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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因为我爱 ...

  •   第二日醒来时,伊莱亚身边已经没有卓臣洲的踪迹。
      床铺另一侧平整得看不出有虫躺过,房间里空气冰冷,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昨夜那场温存与拥抱真实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伊莱亚坐在床上,望了许久,心里反倒生出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果然是梦。
      他昨夜太想见卓臣洲,才会将书房里那段死板的影像臆想进了梦里。真正的卓臣洲怎么可能守在门外等他?更不可能用那样缱绻的眼神注视他,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伊莱亚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后去了餐厅,却意外发现卓臣洲已经坐在那里用早餐。
      卓臣洲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眉眼舒展,唇边还带着久违的明显的笑意。那神情与伊莱亚昨夜梦中所见的模样重合在一起,让他的脚步猝然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便想到了昨日送去的名单。
      卓臣洲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新欢。

      伊莱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一时间竟找不出开场的词句。他们之间若不谈论公事,便很难再自然地开启一场寻常交谈。沉默盘旋片刻后,他还是主动打破了僵局,声线毫无起伏:“昨日见面还顺利吗?”
      话音落下,胸口立刻泛起绵密的刺痛。
      伊莱亚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只等着卓臣洲回答。
      卓臣洲唇角那抹笑意却肉眼可见地隐没下去。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餐具,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伊莱亚:“很顺利。”
      伊莱亚平稳地应道:“那就好。”
      卓臣洲的神色更冷了几分:“昨日确实和一只雌虫相处了很久。”

      伊莱亚垂在桌布下的手,倏然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卓臣洲字字句句意有所指,“至少比某只虫要讨喜得多。”
      话里的讽刺过于赤裸,伊莱亚不可能听不懂。

      原本精致的食物在口中瞬间失去了所有滋味。伊莱亚强迫自己咽下去,舌尖却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生生将口腔内侧咬破了一块。

      原来卓臣洲昨日真的去见了名单上的雌虫。
      他甚至觉得对方比自己更讨喜。
      这本就是伊莱亚亲手促成的结果。是他答应签署许可,也主动让贡拉德长老会将名单送到卓臣洲面前。如今卓臣洲按照他的安排去见了其他雌虫,他不该有任何不满。
      可理智并没有让胸口的疼痛减轻半分。
      伊莱亚忽然觉得,他们这样相处下去,或许只是在彼此折磨。

      卓臣洲每一次试探,都会将他逼到无法回答的位置;而他每一次按照约定退让,又只会让卓臣洲更加不快。他们明明已经拥有最稳定的婚约,却没有任何一方因此得到安宁。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猝然闯入脑海:
      不如分开吧。
      这个念头让伊莱亚通体发寒,如坠冰窟。
      他怎么会想到分开?

      他当年耗尽了心机与筹码才把卓臣洲留在身边,用婚约、利益与两大家族的联系将两只虫牢牢绑在一起。即使感情已经不在,至少卓臣洲仍是他的雄主,仍会回到同一个住处,仍与他拥有无法轻易割断的关系。
      一旦分开,便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这一切。
      伊莱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那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那股疯狂的渴望便再也无法压制。

      卓臣洲似乎也懒得再看伊莱亚这副木讷冰冷的反应,草草用完早餐,便起身冷漠地离开了宅邸。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伊莱亚没有再动一口餐食。他僵硬坐在原处,正视起他们如今的关系。

      若只看婚约,他们其实并不比帝国大多数伴侣差。卓臣洲没有苛待他,也没有剥夺他作为雌君应有的权利;他拥有稳定的身份、优先孕育血脉的资格,也能够决定是否允许其他雌虫进入这段婚姻。
      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
      可伊莱亚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卓臣洲将温情奉献给别的雌虫,更无法接受将来有另一只虫搬进这栋宅邸,分走卓臣洲的时间、目光与拥抱。仅仅是在脑海中演练那个画面,他便觉得窒息,连维持表面的镇定都成了奢望。

      直到这一刻,伊莱亚才隐约明白:感情并不像利益,可以在划清边界以后彼此分配。
      喜欢本身便带着占有。
      他想要卓臣洲只属于他。
      这个念头来得过于直白,甚至让伊莱亚感到陌生。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接受最寻常的帝国婚姻,也亲口承诺不会限制卓臣洲的权利。如今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伊莱亚就这么静静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终端弹出一连串军部催促的加急特讯,他才惊觉自己今日原本有一场重要的军务会议。
      他竟然旷职了。
      他向来将军务放在最前面,从未因为私虫情绪耽误过既定安排。如今只因卓臣洲几句话,他便把整个上午耗在这里,甚至忘了自己还有多少事务需要处理。
      这个认知让伊莱亚感到恐惧。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从前的伊莱亚,绝不会因为一只虫回不回家而疯狂刷新终端,绝不会抱着一件旧衣服卑微地入睡,更不会因为几句风言风语,便连军部都彻底遗忘。
      他明明还有军队、领地与无数等待处理的事务,可他如今却将所有的魂魄都系挂在卓臣洲身上,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样,反复咀嚼着对方还爱不爱他、会不会看上别的雌虫。
      卓臣洲对他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伊莱亚能够控制的范围。

      当初伊莱亚主动放弃感情,正是为了让这段关系重新变得明确。可婚约没能给他安全感,利益也没能换回他的理智。他依然在无休止的痛苦中下坠,甚至比从前更加失控与疯狂。
      或许,分开才是更合适的选择。

      当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时,伊莱亚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压抑它。
      继续留在卓臣洲身边,他只会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扭曲。他再也无法满足于冷冰冰的婚约,也绝不可能容忍卓臣洲怀里抱起别的雌虫。可他又没有筹码去乞求卓臣洲重新爱他,更不可能动用手中的权利去强行禁锢一只S级雄虫。
      既然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再无光明,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他真正想要的关系里,分开至少能够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拉扯。

      伊莱亚甚至有些庆幸,他们始终没有孕育出幼崽。
      此前一次次检测没有结果时,他也曾感到遗憾。如今想来,幼崽没有出现,或许反倒是一件幸事。
      他幼年时经历过父辈分离,知道一只年幼的虫崽会如何等待,又会如何将所有过错归到自己身上。若他与卓臣洲已经拥有幼崽,再走到分开的地步,若他与卓臣洲真的拥有了幼崽,再走到今日这一步,那只小虫崽必将重复他当年走过的所有地狱。

      伊莱亚向卓臣洲提出离婚的那日,天气很好。
      午后的阳光穿过明净的落地窗,将光斑洒满整间客厅,甚至连庭院里枝叶上的脉络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伊莱亚恍惚地记得,许多年前他们初次相见时,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那时,年轻的卓臣洲站在他面前与他畅谈未来构想。那时的伊莱亚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这只雄虫会彻底颠覆他的余生,掠夺他所有的理智与心神。

      如今,他们依然面对面坐着,窗外依旧是晴空万里,可一切早已沧海桑田。
      伊莱亚将一份拟定好的文件放在桌中央:“我们分开吧。”
      卓臣洲死死盯着他,一时间没有开口。
      伊莱亚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成千上万次这一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先说什么、随后如何条款化地交接,又该怎样切割双方盘根错节的利益与责任。

      可真正说出口时,他的思绪仍旧陷入短暂的空白。
      那句“我们分开吧”落在两只虫之间,轻得不像一句足以结束婚姻的话。伊莱亚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刚才发出那个声音的,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分开?
      若可以选择,他依旧希望卓臣洲留在身边,希望两只虫能够回到最初那段无话不谈的日子。可他们已经尝试了太久,婚约、利益与共同生活都没能让关系变得更好,继续拖延下去,也只是在反复消耗彼此。

      伊莱亚停顿了片刻,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按照背诵过无数次的冰冷词句继续道:“离婚后,此前划归您名下的领地、产业、研究资金、飞行器与研究舰不会收回。参议院和雄虫保护协会中的支持也会维持不变,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不会因为婚约解除而中断与您的合作。”
      卓臣洲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涉及共同利益的项目,我会让相关部门重新拟定协议。您原本享有的安全规格与政治保障也不会降低,护卫是否保留,由您自行决定。”
      伊莱亚说得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只有他自己知道,好几次,那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呛垮,让他险些无法将句子拼凑完整。

      他曾经用这些东西留住卓臣洲。如今决定放手,第一件事仍是确保卓臣洲不会因为离开他而失去什么。
      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卓臣洲做些什么。

      卓臣洲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许久没有动作。
      伊莱亚便趁着这段死一般的沉默,贪婪而毫无保留地注视着他。
      这些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少,可伊莱亚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掩饰地注视卓臣洲。他总是习惯性地克制,害怕看久了会泄露自己的爱意,也担心卓臣洲发现以后问起,他无法给出合适的解释。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回避了。
      既然注定要走向分别,至少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他可以把卓臣洲的模样,刻进自己的骨血与灵魂里。

      斜阳的光线勾勒出卓臣洲冷峻的侧脸,将那英挺的眉骨与鼻梁拓印得分外清晰。那张脸与初见时并无二致,可伊莱亚却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从对方哪怕一个微小的笑容里,窃取到一丝一毫的爱意。
      伊莱亚看了很久很久,才艰难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那份离婚协议上:“您可以先审阅条款。若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可以修改。”

      卓臣洲依然保持着沉默。
      伊莱亚没有催促,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分开吧,对他们彼此都是一场解脱。
      卓臣洲不必再面对一个明明爱他,却始终无法坦然承认的雌君,也不必继续被困在一段由责任维持的婚姻中。至于伊莱亚,他也不必再等待卓臣洲归来,不必猜测对方是否还爱他,更不必亲眼看着另一只雌虫逐渐进入他们的生活。
      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体面的结局。

      阳光在庭院里悄然挪移,斜斜地打在那份尚未签署的文件上。窗外风和日丽,世界安详得仿佛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伊莱亚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样好的天气,本该用来开始一段关系,而不是结束。

      只是无论如何,他们的关系都要结束了。
      伊莱亚已经为此做完所有准备,也反复确认过每一项安排。只要卓臣洲签下协议,这段婚姻便会按照帝国法律正式解除。
      那份被伊莱亚整理得毫无疏漏的文件仍横在两只虫之间。卓臣洲却始终没有翻开。
      他终于抬起眼,黑眸深邃如无底的深渊:“伊莱亚,这是怎么了?”
      伊莱亚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当初是你提出,不再依靠感情相处。如今一切都按照你的要求进行,为什么又要分开?“ 卓臣洲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不解:“是哪里我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了吗,伊莱亚?”

      伊莱亚怔怔地望着他,思绪竟在一瞬间飘回了遥远的最初。
      那时候,卓臣洲也是这样用这种温柔而专注的声线叫他的名字,耐心地询问他每一个微小的想法,仿佛只要伊莱亚开口,他就愿意俯下身子听完所有的委屈。
      啊,他真是一只没用还怀旧的虫子啊,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陷在过去。

      他们都已经准备分别了。到了这一步,再隐瞒自己的想法似乎也没有意义。即使卓臣洲知道了,这些话也已经无法再改变他们之后的关系,更不会成为伊莱亚需要防备的破绽。
      伊莱亚沉默许久,才破罐子破摔地说:“因为我爱你。”
      卓臣洲的身形剧烈地一震。
      伊莱亚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忽然全部失去了作用。他只能看着卓臣洲,将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剖开:
      “所以我恨你。”

      “我无法接受你去见其他雌虫,也无法接受以后有别的虫进入这段婚姻。你每一次不回来,我都会去想你在哪里,又在和谁相处。我已经没有办法按照原本的约定,把这些当作与你无关的个虫情绪。”
      “雄父说得对,感情会影响虫对事情的判断。” 伊莱亚呼吸微颤,声线终于染上了哭腔,“我不能再让你影响我的判断。”

      卓臣洲就这么深深地看着他,很久很久之后,才哑声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伊莱亚一般,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伊莱亚,你居然还爱我。”

      伊莱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是他难得一次将真实想法完整说出来,偏偏是在两只虫即将分别的时候。若早一些,他至死也不会承认;若再晚一些,卓臣洲将永远不会听见。

      卓臣洲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质问下去,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轻声道:“正好,我也想借这个机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卓臣洲报出了一个偏远而荒凉的边境星系。
      那里与伊莱亚军权割据的南境,横跨了半个浩瀚的帝国星系。若卓臣洲真的踏上那片土地,今后除非发生足以震动帝国的惊天变故,他们这辈子,恐怕再无相见的可能。
      可即便他们同处于一座宅邸里,他们也早就很久很久没有真正见过彼此了。
      伊莱亚长睫颤了颤,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卓臣洲伸手将面前的协议推了回去:“不用了。”
      伊莱亚看着那份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文件。
      卓臣洲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这些领地、产业、庞大的资源和舰队,你都收回去吧。”
      “它们已经合规过户,属于您的私虫财产。”

      “我现在不需要了。”卓臣洲抬眸看他,眼神里流转着说不清的沧桑与释怀,“刚认识你的时候,我确实贪图过你的权势、家族和资源。可现在我已经不再依靠这些东西,也不想在离开以后继续拿着它们。”
      伊莱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坚持。
      现在的卓臣洲,早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参议员与平权领袖,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党羽、声望与通天手段。那些曾经被伊莱亚视作囚笼与诱饵的滔天筹码,如今在卓臣洲眼里,确实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卓臣洲忽然笑了一下:“真可惜。”
      伊莱亚呆滞地望着他。
      “其实……”卓臣洲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我也曾疯狂地喜欢过你。”

      这句话落下瞬间,伊莱亚几乎无法继续维持呼吸。
      他一直知道卓臣洲曾经爱过自己,却很久没有再从对方口中听见这件事。如今卓臣洲重新承认,却只是在告诉他:那份喜欢已经留在了过去。
      卓臣洲又道:“还有,伊莱亚,不要总是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伊莱亚仍旧坐得端正,连神情也没有变化。
      卓臣洲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你坦白说真话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不用时时刻刻压抑自己的情绪,也不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非要为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伊莱亚很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失去坦白说真话的能力了。
      他早已习惯在开口前衡量后果,也习惯用利益与责任代替真正想说的话。若没有足够的筹码,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向任何虫索取什么。

      眼眶轰地一阵滚烫,酸涩的泪水决堤般涌了上来。
      他狼狈地偏过脸望向窗外,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刺眼的阳光,借着那过分炽热的光线,强行将眼眶里翻滚的湿意一点点倒回去。
      那些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挽留、哀求与绝望,全数卡在喉咙里,到头来,他一个字也没能喊出来。

      过了许久,伊莱亚才重新找回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你走吧。”
      卓臣洲没有再犹豫,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伊莱亚的唇线绷得极紧,牙龈几乎咬破渗血,眼眶红得吓人。他拼尽了全身最后一点自尊,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大哭。
      他僵坐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卓臣洲一步步走向大门。

      房门被推开,走廊里的暖光沿着地毯短暂地倾泻进来,随后,随着卓臣洲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收窄、最终湮灭。
      卓臣洲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那份自始至终未曾被翻开过的离婚协议,孤零零地横在冰冷的桌面中央。
      它与伊莱亚迟来的真心一同留在那里,无虫翻阅,也无处交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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