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18、第 18 章 “追求者？

　　伊莱亚昏迷的时间并不长。
　　舱室内的医疗仪器仍在低声运转，终端上却已经积起了数条等待确认的前线消息。伊莱亚睁开眼后，只花了片刻确认自己的状态，便让虫将最新战报全部送来。
　　一份份文件在面前展开，他先快速核对舰队虫数与伤员情况，随后才逐项查看前线动向。

　　他带队突围后，原本聚集在一起的星兽族群再次分散。小范围星爆结束后，副指挥官立即带兵出击，趁星兽尚未重新建立配合，将试图追击的几支族群逼退。如今驻地周围的航线与防线已被重新收复，短时间内不会再面临被大规模包围的危险。
　　这样的结果让伊莱亚略微松了一口气，但心底的异样感却愈发沉重。
　　星兽能够联合起来完成诱敌与包围，本就远远超出了军部先前给出的判断。可伊莱亚突围以后，它们又迅速恢复成各自行动的状态，仿佛此前那种严密配合只是专门为了将他引入包围。

　　军部不该将危险等级判断得如此离谱。
　　除非有虫刻意隐瞒了情报，或者提前动过提交上去的数据。
　　伊莱亚刚想到这里，通讯便接了进来。

　　奇拉尔的影像出现在终端上，伯约也在旁边。
　　“伊莱亚，这次你做得很好。”奇拉尔先仔细审视了他的气色，确认他确已清醒，才继续道，“军部已经重新评估那批星兽，实际危险等级比先前预计的高出两个等级。以当时的兵力与航线情况，你能够将舰队完整带回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伊莱亚没有因这句夸赞而有丝毫放松，他眼神冰冷：“我们的情报出了问题。”
　　“正在查。”伯约接过了话头，语气冷冽，“星兽等级评估很少出现这么大的偏差，更不可能从不同族群各自行动，突然变成能够统一诱敌和包围。这背后绝对有虫做了手脚。”
　　他显然与伊莱亚得出了相同结论。
　　“贡拉德与尼古拉奥的密线已经沿着情报提交、军部审核和前线勘探三个方向展开调查。参议院那边我也会处理。”
　　无论这次判断失误究竟是意外还是陷害，伯约都会让相关的虫付出代价，也会借这次突围替伊莱亚争取更多声望与权力。他不会允许伊莱亚受了伤，最后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调查失误。

　　伯约的视线扫过伊莱亚的侧脸，眉心紧缩：“精神海怎么样？”
　　伊莱亚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嗓音有些哑：“有些混乱，尚且不影响处理军务。”
　　“不要强撑。”伯约语气严肃，“我已经让雄虫保护协会调派雄虫前往南境，替前线精神力紊乱的军雌进行安抚。”

　　伯约身为帝都唯二的S级雄虫，在雄虫保护协会挂有高职，只是他经营多年的主要势力仍在参议院。如今他一面调动参议院中的关系施压，一面借自己在协会高层的权力，几乎是夹枪带棒地逼迫那群高高在上的老家伙尽快派雄虫。
　　南境此前刚经历过叛乱平定，大批驻军的精神状态本就处于崩溃边缘。如今再遭星兽反扑与星爆封锁，一旦精神力失控在军中如瘟疫般蔓延，整个南境防线随时可能全面瘫痪。
　　雄虫保护协会若还想以航线危险、雄虫珍贵为由拖延，就必须承担南境再次失控的责任。
　　伯约没有给他们留下推诿的余地。

　　“雄虫抵达以前，可以先让军雌使用我研制的精神连接。”奇拉尔补充道，“它能让精神力暂时维持稳定，避免情况继续恶化。”
　　伊莱亚点头：“我会立刻安排。”
　　“至于你，”伯约看着伊莱亚，“卓臣洲如今就在驻地。他是S级雄虫，足以处理你这次的精神紊乱。若你愿意，可以先请他替你梳理，不必等协会调派的雄虫抵达。”

　　伊莱亚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抹转瞬即逝的复杂。
　　卓臣洲确实就在驻地。可就在不久前，他们刚划清了界限，他们刚刚决定退回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在那之后，卓臣洲对他便只剩下了客套与疏离。

　　伊莱亚甚至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他。
　　他原本设想的是自己在前线风光地赢下一场战争，再次凯旋而归。到那时，他可以带着新的战功去见卓臣洲，让对方知道选择自己永远不会错。
　　如今他却刚从一场险些全军覆没的包围中逃出，浑身是伤，精神海也一片紊乱，还要主动去请求卓臣洲替他梳理。
　　这与他想象中的见面相差太远。

　　伯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你们吵架了？”
　　“没有。”伊莱亚否认得飞快，停顿片刻才补充道，“只是将一些事情谈开了。我们以后会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相处。”

　　伯约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如常：“这样也好。”
　　他没有追问两只虫为何突然改变相处方式，只提醒道：“不过你不要意气用事。他的精神力能够帮你，你便去用。战事当前，先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心思放到一边。”
　　伊莱亚低头：“好。”
　　奇拉尔随后又询问了前线剩余兵力、物资储备与副指挥官的安排，又给出相应的意见。他曾长期在外统兵，更熟悉军中实际情况，说起的也都是能够立刻用上的办法。
　　伊莱亚将这些逐一记下。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三虫才结束了通讯。

　　伊莱亚承认，自己确实被这些儿女私情牵制得太久了。
　　如今他的精神海仍旧混乱，卓臣洲的安抚又确实对他有帮助，那么他就应该去找对方。战事当前，没有必要继续为了那些尚未理清的情绪耽误正事。
　　伊莱亚调出驻地内的权限系统，查询卓臣洲所在的位置。
　　代表卓臣洲的识别标记并未停在客房区域，而是穿过半个驻地，落在临时治疗区内。旁边的出入记录不断更新，显示他已经在那里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伊莱亚正准备过去，留守驻地的副官便前来汇报前线情况。

　　作为伊莱亚的亲信，副官通常在伊莱亚出征时坐镇大本营。毕竟副指挥官并非心腹，若伊莱亚带走所有班底，后方易大权旁落。因此他与副官很少同时离开：要么副官领兵，他坐镇后方；要么由他亲自出战，副官替他守住驻地。
　　汇报完公务，副官又斟酌着开口：“卓臣洲阁下正在替前线回来的军雌进行精神安抚。许多军雌原本已经接近崩溃，经过他的梳理，精神状态都稳定了不少。”
　　伊莱亚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一般雄虫愿意偶尔参与几场义务安抚，已经算得上难得。面对大批刚从前线撤下、精神力随时可能失控的军雌，风险与消耗都会远高于平日。

　　更何况，这原本并不是卓臣洲必须承担的义务。
　　他却主动去了。
　　伊莱亚对卓臣洲的评价悄然发生了些变化。至少在这件事上，卓臣洲确实值得敬佩。

　　副官又道：“卓臣洲阁下最先安抚的是您。您送回时陷入重度昏迷，是他第一时间为您稳定了精神海，确认没有继续恶化，才赶去治疗区。”
　　伊莱亚下意识地抬手抵住额角。
　　难怪他清醒以后虽然疲惫，精神海却没有像以往过度消耗后那样剧烈疼痛，甚至连思绪也比预想中清晰许多。

　　他眼神微沉，忽地问道：“当时你在旁边吗？”
　　上一次接受卓臣洲梳理时，他的精神状态尚且能够控制，精神力便已经本能地追逐对方。
　　这一次他精神海彻底紊乱，又失去了意识，谁也无法保证他会做出什么。若精神力失控，主动缠绕卓臣洲，甚至引发虫化，都会给对方带来危险。
　　精神安抚期间，本就应该有其他虫守在一旁。

　　副官神色有些迟疑，低声道：“卓臣洲阁下说，您与他已经确定关系，很快或许就会订婚，不需要外虫留在场内。驻地当时又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我便先离开了。”
　　雄虫第一次为雌虫进行私下梳理时，双方精神力尚未熟悉彼此，雌虫又更容易在混乱中失控，因此通常需要有虫在旁看护。
　　等两只虫关系进一步确定，比如说□□，完成更深层的精神结合，精神力逐渐适应并彼此绑定，失控时造成的排斥与攻击才会减弱。到了那时，梳理才可以真正成为只属于伴侣之间的私密行为。
　　卓臣洲的那番话，显然让副官误以为两虫早已越过了那条界线。
　　可他们根本没有。
　　伊莱亚那时精神海严重紊乱，又失去意识，精神力极有可能本能地缠住卓臣洲。若进一步引发虫化，卓臣洲即使是S级雄虫，也可能因此受伤。
　　副官立即低头认错：“是属下失职。”

　　伊莱亚还想继续训斥，最终却停了下来。
　　这件事不能全部怪副官。
　　他从未明确告诉下属，自己与卓臣洲如今究竟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交代他们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卓臣洲。外界一直认为两只虫感情很好，甚至即将确定婚约，副官自然也会因此信任卓臣洲。
　　真正暧昧不清、造成误判的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算了。”伊莱亚闭了闭眼，冷淡道，“下不为例。今后无论何种情况，进行精神安抚时必须有第三人在场护卫。”
　　“是。”

　　伊莱亚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原本想等自己彻底厘清这纷乱的情感后，再向外界和下属公开他们关系的变动。可如今看来，越是优柔寡断，越会制造出致命的漏洞。
　　可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现在的他们，到底算什么。
　　他不再深想，起身披上军大衣，起身前往临时治疗区。

　　临时治疗区由驻地原有的医疗区扩建而成，能够腾出的房间都被改作安抚室与观察室。医护虫推着仪器与药剂不断从走廊经过，精神连接装置上的提示光也始终没有熄灭。
　　伊莱亚尚未走到尽头，便透过的隔离门，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门内是一片不断移动的虫影。需要接受安抚的军雌在外侧依次等候，其中不少仍维持着半虫化状态；卓臣洲坐在最里面，正耐心向面前面露痛苦的军雌解释：“不要抵抗我的精神力。你只需要跟着它慢慢收拢精神海，剩下的交给我。”
　　那只军雌勉强应了一声。
　　然而，当S级精神力刚刚探入的瞬间，军雌的身体却因剧痛剧烈痉挛起来，骨翼刺啦一声猛然张开，将身旁的医疗仪器重重撞飞。守在一旁的医护虫早有准备，立即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意识尚且清醒的军雌也上前控制住他的虫翼，避免他在挣扎中伤及卓臣洲。
　　处于风暴中心的卓臣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精神力输出丝毫不中断，他有条不紊地命令：“让他保持坐姿，不要压迫胸腔。”
　　几只虫立即依言调整动作。
　　随着S级精神力不断深入，那只军雌失控的力量逐渐消退，外露的甲壳也缓慢收回。他恢复意识后，第一反应便是向卓臣洲道谢：“多谢阁下。”
　　“先去接受检查。”卓臣洲转而询问医护虫，“下一只情况如何？”

　　伊莱亚立于隔离门外的阴影里，未曾踏入半步。
　　这些军雌大多刚从前线撤回，精神海中还残留着战斗与星爆带来的混乱。帝都的雄虫即便愿意参加义务安抚，通常也只会选择精神状态相对稳定的对象。卓臣洲倒没有挑选，从重伤军雌到濒临虫化者，只要医官送来，他都会接下。
　　被安抚过的军雌离开前大多会向他道谢。有几只虫不擅长言辞，只端正地行过军礼，卓臣洲也会一一回应，随后让医护虫送他们离开。
　　他先救了伊莱亚，又来到这里替伊莱亚的部下安抚精神海。
　　伊莱亚仍旧找不到卓臣洲能够从中获得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外侧等候的军雌已经所剩无几。最后一只伤员被医护虫扶走后，卓臣洲抬起双臂舒展了一下久坐后僵硬的肩背，又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压下连续输出精神力带来的疲倦。

　　当他睁开眼，放下手臂的瞬间，恰好撞上了门外伊莱亚的目光。
　　卓臣洲的眼中本能地闪过抹惊喜，连带着紧绷的眉眼都下意识地舒展开来。但那抹亮色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他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将所有情绪压下，重新挂上了冷漠的假面。
　　“你来了。”

　　伊莱亚走进安抚室：“是。感谢你替南境军团稳定伤员。他们刚刚经历围困与星爆，你的帮助避免了许多军雌的精神海继续恶化。”
　　卓臣洲顺势靠回椅背，单手支着下巴，语气讥讽：“那么，统帅大人这次准备奖励我点什么？”

　　伊莱亚对这样的对话节奏感到熟悉，甚至有一丝隐秘的安心。
　　只要卓臣洲愿意索取，事情便重新回到了他能够掌控的范围。功劳有相应的回报，需求也可以被清楚衡量，不必依赖无法验证的感情。

　　“你想要什么？”伊莱亚问，“条件可以由你来开。”
　　卓臣洲似乎真的认真构思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很喜欢权力。不如帮我把现在的位置，再往上抬一抬？”
　　伊莱亚面色不变：“你想进雄虫保护协会，还是参议院？”
　　卓臣洲没回答，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伊莱亚划开终端，将参议院与雄虫保护协会的架构图在空中排开，开始清晰地为卓臣洲拆解利弊：“参议院负责帝国整体事务，军政、资源分配、疆域开发与各地治理都在其议事范围内。进入参议院以后，你接触到的权力更广，也更容易建立独立的政治势力。”
　　“雄虫保护协会更专注于雄虫权益，包括精神梳理制度、婚配规则、雄虫教育与财产保障。它负责的范围较窄，手中掌握的审查、干预与调派权却很实际。你是S级雄虫，在协会内部天然拥有优势。”

　　卓臣洲问：“哪一个更适合调动资源？”
　　“参议院。”伊莱亚没有犹豫，“协会能够调动与雄虫事务相关的资源，参议院则可以参与帝国整体规划。你若希望日后推动研究、开设机构，或者影响其他领域的政策，参议院更合适。”
　　他沉吟片刻，思维飞速运转，给出了近乎完美的规划方案：“其实两边并不冲突。你可以先在雄虫保护协会挂名高层名誉勋位，同时借由我的力量，直接插入参议院担任特别咨议官。”
　　特别咨议官类似于帝国早期设置的枢密顾问，不直接占据正式议席，却可以受邀参加相关委员会，查阅议案资料，并就特定事务向参议院提交意见。这个职位本身没有表决权，却是进入帝国核心政治体系最稳妥的起点。只要积累足够的议案成果与政治支持，之后便可以转为正式议员。
　　“你拥有异世界经历，又在精神力研究方面有明确方向。”伊莱亚已经开始考虑具体的运作方式，“我可以推动参议院成立雄虫精神力与新技术咨议组，由你担任首席特别咨议官。这样既不会让其他议员认为你毫无资历便直接占据席位，也能让你接触研究拨款、制度修订和相关资源调度。”
　　卓臣洲挑眉：“我可以自行提出项目？”
　　“可以。咨议组有权向对应委员会提交提案，也可以要求相关部门提供资料。正式调拨仍需委员会批准，但我会替你争取足够的支持。”
　　“听起来简直无可挑剔。”卓臣洲收起了脸上的玩味，淡淡道，“那就辛苦统帅代为运作了。”

　　从进门到现在，卓臣州一直没喊他伊莱亚，而是疏离的统帅。
　　伊莱亚木然回答：“应该的。”

　　安抚室中重新沉默下来。
　　卓臣洲已经提出了要求，伊莱亚也给出了足以匹配今日功劳的回报。按照他们刚刚约定的关系，这场谈话到这里便该结束了。

　　伊莱亚却没有离开。
　　他注意到卓臣洲的脸色比平时苍白，精神力检测仪上的数值也仍在缓慢回升。连续替如此多的军雌进行安抚，即便是S级雄虫，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你已经连续梳理了很久。”伊莱亚道，“剩下的伤员可以等雄保会派来的虫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卓臣洲微微抬头，黑眸幽深地盯着他，忽地轻声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关心我？”

　　伊莱亚一时无法回答。
　　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他们尚未正式订婚，卓臣洲也还没有成为他的雄主。两只虫已经确认过关系，却又由伊莱亚亲口将这段关系重新归入利益与传统之中。
　　他无法再像之前一样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是卓臣洲的恋虫。

　　气氛僵持了许久。
　　伊莱亚试探着回答：“追求者？”
　　卓臣洲愣了一秒，随即被他气笑。
　　“那就不必劳烦统帅费心了。”卓臣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冷冷扫了他一眼，“我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力，心里有数。”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伊莱亚一眼，径直擦过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