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而他,却只 ...

  •   整句话完整地出现在输入框中,伊莱亚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怎么会打出这样的话?
      手指因慌乱而微微发颤,险些误触发送键。伊莱亚如梦初醒般按下删除,光标急促倒退,文字从最后一个字开始迅速消失,直到输入框重新恢复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方才那点不加掩饰的想念,仿佛也随着文字一起被抹去了。
      他定下心神,重新输入早已准备好的公事化理由。可敲出几句,又觉得掩耳盗铃得太过刻意,只能再次删去。光标在空白处执拗地一下一下闪动,伊莱亚反复修改许久,始终没能真正将消息发出去。

      也许是界面上长时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卓臣洲打破了沉默,主动发来了消息。
      卓臣洲: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莱亚盯着这句话,方才浮上来的那一点自我又迅速沉了下去。
      每当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便会本能地退回最熟悉的防御方式,用明确的责任、安排与利益遮住真正的情绪。

      伊莱亚:我们此前约定过留下共同的血脉。如今长期分开居住,见面的次数太少,可能会影响这项安排。我想与你重新商议之后的居住与时间分配。

      卓臣洲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复。
      过了许久,新的消息才出现在界面中。

      卓臣洲: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卓臣洲:现在这样确实不适合准备孕育幼崽。
      卓臣洲:你要暂时搬到我这里住吗?
      伊莱亚:好的,多谢雄主。

      前一刻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很想见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卓臣洲最终看见的,仍然只有一条礼貌、妥当,也挑不出任何错误的回复。

      消息发出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通讯界面仍停留在两只虫刚刚结束的对话上。另一侧,由伊莱亚根据记忆构建出的影像却已经循环到开头。
      虚构的卓臣洲再次凭空显现,眉眼温和,注视着他说道:
      “伊莱亚,我会一直爱你。”

      伊莱亚隔着两道同时亮起的屏幕。一边是真实的卓臣洲客套地应允他搬入,一边是记忆中的卓臣洲许下永恒的诺言。
      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毫无预兆地,眼泪簌簌落下。
      他急忙抬手擦掉,动作慌乱,仿佛只要动作足够快,便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影像中的卓臣洲仍旧温柔地注视着他。
      伊莱亚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也好想。”
      话音落下后,他停顿了很久很久,才轻声补完了下半句:
      “可我做不到。”

      伊莱亚很快便搬进了卓臣洲的住处。
      他并未携带过多东西。或许是觉得自己只是匆匆过客,伊莱亚只让侍从将少量衣物、处理公务所需的终端与文件送进相邻的房间。两间卧室之间只隔着一道墙,从门口走过去不过几步,伊莱亚却仍将自己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安置妥当,仿佛提前为两只虫划好了互不打扰的界限。
      按照商议好的安排,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等确认是否孕育幼崽以后,再决定后续的居住方式。

      商议入住的那天,卓臣洲比往常回来得早。
      两只虫虽不住在同一处,伊莱亚却始终为卓臣洲保留着足够的护卫。那些虫不会干涉卓臣洲的行程,只负责确保周围没有危险,并将必要的消息定时送到伊莱亚手中。因此,卓臣洲尚未到家,伊莱亚便已经知道他提前结束了当天的活动。
      他将自己从里到外收拾妥当,早早等在门口。
      卓臣洲推门而入时,伊莱亚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熟练地接过他脱下的外衣。
      卓臣洲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这些不用你做,交给侍从就好。”
      “好。”伊莱亚将衣物递给跟在后方的侍从。非常有眼力见的侍从接过,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双手重新落空,伊莱亚一时僵在原处,竟不知该将双手安放在何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卓臣洲共同置身于一屋,甚至彻底遗忘了寻常伴侣归家后,究竟该如何寒暄。
      最终还是卓臣洲破开了这份压抑的沉默:“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伊莱亚停顿片刻,生硬地模仿着对方的语调回应:“你吃过了吗?”
      “嗯,吃过了。”卓臣洲说。

      他们面对面站着,脚下覆着同一盏顶灯落下的昏黄光晕,彼此之间却像隔着一道怎么也走不过去的鸿沟。
      干瘪的交谈戛然而止,空气再次沉寂下来。
      明明是合法结缔的伴侣,如今同处一室,对答却比初见时还要生硬疏离。
      伊莱亚疯狂地在脑海中搜寻能够延续的对话,可翻涌而出的,全都是参议院的提案、军费预算以及近期家族产业的调整方案。

      卓臣洲似乎不再打算继续这种折磨人的拉锯,直截了当地打破僵局:“去我的卧室吧。”
      伊莱亚懂了他的意思,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默默跟了上去。

      衣物被一件件褪下,随后是一场干涩而机械的例行公事。
      伊莱亚趴在床上,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卓臣洲在身后的动作。
      他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帝国中的雄虫与雌虫相处时,大概都是这样的。忍一忍,等过去便好了。
      可房间里实在太过安静,连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伊莱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卓臣洲也始终没有开口,两虫之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明的尴尬。

      运动结束后,伊莱亚原本打算像上次一样,在精神梳理结束后独自休息。虽然今日无需返回自己的住宅,好在隔壁的卧室早已整理妥当。他撑起身子,正要下床,身后却忽然传来卓臣洲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刚躺下的卓臣洲也坐了起来,声音在黑暗中有些低沉,“还要回你自己的住处?”
      伊莱亚轻声解释:“不是。我今日整理的卧室就在隔壁,只准备去那里休息。”

      房间没有开灯,半掩的门缝外正对着他为自己准备的那间空旷卧室。走廊微弱的光线顺着缝隙斜洒进来,在床边切割出一条狭窄而冰冷的亮痕,仿佛只要他跨过去,两只虫就能重新归位到各自的安全区域。
      卓臣洲靠靠在床头,大半张脸陷在浓重的夜色里,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折射出一点微凉的光。
      伊莱亚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快。

      “伊莱亚。”卓臣洲问,“和我睡在一起,这么让你不痛快吗?”
      伊莱亚没料到他会这样理解,连忙否认:“不是。很抱歉,我的行为让你产生了误解。我只是……”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通常两只虫完成这样亲密的精神梳理后,之所以愿意相拥而眠,是因为彼此心存温情。他与卓臣洲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伊莱亚不愿贸然将这种习惯套在他们身上,更不想让卓臣洲觉得自己借着梳理强行靠近。
      可他的知情识趣,显然同样造成了误解。
      伊莱亚改口道:“你若不希望我离开,我今晚会留在这里。”
      卓臣洲重新躺了回去,翻过身,只冷冷抛下两个字:“随你。”

      伊莱亚依然僵坐在床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还是该留下。
      最终,他顺从了自己的本心。
      他贪恋这点距离,他确实想与卓臣洲多待哪怕一分一秒。

      床榻足够宽敞。伊莱亚轻轻掀开被角,在距离卓臣洲最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躺下。两只虫一左一右各自占据一端,中间空出的冰凉区域,足够再塞下一只虫。
      伊莱亚闭上眼缓缓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醒来时,他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卓臣洲怀里。
      他的额头死死贴着对方温热的肩颈,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卓臣洲胸前,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逾矩地跨过了那道边界。而卓臣洲的一条手臂正沉沉地揽在他的腰际,仿佛是深夜察觉到他的靠拢后,顺理成章地将他接纳进了怀中。
      卓臣洲依然保持着昨夜躺下的姿势,身后只剩狭窄的一角。反倒是伊莱亚原本睡着的另一侧空了大半,凌乱纠缠的被褥一路延伸,昭示着到底是谁在潜意识的支配下,主动跨越了那道鸿沟。

      伊莱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呼吸一滞,缓慢地抬开卓臣洲搭在他腰间的手臂,屏住呼吸一点点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剥离。直到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卓臣洲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伊莱亚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衣冠,像个做错了事的盗贼,悄无声息地逃离了房间。

      此后的相处比从前亲密了许多。
      伊莱亚仍会定期前往医院检测,只是几次下来,体内始终没有孕育幼崽的迹象。
      思来想去,伊莱亚最后还是让卓臣洲也配合去检查了一次。
      卓臣洲的身体同样没有任何问题。

      两份检测报告摆在面前,找不出半点异常,伊莱亚更加想不明白了。
      卓臣洲对此却异样地平静:“这不是很正常吗?在我原来的世界,有些伴侣要准备两三年,才会有孩子。”
      “两三年?”伊莱亚难掩诧异:“怎么会需要这么久?”

      虫族的生育能力远胜于卓臣洲原本的种族。以他们亲密的次数,按照常理,早该有所反应才对。
      可检查结果就在眼前,两只虫的身体都没有问题,再追究下去也得不出答案。
      伊莱亚默默收起报告,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没有便算了,这种事也无法强求。”
      话虽如此,他心中仍难免生出几分失落。
      他原本以为,那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很快就会降临。

      可那点失落停留片刻后,又逐渐变成了一丝隐秘的庆幸。
      他如今仍住在卓臣洲这里,用的是准备孕育幼崽的理由。只要幼崽一日没有出现,这件事便还没有结束,他也就能继续名正言顺地留下。
      若当真怀上了,反倒意味着这个理由已经失效。
      到了那时,他是否就该搬回自己的住宅?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伊莱亚便发现,自己竟不希望那一日太早到来。

      与卓臣洲住在同一处以后,日子并不难熬。
      卓臣洲很少干涉伊莱亚的安排,两只虫各自处理事务,只在需要配合孕育幼崽时见面。伊莱亚原本担心长时间住在一起会令彼此更加不自在,真正搬来以后才发现,他们甚至不需要刻意回避对方。
      卓臣洲有自己的政务要处理,伊莱亚也有批改不完的军部密件。宅邸足够庞大,只要不主动推开那道门,他们几乎可以完美地擦肩而过。

      与这种默契相伴的,是卓臣洲对他的依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最初进入参议院与雄虫保护协会时,卓臣洲还会向他询问贵族之间的关系、各方势力的立场,以及某项议案可能触动哪些利益。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问题越来越少。卓臣洲开始能够独当一面,独自斡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即便撞上麻烦,他也拥有了自己的智囊、下属与解决手段,再也不需要频繁地向伊莱亚求助,或是寻求避风港。
      伊莱亚曾经为此投入过大量资源,也希望卓臣洲能够尽快站稳脚跟。如今卓臣洲真正做到了,他却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满意。

      连带着,他们私虫终端里的对话框,也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他们在其中谈论产业、议案、研究经费与需要共同推进的政治事务。搬到一起以后,这些内容大多可以交由下属处理,私虫账户里的消息反而变成了更加简单的询问。
      “今晚回来吗?”
      “回来。”
      “明日有安排,可能会晚一些。”
      “好。”
      这些话看起来像是伴侣之间对行程的关心,伊莱亚自己清楚,它们只与孕育幼崽的安排有关。
      除此以外,他们无话可说。

      伊莱亚每次点开那个界面,看到的都是这些冷淡得近乎残忍的字句。他越来越厌恶这个对话框,却又像自虐一般,始终舍不得将它关闭。
      他的通讯装置中有太多对话,军部、家族、参议院以及各处领地的消息不断更新,任何一个都比卓臣洲这里更加重要。可他仍会固执地划过所有新消息,一直翻到两只虫最早的交谈。
      最上方依然留着卓臣洲第一次发来的问候。
      卓臣洲:伊莱亚,你好,我是卓臣洲。这是我的私虫通讯频道。此前与你畅谈甚欢,不知你近期是否有空?

      臣洲,我有空的,伊莱亚默念。
      那时问候之后尚有回应,回应之后也还有以后;如今伊莱亚依旧想说“我有空”,他们之间却再没有下一句了。

      聊天框到顶了就只能向下滑动了;就像他们的关系到顶后便要走下坡路了。
      最初的聊天框总是拥挤的。两只虫你一句、我一句,长短不一的消息接连铺下来,几乎看不见其间的绿色护眼背景。
      卓臣洲会问他何时结束军务,也会把途中见到的虫种与景色发来;伊莱亚明明不擅长谈论这些,仍会逐条回复。有时一段话题已经结束,间隔不久,又会由其中一只虫随意挑出另一件小事继续说下去。
      伊莱亚甚至已经记不清,他们当时究竟交换过多少毫无用处的话。
      他慢慢向下滑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息之间开始露出越来越多的空白。原本总能延续许多个来回的话题,渐渐只剩下产业、议案与婚姻安排,每次交谈也不过寥寥几句。等界面重新回到底端,几句关于行程的简短问答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大片背景再没有被新的消息遮住。

      对话框的两端依然是他们。
      可仿佛越过这段记录以后,连他们也不再是原来的两只虫。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答案其实一直都很清楚:是他亲口提出不再依靠感情,也是他要求卓臣洲按照帝国最寻常的婚约与他相处。
      而卓臣洲答应了。
      如今每一件事都按照伊莱亚希望的方式进行。他们拥有婚约、共同的利益、两大家族的支持以及无法轻易割断的政治联系。卓臣洲收下了他给予的一切,也履行着应尽的责任。这段关系稳固、明确,不再需要依靠无法衡量的感情维持。

      伊莱亚本该觉得安心。
      可他还是想念卓臣洲。发了疯地想念。
      那种蚀骨的思念,并未因为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而减退分毫。卓臣洲明明就在几步之外的房间里,伊莱亚甚至可以通过护卫的汇报精确掌握他的一举一动,却再也没有任何资格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敲开他的门,更无法在深夜的通讯里,发出一句毫无由来的“我想见你”。

      伊莱亚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恨卓臣洲。
      幼年遭遇背叛时,他曾无数次阴暗地想过:如果自己从未感受过父辈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爱,他就不会在失去后一次次抱有妄念,更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痛苦万分。
      如果卓臣洲从未对他许下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誓言,他或许真的能够满足于眼下这完美的利益联姻。
      一位S级雄虫愿意与他结婚,接受他的财富与资源,与他维持稳定的婚约,甚至答应留下共同的血脉。放在过去,这已经远远超过伊莱亚对婚姻的全部期待。
      偏偏卓臣洲曾经给过他更多。
      卓臣洲曾经允许他软弱,允许他撒娇,也曾经说会一直爱他。伊莱亚已经见过那种感情是什么模样,便再也无法将眼前的关系当作圆满。

      如今,这场荒诞的戏码里,或许只剩下伊莱亚还在爱着卓臣洲。
      而卓臣洲,早已抽身离去,不再爱他了。

      伊莱亚没有资格质问为什么。
      从帝国的制度而言,雄虫本就拥有选择是否付出感情的权利。
      从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而言,也是伊莱亚先拒绝了卓臣洲的爱,要求对方将感情从这段关系中剥离。

      卓臣洲只是遵守了约定。
      他理所当然可以不再爱伊莱亚。

      这个逻辑越是严丝合缝,伊莱亚心中的恨意便越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甚至开始怨恨卓臣洲彻底改造了他,让他尝过了被爱的滋味,又将他丢回原处,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明明是尊贵的统帅,两大煊赫家族的继承人,却只能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翻看着几条过期的旧消息,苟延残喘地思念着一个就在隔壁的雄虫。

      他很想去找卓臣洲。
      他甚至想抛下所有骄傲与尊严,像幼年时那个无助的虫崽一样,不管不顾地扑进对方怀里,卑微地祈求:“求求你爱我。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可这样的话终究无法出口。
      只有年幼无能的虫崽,才会用哭泣去乞讨别人的施舍。
      而伊莱亚早已不是虫崽了。

      终端的屏幕最终因为太久未操作而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伊莱亚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了宅邸另一侧依然亮着的那一盏灯。
      卓臣洲就在那扇窗户后面。隔着一个静谧的庭院,几道短暂的走廊,近到甚至不需要搭乘飞行器就能抵达。
      伊莱亚只要站起身,走过那几步路,就能推开那扇门。

      可他找不到一个可以敲响那扇门的理由。
      于是他仍坐在原处。
      卓臣洲离他那么近。
      而他,却只能止步于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