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20、第 20 章 婚礼

　　卓臣洲离开以后，伊莱亚才发觉那句话格外熟悉。
　　此前商谈婚约时，无论卓臣洲询问迎娶雌侍、选择住处，还是处置财产，伊莱亚都告诉他：这是你的权利。
　　如今卓臣洲将原话还给了他。

　　不过伊莱亚觉得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卓臣洲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本就应当由他决定；送花则是为了让卓臣洲高兴，自然应当考虑他的喜好。既然卓臣洲不喜欢，他以后不送便是。
　　其中的逻辑没有问题，伊莱亚心中的难过却没有减轻。

　　他只能再次将精力投入军务与南境建设。事业至少不会因为一句话忽然改变，也不会让他反复猜测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只是前次遇伏的调查尚未结束，伊莱亚不敢贸然出征。一次判断失误尚且可以借战局掩饰，若明知军中有虫动了手脚还再次落入陷阱，甚至因此被俘，便会成为无法洗去的耻辱。

　　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的密线追查许久，终于查出了眉目。
　　南境叛乱平定以后，仍有不少旧势力潜伏在当地的勘探、军需与情报体系中。他们熟悉星兽习性，也不愿伊莱亚彻底接管南境，重新清理原有利益。为了除掉他，这些虫一面篡改勘探报告，将星兽危险等级压低，一面研制能够吸引不同星兽聚集的诱导香料，又长期改造其中一只高等级星兽，使其拥有思考判断能力，甚至掌握了简单的计谋。
　　他们正是看准伊莱亚急于取得新战功，才用错误情报将他引入兽群包围。
　　伯约得知结果后震怒，认定这些虫已经不再是普通失职，而是意图谋杀帝国统帅、协助旧势力反叛。他与奇拉尔一同推动军部彻查，将涉案虫全部以叛乱罪处理。前线抓获的旧部也被迅速清算，借此震慑南境仍旧心存异动的势力。

　　与此同时，卓臣洲也在这段时间里取得了雄虫保护协会的正式席位，并在参议院获得议员身份。
　　伊莱亚替他打开了道路，卓臣洲自己也确实有能力，很快便借此次案件提出修正：雄虫不得利用身份、保护制度或协会职权，为危害军事安全的行为提供掩护；一旦查实，同样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帝国过去极少在相关法案中明确约束雄虫。雄虫群体一旦认为自身特权受损，往往会集体发难。伯约虽在雄虫保护协会身居高位，平日处理的多是参议院与家族事务，懒得为这些闲事与整个雄虫阶层死磕。

　　卓臣洲正好适合出面。
　　他本身便是S级雄虫，又拥有雄保会席位，由他提出修正，其他雄虫很难将此事定性为雌虫借机削弱雄虫权益。伯约也认为帝国部分雄虫仗着保护制度行事太过离谱，便顺势给予全力支持。两边一拍即合，修正案很快高票通过。

　　卓臣洲推动这项修正案时，也顺带堵死了那只A级雄虫的退路。对方曾替南境势力传递消息，又利用雄虫身份为涉案虫提供掩护。所做之事恰好落入新修订条款的追责范围。

　　对于这些风浪，伊莱亚只匆匆了解了结果。
　　他确认卓臣洲没有在这场政治博弈中吃亏，反而获得了更高的地位与权力，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南境战场。
　　诱导星兽的香料已被军部掌握，相应的驱散与干扰手段也很快研制成功。内部隐患扫除干净后，伊莱亚重新领兵出征。他将此前聚集的星兽逐步分割清剿，接连夺下数片高价值矿区。
　　此后，他率军不断向南境深处推进，将原本荒芜的星域一处处纳入帝国版图。凭借新增疆域、资源星与接连不断的战功，伊莱亚逐渐跻身帝国历代最擅长开疆拓土的统帅之列。
　　等他再次凯旋而归时，曾经的遇伏与险败已经被后来更耀眼的胜利彻底压了下去。

　　伊莱亚凯旋以后，参议院迅速开始按照战功进行封赏。
　　南境新纳入帝国版图的疆域、资源星与矿区陆续完成登记，其中一部分直接划归伊莱亚统辖，另有数项军权与议席随之调整。他此前答应卓臣洲的条件也一项项兑现：领地、产业、研究资金、私虫飞行器与独立研究舰陆续转入卓臣洲名下，参议院和雄虫保护协会中的职务也正式落实。
　　卓臣洲全部收下，没有再拒绝。
　　两只虫之间的交流也随之变得更加简单。伊莱亚会将产权变更、资金到账与职务安排告知卓臣洲，卓臣洲确认以后，偶尔提出一些调整意见；需要在参议院联手时，他们会提前交换立场，商定各自负责推动的部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不再谈论私虫生活。

　　有时伊莱亚处理完消息，望着通讯界面中空荡荡的聊天记录，会忽然产生一个疑问：既然谈论的全是公事，他们为何还要使用私虫账户联系？
　　驻地、军部和参议院都有正式的通讯渠道。那些事情放在对公账户中处理，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下一次需要联络卓臣洲时，伊莱亚依旧会点开那个私虫界面。他似乎只是固执地想让其中继续出现卓臣洲的消息，哪怕那些消息与私虫感情毫无关系。
　　伊莱亚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婚礼的筹备倒是按照原定计划顺利推进。贡拉德、尼古拉奥与卓臣洲如今掌握的政治势力共同出面，原本并不复杂的婚礼仪式因此被办得极为隆重。
　　虫族的婚礼流程一向简洁。双方完成婚姻登记，由雌虫当众向雄虫行婚礼礼仪，再由见证虫宣读婚约，仪式便算正式完成。
　　真正展示家族地位与财力的是仪式之后的宴会。
　　宾客的身份、场地的规格、陈列的贺礼，以及帝国各处送来的祝词，都会成为贵族衡量这场婚姻分量的依据。

　　婚礼当日，宴会厅的穹顶被完全打开，经过特殊处理的星光穿过透明防护层，落在层层铺展的金属花饰上。长桌沿着大厅两侧延伸，来自不同星域的贺礼被陈列在宴会厅外侧，宾客依照身份分列入席。贡拉德的军方势力、尼古拉奥的新兴权贵、参议院与雄虫保护协会中的重要虫物几乎全部到场，使这场婚礼同时成为一场罕见的政治聚会。
　　灯火、乐声与祝贺交织在一起，星光落满了仪式台，也同时照亮伊莱亚与卓臣洲。
　　两只虫站得很近，中间却始终保留着距离。

　　整个大厅灯火辉煌，所有细节都比伊莱亚幼年时想象过的婚礼更加完美、更加盛大。
　　他站在虫群中央，却只觉得空空荡荡。
　　那份空荡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宾客的祝福一声接着一声落到他身上，他也依照礼仪逐一僵笑回应，心里却始终没有真正生出一只即将与所爱之虫结为伴侣时应有的喜悦。

　　可这并不能影响婚礼。
　　宾客已经到齐，婚约已经签署，两大家族和整个帝都都在见证他们的结合。事情走到这里，便应当继续进行下去。

　　见证虫宣读完婚约后，伊莱亚与卓臣洲并肩站在仪式台上，接受所有宾客的祝福。
　　悬浮在大厅四周的高清记录设备同时转向他们，将两只虫的神情实时投映到穹顶下方的巨型光屏中。画面里的伊莱亚与卓臣洲衣着相衬，肩侧距离恰到好处，脸上的笑容也同样自然得体。
　　没有任何虫能从中找出不妥。
　　伊莱亚自幼接受贵族礼仪训练，无论身处战场、参议院还是婚礼，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露出怎样的神情。他的笑容自然不会出错。
　　此刻觉得那笑容有些僵硬，大概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绪。

　　婚礼仍在继续。
　　按照仪式，伊莱亚在卓臣洲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托住他的手。
　　雄虫的手指落入掌心时，伊莱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确认关系以后，他们牵过手，也拥抱过。卓臣洲还曾主动靠近他，告诉他可以软弱，可以撒娇，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做那个不会出错的统帅。
　　后来，他们开始谈条件、谈权利、谈彼此应当履行的责任。
　　那些原本自然而然的接触，也不知从何时起彻底消失了。
　　伊莱亚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依照礼仪低下头，在卓臣洲手背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唇瓣短暂触及冰凉的皮肤，随即克制而礼貌地移开。

　　下一刻，宴会厅中掌声骤然如潮水般响起，自最前方的贵宾席位一路向后扩散，很快盖过了悠扬的乐声与交谈声。
　　所有虫都在为这一刻欢呼祝福。
　　除了伊莱亚。
　　或许……也除了卓臣洲。

　　伊莱亚重新站起，与卓臣洲一同面向宾客，接受来自参议院、军部、雄虫保护协会与各大家族的祝福。
　　仪式已经结束。
　　伊莱亚却在这时忽然感到一阵空虚。

　　其实，他也曾像每一只年幼的雌虫一样，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婚礼。那时他尚未离开家族庇护，也没有如今的野心，只觉得将来若能挣得足够多的功勋，拥有自己的产业与地位，再与一位A级雄虫结为伴侣，便已经是足够好的生活。
　　如今的婚礼远比他当初幻想的更加盛大。
　　他已经取得了足以载入帝国史册的战功，手握军权与疆域，贡拉德与尼古拉奥也因他而愈发兴盛。站在他身旁的更是一位S级雄虫，无论学识、能力还是如今掌握的权势，都超过了他年幼时能够设想的一切。
　　他已经得到了比过去期待中更好的婚姻。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得不到满足？

　　宾客依次上前祝贺，几只高层虫物围在他们身边交谈。伊莱亚熟练地回应着对方提到的南境战事，借着调整站位，自然地侧过半步。这样一来，他只需要望向正在与自己说话的虫，余光便能够越过对方的肩头，看见站在后方的卓臣洲。
　　卓臣洲正在与雄虫保护协会的几只虫交谈。
　　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回答时也恰到好处地照顾着每一只虫的反应。那副模样从容而洒脱，看不出对这场婚礼有任何不满，甚至称得上笑意盈盈。

　　伊莱亚快速收回了目光，继续面带微笑地回应面前的虫。
　　只是心中的迷茫与酸楚，却随之沉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