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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忽然觉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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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亚回到指挥室后,仍旧没能想明白卓臣洲为什么生气。
他只能从军务中再次抽出时间,调出帝国通用版雄虫追求手册。那些内容伊莱亚幼年时学过,只是他后来忙于训练、征战与军务,早已将大部分细节忘得一干二净。
重新翻阅以后,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昨日说的那些话确实存在问题。
雌虫追求雄虫时,提供财富、地位与资源,只能证明自己拥有承担婚姻责任的能力。若每一次付出都紧跟着明确的回报与条件,便更像一场利益交换。除了满足雄虫的实际需求,雌虫还应当表达感激、重视与偏爱,让雄虫知道,他得到这些并非只因功劳足以换取相应报酬。
伊莱亚昨日却将一切都处理得像军中论功行赏。
卓臣洲救了他,又替南境军团安抚了大量军雌,他先代表军团致谢,随后询问卓臣洲想要什么,再根据对方的要求规划政治职位。从头到尾条理清晰,回报也足够丰厚,却没有一句话是在告诉卓臣洲:伊莱亚本虫很感激他,也很在意他为此付出的精力。
手册还将雌虫的求偶方式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会刻意收敛力量,以温和柔顺的态度降低雄虫的戒备;另一类则更倾向于展示强壮、财富与功绩,以此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和供养伴侣。
伊莱亚显然属于后者。
他习惯展示自己能够给予什么,也习惯用完整的利益安排证明诚意,却忽略了雄虫未必只想听这些。
等他将相关内容重新读完,驻地已经进入夜间轮值。卓臣洲连续进行了大量精神安抚,此时应当已经休息。伊莱亚没有再去打扰,只将这场道歉安排在第二日最早的一段空闲时间内。
卓臣洲起得比他预想中更早。
伊莱亚抵达住宿区时,卓臣洲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见他到来,卓臣洲只是微微一顿,便侧身让他进入房间,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虫族可以通过气味判断对方的大致状态。喜悦、愤怒、戒备与求偶期的情绪,都会使气息发生变化。直接用精神力试探雄虫却十分失礼,除非双方已经建立稳定的精神联系,否则很容易被视作冒犯。
伊莱亚只能试着分辨卓臣洲身上的气味。
他很快便放弃了。
卓臣洲来自异界,至今没有学会用气味完整表达情绪。他的气息变化混乱而零散,时而平缓,时而又透出几分烦躁,彼此无法连成明确的信息。伊莱亚从中判断不出卓臣洲究竟是否还在生气。
而卓臣洲的表情,同样平静得令虫不安。
既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伊莱亚只能先行道歉:“很抱歉。昨天我对你的态度太冷淡,也没有向你表达应有的感谢。”
卓臣洲静静地听完,眼皮微微一动,开门见山地问:“所以你这是准备把我们从恋虫的关系,再往后退回追求阶段?”
伊莱亚没有听出问题所在,只按照自己重新整理出的逻辑回答:“既然我们决定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相处,恢复正式的追求过程也很合理。这一阶段不会被省略,你应当得到的利益与礼遇也都会得到保障。”
卓臣洲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像冰:“伊莱亚,你说话真的很难听,你自己知道吗?”
伊莱亚怔住了。
这句话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冒犯之处。他已经明确表示不会缩减卓臣洲能够获得的权利,也愿意补足此前忽略的追求礼仪,理应足以证明他的重视。
他无法确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能根据昨晚看到的手册判断,也许是自己表达得过于强硬,让卓臣洲感受不到足够的亲近。
“非常抱歉。”伊莱亚放缓了语调,收起惯常处理军务时的强势,试图让措辞显得温和且富有诚意。他将方才的意思,换了一种更柔和的说法重新陈述了一遍。
可卓臣洲听到一半,便直接偏过了头。
住宿区外,清晨的运输舰正沿着驻地航道依次升空。卓臣洲望着窗外,没有再看伊莱亚,像是比起这些经过重新修饰、意思却毫无变化的话,远处重复往返的飞行器更值得留意。
“既然伊莱亚阁下这么大手笔地愿意给,我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卓臣洲重新转过头来,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你真的不必特意换一套温柔的腔调,把同样冰冷的话再对我重复一遍。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
伊莱亚瞬间意识到,这场准备充分的道歉再次彻底砸了。
可卓臣洲已经明确表示不愿再听,他便不能继续纠缠,只能道:“请你不要因为这些话生气。我会再认真考虑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卓臣洲眼底的厌倦终于不再掩饰:“我看你大概也想不出来了。就这样吧。”
逐客之意已溢于言表,伊莱亚只能先行离开。
回到指挥室后,他一面处理军务,一面继续思考应该如何弥补这段岌岌可危地关系。
他不擅长安抚雄虫,更不知道卓臣洲究竟想听什么。可按照求偶手册的说法,雄虫生气以后,雌虫至少应当主动表达歉意与重视。除此之外,赠送鲜花总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星爆尚未完全停息,许多航线仍处于封闭状态。伊莱亚调出剩余的运输路线,用上不封顶的价格从仍能通行的航班中挑出最快的一条,运送一批藏心铃前来。
伊莱亚不知道该怎样哄他,只能先把花送来。至于见面以后该说什么,他仍旧没有想好。
花尚在途中,卓臣洲便主动找到了指挥室。
彼时,伊莱亚面前的终端还停留在追求手册的相关页面。卓臣洲进门后,他下意识将界面缩到一旁,起身望向对方。
卓臣洲看上去似乎已经彻底平复心情。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再提起早上那些刺耳的话,只平静地开口:“早上的事是我反应过度了。你说话的态度没有问题,以后我也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情与你争执。”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相处,以后便只谈双方能够提供的条件。你给我需要的利益,我履行相应的责任。这样最简单,也不会再因为一句话闹得不愉快。”
这正是伊莱亚最熟悉的关系。
条件明确,责任清楚,双方的所得都能写进契约,不会因为无法衡量的感情随时发生变化。他这些日子始终无法处理的混乱,似乎终于有了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这是自然。”伊莱亚答应得很快。
随即,考虑到卓臣洲来自异界,未必通晓帝国复杂的婚姻律法,伊莱亚贴心地补充道:“不过,这类谈判通常会有律师在场。你是否需要先找一位熟悉雄虫婚姻权益的律师?他可以替你核对条款,避免遗漏,也能帮助你争取更优厚的条件。”
“不需要。”卓臣洲冷淡打断,“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好。”
既然卓臣洲愿意直接谈,伊莱亚便调出自己此前整理过的婚姻规划,将能够提供的条件逐项说明。
随着他往下讲,终端上的空白条目一个接着一个被填满。研究资金、协会职位、参议院渠道、产业管理与固定供养都被归入清晰的类别,伊莱亚的语气也逐渐恢复了平日处理政务时的稳定。
卓臣洲可以继续获得现有的研究资金与设备;伊莱亚会替他在参议院与雄虫保护协会运作职位,并确保那些职位附带实际权限;卓臣洲名下的产业将独立管理,不需要经过伊莱亚或两大家族批准。
除此之外,伊莱亚愿意将领地年度收益的三成作为固定供养。
这是上一只与他相亲的雄虫曾经提出过的条件。当时伊莱亚认为,对方索取的比例过高,又试图干预辖区任职与家族产业,因此没有接受。
如今他却主动将同样的比例给了卓臣洲。
他担心卓臣洲认为三成仍然不够,连忙开口补全了细节:“这部分只包括领地收益,不包括研究资金、日常开支、宅邸与其他赠予。你拥有的产业收益也全部归你,不计入供养金额。”
卓臣洲安静地听完这天价的筹码,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伊莱亚按照最普通的婚姻条件回答:“我需要雌君的法定身份。”
只要得到这个身份,两只虫的婚姻关系便会被家族、财产与政治利益共同固定。即便卓臣洲以后迎娶其他雌虫,伊莱亚仍会是雌君,也会拥有最优先的婚姻权利。
“若我们建立新的家族,我希望未来由我们的血脉继承。”伊莱亚继续道,“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的部分产业、领地和政治资源,也可以逐步并入新家族。”
他说到精神梳理时略作停顿,随后仍旧选择了最保守的条件:“精神梳理每半年一次。”
帝国法律要求雄虫至少每半年为雌君提供一次精神梳理。实际婚约中,雌虫通常会根据自身需求,将期限谈为每月一次、半月一次,甚至每周一次。
伊莱亚长期统兵,精神力消耗远高于普通雌虫,本应提出更高的频率。他却只要求法律规定的最低限度,不愿让卓臣洲认为这场婚姻会占用他过多精力。
“其余与雄虫相关的法定权益不会因为契约内容减少。”伊莱亚唯恐卓臣洲吃亏,又特意强调,“包括独立财产权、婚内赠予权、居住选择权,以及雄虫依法拥有的其他保障。即使没有单独写入契约,你也可以正常享有。回到帝都后,我会让律师拟出完整条款。你可以带走审阅,也可以交给其他律师修改,不需要立即签署。”
卓臣洲看着他,幽幽地问:“对于我以后迎娶雌侍,你也没有意见?”
伊莱亚面无表情:“这是你的权利。”
“我可以自己决定雌侍的数量?”
“只要符合法律规定,这是你的权利。”
“我将来若不与你共同居住呢?”
“雄虫有权选择自己的长期住所。”伊莱亚对答如流,“只要不影响契约中约定的精神梳理,你可以自行决定。”
卓臣洲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伊莱亚逐一回答,几乎每一次都会告诉他:这是雄虫应有的权利,他不会加以限制。
卓臣洲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淡淡道:“你还真是大方。”
这些条件远比普通雌虫能够提供的优厚。伊莱亚以为卓臣洲已经满意,心中的不安也随之减轻:“你愿意接受就好。”
“可以。”卓臣洲靠回椅子上,神色厌倦,“我没有其他意见。”
伊莱亚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感谢卓臣洲愿意配合这些繁复的安排,并一再保证律师拟定草案后会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卓臣洲起初还强撑着听着,但随着伊莱亚口中吐出越来越多关于条款、律法、分配的词汇,他眉宇间的厌烦与冰冷终于浓郁到了顶点。
恰好在此时,指挥室外传来一阵搬运的动静。
伊莱亚订购的藏心铃终于送到了驻地。
星爆期间能够通行的航线有限,这批花辗转经过数条尚未关闭的运输线,几次改换中转地点,才从遥远的培育星送到南境。恒温箱依次打开时,花瓣上还凝着浅浅的水汽,向内收拢的花心依旧保持着盛放时最完整的模样。
伊莱亚当即命虫将花搬进指挥室。
一束束藏心铃被摆放开来,很快便占满了原本用于放置军务文件与会议资料的空余位置。方才还被婚约条款与利益数字填得严整的房间,眨眼间便陷入了一片绚烂而温柔的花海之中。
卓臣洲望着那些堆满一屋子的藏心铃,忽地问道:“你还记得在花海时,我向你解释过这些花的含义吗?”
伊莱亚的记忆一向很好,已经开始从此前的谈话中调取相关内容。卓臣洲似乎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时我告诉你,在人类世界,送花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如今我们已经决定不再谈感情,以后这些花也不必再送给我了。”
伊莱亚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周围的藏心铃,价格高昂的花卉如今被接收者视为一文不值,就像伊莱亚也早已将他们之间的感情判作了一场错误。他有些苍白徒劳地道:“我只是希望你的心情能够好一点。”
“并没有。”卓臣洲打断了他:“伊莱亚,我看到这些花,心情反而更糟糕了。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送了。”
伊莱亚一时有些无措。
他不懂得怎样安抚雄虫,查阅手册后才想到送花。可他以为至少不会出错的做法,依旧让卓臣洲更加不快。
“我知道了。”伊莱亚垂下眼帘,克制着声线的颤抖,“以后不会再送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卓臣洲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过于尖锐。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情绪压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他卡壳了许久,最后却只是重复了伊莱亚最熟悉的说法:“算了,这是你的自由。你想送就送吧,这也是你的权利。”
说完这句话,卓臣洲再也没有看这满室的花海一眼,径直走出了指挥室。
成束成束的藏心铃依然盛开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冰冷的办公桌一路铺陈到阴暗的墙角。花开得极其繁茂娇艳,幽香盈满室内,可从头到尾,却没有哪怕一朵,真正落入过那个送花虫想赠予的怀抱里。
伊莱亚独自站在这片绚烂的花海中央,忽然觉得这间被藏心铃塞得满满当当的指挥室空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