉尔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将他抱进怀里。
伊莱亚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被雌父这样拥抱过了。
“不要再忍了,伊莱亚。”奇拉尔宽厚的手掌抚过他僵硬的后背,语气里全是无底线的包容,“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雄父和雌父永远站在你这边。”
伊莱亚原本还想维持平静。
可当这熟悉而久违的怀抱将他包裹的瞬间,体内绷到了极限的弦彻底断裂。他猛地埋进奇拉尔的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对方衣料,连说出口的话都破碎得不成句段:
“是我做错了……”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不谈感情,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
“我可以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也会履行婚约……我以为这样,一切就不会失控了……”
可事情没有按照伊莱亚预想的发展。
伊莱亚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颠倒。他刚极力指责自己不该被卓臣洲的情绪所牵动,下一秒却又带着急切地替对方脱罪:
“他其实……他其实很好。”
“他真的没有伤害我……是我太蠢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他怕伯约与奇拉尔因为自己难过而迁怒卓臣洲,只能一遍遍重复:“他真的没有欺负我……”
奇拉尔静静地听着,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颤抖的孩子抱得更满满当当。
伊莱亚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彻底决堤。他哭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将积压在心中的绝望说清楚。
他承认自己无法接受卓臣洲纳入其他雌虫,也承认自己明明提出不再依靠感情,却又因为卓臣洲真的不再爱他而痛苦。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伊莱亚,甚至会因为一段感情忘记军务,反复揣测卓臣洲的每句话。
“我不该变成这样的……”伊莱亚将脸埋在奇拉尔肩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已经让他走了。等这件事过去……我会恢复正常的,我再也不会去找他了。”
伯约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你认为我当初为什么反对你依赖这段感情?”
伊莱亚缓缓从奇拉尔怀中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哑意:“因为……感情会干涉理智,影响我的判断。”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伯约看着他,“更重要的是,那时我不知道卓臣洲给你的究竟是真心,还是他在帝国立足的手段。”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需要依靠你,离婚时也没有借你的感情多拿任何东西,甚至连原本属于他的产业与资源都不要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必要继续骗你。”
听着伯约平淡的叙述,伊莱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砸落下来。
伯约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轻声道:“伊莱亚,我反对你被蒙蔽,不代表我反对你喜欢一只雄虫。喜欢一只虫,当然会受到影响。我从前如此认为,如今也没有改变。”
这位掌管家族半生、向来铁血手腕的尼古拉奥的家主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和:“可明知它靠不住,仍旧愿意承担结果,与被它蒙蔽并不是一回事。”
“你已经看清了卓臣洲,也知道去找他未必会得到回应。他可能仍旧不愿回来,你们之间的感情也未必能够长久。若在清楚这一切以后,你仍然想去,那便不是受骗,更不是失去理智。”
伯约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与你雌父建立尼古拉奥与贡拉德如今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守在这些权力上,按照我们曾经替你规划的道路活下去。”
“我们把军权、领地与家族交给你,是为了让你拥有更多选择的底气,不是让这些东西成为困住你的枷锁。”
“如果你天生冷情,不喜欢任何虫,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一段稳妥的政治婚姻,我们当然支持。”伯约缓步走到他面前,“可你现在已经有了真正喜欢的虫,难道还要因为自己是统帅,便强迫自己当作从未喜欢过他?”
伯约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与奇拉尔一同将他抱住。
伊莱亚原本一路准备着该怎样站在他们面前领受责问,此刻却被两只虫一前一后护在怀里,连挺直的脊背也终于支撑不住。
“你是我们的孩子。”伯约宽厚的手掌拍着他的后颈,“不是尼古拉奥与贡拉德用来维护门面的工具。”
埋在雄父与雌父温热的怀抱里,伊莱亚的眼泪彻底决堤,肆意大声地哭出了声。
伯约继续道:“我以前劝你警惕卓臣洲,是因为我以为你看不清他。现在我已经知道,你看得很清楚。”
“你知道他曾经图过什么,知道他如今已经不需要你,也知道他可能不会再接受你。”
“既然全部明白以后,你还是想去找他,那就去。”
伊莱亚从未想过,向来严格的会允许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奇拉尔紧紧拥着伊莱亚,眼角弯起了一抹无比温柔的弧度,轻笑着打趣道:“我和你雄父可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军部和家族那些繁杂的琐事,我们替你接过来扛几天就是了。”
伊莱亚哭得鼻尖发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可他被雄父和雌父牢牢地包围在中间,连抽出一只手去擦眼泪的余地都没有。
奇拉尔失笑,伸出手指,轻柔而细致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满是宠溺与鼓励:
“去吧,孩子。”
“既然喜欢,那就风风光光地去把他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