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21、第 21 章 “在吗？我

　　婚礼结束以后，卓臣洲依照先前谈好的条件，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独立宅邸。
　　这也是他在婚约中明确提出的要求：婚后仍旧保留单独住所，不必与伊莱亚长期共同生活。伊莱亚当时没有提出异议，认为这是卓臣洲应有的自由。

　　只是按照帝国习俗，新婚伴侣通常会在婚礼当夜共同度过一晚。对于贵族而言，这也关系到血脉延续。两只S级虫结合，未来的幼崽至少有极大概率达到A级，若能同时继承双方最优秀的天赋，甚至可能拥有更高的等级。
　　伊莱亚此前始终没有想明白该如何处理两只虫之间一塌糊涂的感情，如今倒是终于找到了一件确定且正当的事。
　　延续血脉本就是婚姻的一部分，也写在他们商定的未来规划中。

　　他跟随卓臣洲进入宅邸，依照从前接受过的婚姻礼仪教育，主动替卓臣洲处理之后的事情。卓臣洲没有拒绝，只是在伊莱亚替他解开礼服时忽然道：“这一幕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卓臣洲的主动打破沉默，令伊莱亚的心尖不可抑制地泛起几分隐秘的欣喜。他几乎是立刻抬眼问：“你原本想象的是怎样？我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来。”
　　卓臣洲停顿了片刻，侧过脸去：“算了，就这样吧。那种场景……现在也无法实现了。”
　　伊莱亚没有听懂那句话里的隐喻，却敏锐地看出对方不愿再深谈，只能克制地低应了一声：“好。”

　　之后的一切都依照婚礼应有的流程完成了。
　　伊莱亚幼年时学过，伴侣在新婚之夜后通常会继续留在一起。精神力的交融接触会令双方产生极强的生理依赖，关系亲密的雌雄虫甚至会本能地贴紧彼此，迟迟不愿离开。
　　伊莱亚曾经也偷偷幻想过那样的画面。
　　可他们早就说好了，不再依靠虚无缥缈的感情来维系关系。他若继续贪恋这片刻的余温，或许就会越过两只虫此前划好的清醒界限。

　　于是伊莱亚整理好自己，又替卓臣洲将房间收拾妥当。确认没有遗漏以后，他才走到门边，轻声道：“今晚谢谢你。我先回自己的住处了。”
　　卓臣洲早已背过身躺下，闻言只是闭上双眼，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个肩膀。
　　伊莱亚在门边静静立了许久，又低声补了一句：“那我走了。再见。”
　　卓臣洲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回去吧。”
　　莱亚抬手替他调暗了室内过于刺眼的灯光，随后转身离去，轻轻扣上了房门。

　　他仍然认为自己做得没有问题。他们完成了婚姻中的责任，也尊重了彼此独立居住的约定。
　　可走出房门时，伊莱亚心中蚀骨般的空荡感，又一次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伊莱亚在空旷的床边坐下，掌心贴在冰凉的腹部。
　　此刻自然还无法判断是否已经成功孕育幼崽。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当真有了幼崽，他便能以照顾和抚育为由，更频繁地见到卓臣洲。
　　仅仅是见到卓臣洲，便足以让他高兴。
　　想到这里，伊莱亚心中又生出一阵迟来的酸涩。他似乎亲手斩断了两只虫继续亲近的可能，才让他们走到如今这样尴尬的境地。

　　可他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卓臣洲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恰好证明感情本身并不稳定。伊莱亚提出不再依靠感情维持关系以后，卓臣洲也很快接受了新的相处方式，收下产业、领地与职位，与他商议婚约，最后完成婚礼。
　　或许正因为卓臣洲投入得没有那么深，才能抽离得如此轻易，如此干脆利落。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们如今拥有婚姻、血脉、家族与利益的共同联结。只要伊莱亚仍然掌握足够的权力，也继续兑现承诺，这段关系便不会轻易断裂。
　　这样的关系才属于他能够真正握住的东西。

　　伊莱亚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
　　奇拉尔离开以前，他曾经得到过伯约与奇拉尔毫无保留的爱护。那段日子让他知道，被纵容、被安慰、被放在心上究竟是什么感觉。
　　也正因为真正拥有过那种温热的爱，后来猝然失去时，才会显得如此痛苦与难熬。

　　其实奇拉尔离开以后，伊莱亚得到的待遇依旧远胜帝都大多数幼崽。伯约从未亏待过他，家族给予他的教育、资源与庇护也没有减少。
　　可那些冰冷的资源，再也无法与从前的爱意相比了。
　　若他从未经历过那些被爱包裹的日子，或许便不会在失去后念念不忘、抱残守缺。

　　伊莱亚逐渐觉得，不曾拥有也是一种保护。只索取自己能够长期留住的东西，便不会在失去时束手无策。
　　他与卓臣洲如今的关系正是如此。
　　再进一步，他握不住；停在这里，却可以依靠婚约与利益维持很久。

　　伊莱亚再次抚过腹部，开始构想那个尚且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幼崽。
　　他无法确定幼崽会继承怎样的等级与虫种，却已经知道自己会尽力对他好。伊莱亚也不知道卓臣洲将来会怎样看待这个幼崽。若卓臣洲愿意亲近，自然最好；若卓臣洲依旧冷淡疏离，他便将缺少的那一份父爱也一并翻倍补上。
　　他不会让自己的幼崽像他一样，在已经知道被深爱是什么滋味以后，又被迫学会如何适应失去。

　　婚后，伊莱亚与卓臣洲见面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
　　卓臣洲在雄虫保护协会与参议院站稳脚跟以后，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新的制度与宣传之中。他没有再像最初来到帝国时那样，直接将雌雄平等作为口号。那套理念对帝国而言过于陌生，也太容易引起雄虫群体的抵触。于是他重新调整方向，从改善雌雄虫之间的相处方式开始，先推动减少公开侮辱、强迫与不平等对待，再逐步讨论精神梳理、婚姻权利与雌虫的生存处境。
　　他还借助雄虫保护协会的身份，组织部分雄虫定期为精神海状况严重的军雌与底层雌虫提供义务梳理。参与的雄虫不算多，能够稳定救下的雌虫却远胜从前。随着这些成果逐渐显现，卓臣洲在各地的宣讲也越来越频繁。

　　每当伊莱亚从战场或军务中脱身，在漫长的深夜里，总会默默调出那些公开的宣讲录像。
　　卓臣洲的宣讲地点不断变化。有时是帝都协会铺设整齐的礼堂，有时是资源星上临时搭建的讲台，也有时是某处贫民窟空地上拉起的一块幕布。
　　影像里的背景一场接着一场变换，卓臣洲身边拥簇的虫群也越来越多。

　　伊莱亚观看这些影像的地方大多相似。
　　驻地的指挥室、返航途中的独立舱室，或者深夜已经没有下属进出的办公室。每当卓臣洲有新的活动，那段录像便会被存入他的私虫终端，等所有军务结束以后，再由他独自播放。
　　他从未去过任何一场线下宣讲，却看完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影像。

　　卓臣洲也并未要求他出席。
　　按照婚后的身份，卓臣洲若以雄主的名义要求，伊莱亚自然会前往。可卓臣洲从未提过，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雌君是否坐在台下。伊莱亚便也没有主动询问，仿佛只要对方不曾开口，他就没有足够的理由出现在那里。

　　卓臣洲起初还会向他询问帝国制度、贵族关系与地方势力的情况。伊莱亚也会替他分析哪些提案更容易通过，哪些措辞会触碰雄虫群体的利益，应该先争取哪一方支持。
　　后来，这样的询问越来越少。
　　卓臣洲已经完全成长为一名游刃有余的政客。他能够独立洞察参议院的风云诡谲，也构建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庞大政治盟友圈。他不再需要伊莱亚手把手地替他铺路，面对暗流涌动也能化险为夷。
　　伊莱亚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卓臣洲能够拥有独当一面的权势，本就是他当初许下的承诺。

　　卓臣洲……已经彻底不需要伊莱亚的庇护了。
　　所以两只虫之间本就贫瘠的交流，也随之彻底走向了沉寂。

　　伊莱亚继续播放着最新一场宣讲。
　　画面中的卓臣洲站在璀璨的灯光下，正在耐心回答一只年轻低阶雌虫的提问。他说话时眼神专注而温和，不会因为对方地位卑微而有一丝敷衍，更没有动用过哪怕一丝S级雄虫的威压。他总是安静地听完所有琐碎的诉求，再用帝国民众能够听懂的语言耐心地剖析观点，引导台下的虫一步步走出阴霾。
　　聚光灯打在他俊美温润的眉眼间，令整只虫显得明亮、笃定而从容。

　　终端音响里传出的掌声轰鸣震耳，虫潮涌动。
　　而庞大的办公室里，自始至终只有伊莱亚孤零零的身影。

　　伊莱亚怔怔地望着屏幕，忽然荒诞地幻想着，如果自己此时也坐在台下那密密麻麻的虫群里，卓臣洲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向他？又会怎样与他交谈？
　　或许卓臣洲也会这样温和地听他说完，再耐心地回应他吧。或许他们会像最初在营地相遇时那样，从异界的奇闻谈到帝国的星空，从曜彩吉丁谈到彼此虚无缥缈的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私聊界面里只剩下冰冷的产权转让、议案进度与政治谈判。
　　是他要求卓臣洲不再谈感情，只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相处；也是他一次次强调权利、责任与利益，亲手将两只虫之间所有无法衡量的东西都剔除了出去。

　　画面里，年轻雌虫又怯生生地问了一个问题。卓臣洲微微俯下身，侧耳认真听完，随后露出一个治愈的微笑，轻声替他解答。
　　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伊莱亚曾经独占过。
　　卓臣洲过去也会这样深深地注视着他，耐心地等他说完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茫然与恐惧，然后温柔地抚平他的眉头，告诉他“可以慢慢来，有我在”。
　　如今影像里的背景换了一处又一处，听众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份独一无二的耐心依然存在。
　　只是再也不属于伊莱亚了。

　　他们是这么沦落到当今地步的。
　　哦，原来是他亲口提出的。

　　这个答案浮现出来时，伊莱亚陷入了漫长的恍惚，随后脱力般抬手关掉了宣讲录像。
　　影像中的礼堂、灯光与虫群一并熄灭，终端屏幕短暂暗了下去。冰冷的电子屏倒映出伊莱亚独自枯坐的倒影。

　　片刻后，伊莱亚颤抖着手指，他又调出一段被保存了很久的影像。
　　那并非真实记录，而是伊莱亚凭借着帝国顶尖的建模科技，根据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强行模拟出的虚幻场景。

　　屏幕重新亮起，柔和的光线泛开。
　　卓臣洲坐在他记忆深处最熟悉的依靠位置上，眉眼温柔如初，带着伊莱亚记忆里毫无保留的爱意与笑意。
　　建模生成的卓臣洲凝视着他，用无比真实的声音说道：
　　“我会一直爱你。”
　　“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
　　“我们会一直好好地在一起。”

　　伊莱亚安静地将影像看完。
　　或许虫族之间的感情，本就只属于某一个特定的阶段吧。如今他们已经走到了无话可说的冰点，可至少曾经的卓臣洲，是真的爱过曾经的伊莱亚。即便那段过往已经葬送，他也依然拥有一段温热的回忆，可以偶尔在深夜翻出来，饮鸩止渴般提醒自己——卓臣洲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他。

　　影像开始自动循环播放。
　　虚拟的卓臣洲依旧在同一个位置望向他，唇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连说每一句话时停顿的时间也与上一遍完全一致。
　　“我会一直爱你。”

　　可听着听着，伊莱亚眼中却渐渐生出几分刺骨的恍惚与恐惧。
　　真实的卓臣洲当时也是这样吗？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话的每一个字符，却发现自己已经在漫长的疏离中，记不清对方当时说话时真实的声调语气，也记不清卓臣洲说出爱意时，眼底究竟凝聚着怎样的情绪。
　　他甚至无法确定，真实卓臣洲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是否真的如这组冰冷的代码般温柔。

　　屏幕中的卓臣洲依旧笑意嫣然，深情款款，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这终究只是伊莱亚依照自己的执念与幻想，强行拼凑出来的假象。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空虚与狂躁瞬间将他淹没。
　　伊莱亚忽然想见卓臣洲了。

　　这种想念来得如此凶猛剧烈，令他浑身发颤，再也无法多看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军务。可两只虫近期没有需要共同推动的议案，卓臣洲的研究、宣讲与协会事务也进展顺利，井井有条到根本不需要伊莱亚前去帮忙。
　　他该以什么理由去见卓臣洲？

　　伊莱亚思索许久，才想起婚约中还有一项尚未完成的安排：他们答应过彼此，会留下共同的血脉。
　　卓臣洲常年在外，两只虫又分开居住，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确实不利于孕育幼崽。
　　这是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足以掩盖伊莱亚真正想见卓臣洲的原因。

　　他颤抖着点开通讯装置，界面停留在那个被他无数次翻看、却早已冷冰冰的私虫聊天框里。
　　伊莱亚原本应该直接说明血脉与居住安排，不知为何，手指落下时，屏幕上出现的却是另一句话：
　　“在吗？我很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