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异界雄虫·长夜篇》明温玉

17、第 17 章 征战

　　卓臣洲远道而来，伊莱亚自然不能让他立刻返回帝都。
　　“星爆还没有结束，航线随时可能再次关闭。”伊莱亚道，“这几日你先住在这里，等外面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再替你安排返程。”
　　卓臣洲只答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平淡得近乎疏远。

　　伊莱亚心中微微发沉，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卓臣洲既然已经答应按照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关系相处，自然也会逐渐接受这里的习惯。
　　帝国的雄虫对雌虫大多算不上亲近。即便已经确定婚约，也很少时时顾及雌虫的感受。像伯约那样只对奇拉尔格外温和，反倒是少数。
　　卓臣洲如今这样，或许才算正常。

　　伊莱亚亲自将他带到准备好的房间。驻地条件远不及帝都，房间里的陈设却已经尽可能齐全，床铺、洗漱用品与日常所需都提前更换过，连卓臣洲可能用到的精神力辅助材料也放在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伊莱亚确认没有遗漏，才问：“你觉得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吗？”
　　“都可以。”卓臣洲道，“其实住在哪里都一样，这里已经比我以前在野外扎营时好得多了。”
　　“这样啊。你能满意就好。”伊莱亚说。

　　卓臣洲的语气没有任何不妥，甚至称得上配合。伊莱亚却莫名感到难受，仿佛每多留一刻，那份苦涩便会更加清楚。
　　“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军务需要处理。”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卓臣洲始终没有再叫住他。直到门缝里最后一点室内的光也被隔断，伊莱亚才发现自己一路走得太快，几乎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放慢脚步，胸口那份苦涩却没有随之缓下来。

　　伊莱亚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卓臣洲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也接受了他安排的住所。他们的关系重新回到了伊莱亚最熟悉的规则之中，一切都在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却一点也没有轻松下来。

　　伊莱亚想，或许是自己仍旧不够清醒。
　　他应该再找惩戒室进行一次训诫，让剧烈疼痛迫使这些混乱的情绪安静下来。只要不再去想卓臣洲方才的神情，不再追问自己为什么难受，他就能重新恢复正常。
　　伊莱亚很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南境的异兽清剿尚未结束，星爆又令各条航线频繁出现问题。他既要随时准备前往前线，也要处理物资调配与驻军安排。若此时再接受惩戒，伤势必然会影响行动与判断，甚至可能耽误战事。

　　想到这里，伊莱亚反倒生出一点庆幸。
　　至少他的脑子还没有彻底乱掉，仍然能够分析利弊，作出正确选择。
　　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伊莱亚：清醒、果断，无论面对多么复杂的局势，都能迅速找出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唯独他与卓臣洲之间的关系，依旧是一团乱麻。
　　卓臣洲不答应，他会惶恐；卓臣洲答应了，他同样难受。
　　伊莱亚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一道题，无论选择哪一个答案，都无法令他满意。
　　他过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

　　既然想不出，他便不再想了。
　　伊莱亚重新回到办公室，将全部精力投入军务。有些文件原本明日处理也来得及，他仍然一份接着一份批复。
　　终端上的待办事项逐项减少，值夜的下属也陆续退出办公区。窗外驻地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伊莱亚面前的界面却始终亮着。
　　他仿佛不会疲惫。
　　只要始终有公务需要处理，他就不必停下来，也不必再想卓臣洲方才的神情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直到所有能够提前处理的事务都被清空，伊莱亚无事可做，只能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房间里再没有军报，也没有下属等待命令。伊莱亚躺下来，周围愈发孤寂，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情绪便越显得清晰。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过是一段感情，竟然让他无法作出令自己满意的选择，甚至需要依靠不停处理公务来逃避。他至今仍然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才能恢复正常。

　　伯约说得没错。
　　若伯约看见他如今的模样，大概又会对他感到失望吧。
　　他真是无能啊。

　　无论如何，新的一天还是到来了。
　　虫族的先祖曾凭借强悍的体魄与永不止息的征伐，一代接着一代越过荒芜星域，驱逐异兽，夺取资源，将帝国的疆界不断向外推远。无数军雌前仆后继，才奠定了虫族今日在星际中的霸主地位。
　　他们从不因昨日的伤痛停下脚步。
　　伊莱亚同样如此。

　　新的一天又带来了新的麻烦。
　　星兽是虫族对星际异兽的统称。它们种类繁多，有些长期盘踞在同一颗星球上，有些则会在数颗星球之间迁徙游荡。部分星兽长有能够横渡星海的翼膜，也有一些完全依赖族群行动。它们是否拥有灵智并不固定，有些只会遵循本能争夺资源，另一些却懂得试探、埋伏，甚至会主动反击。
　　虫族强大的的适应力使得他们一旦选定新的星球，便会迅速适应当地环境，并将其纳入自身的生存范围。星兽同样需要食物、矿物与栖息地，双方一旦出现在同一片区域，便很难长期共存。
　　因此虫族每次向外扩张，都必须先将当地星兽彻底驱逐。只有确认它们不会再次回返，后续的开采、建设与移民才能真正展开。

　　南境边缘最近清理的正是这样一片区域。
　　前线战报接连送来，原本已经退散的星兽再次聚集，几支分散活动的族群也开始向同一片星域靠拢，隐隐有反扑之势。

　　伊莱亚本可以留在后方调度。
　　他如今已经是统帅，真正需要他负责的是整体战局，不必每一次都亲自进入前线。可他年纪尚轻，在军中的根基远没有奇拉尔那样深厚。
　　奇拉尔年轻时也是一场接着一场打出来的。军雌亲眼看过他如何冲锋，又与他共同经历过生死，后来才愿意接受他的命令与管理。
　　伊莱亚同样需要这样的威望。
　　亲自上阵能够让下属更快信服，也能让战场影像传回帝都，继续抬高他的声势。于是这次清剿，他依旧随军深入前线。

　　最初的推进十分顺利。
　　星兽在火力压制下不断后退，几支族群甚至已经出现溃散迹象。伊莱亚根据前方传回的数据判断，对方的防线即将崩溃，当即下令继续深入。
　　直到舰队越过原定推进线，他才察觉不对。
　　那些星兽退得太整齐了。
　　过去被认为只会依靠本能行动的不同族群，此刻竟保持着近乎一致的距离。最前方的星兽不断后撤，两侧却始终没有真正散开，反而随着虫族舰队深入，逐渐向中央靠拢。
　　像是一张正在缓慢闭合的网。

　　伊莱亚刚准备下令收缩阵形，四周的星兽已经同时掉头。
　　它们从数个方向压了上来。
　　诱敌深入，这些星兽居然有虫族的智慧了。

　　为首的星兽停在星群最前方。
　　它体形远胜同类，头部与脊背覆盖着厚重甲壳。周围原本仍在躁动的星兽随着它停下，竟也一只接着一只在舰队外形成严密的包围。
　　隔着星舰屏障，那双狭长的眼睛始终死死锁定在主舰上。
　　它正在观察他。

　　舰队后方很快传来警报。外围航线受到星爆干扰，原定接应的援军无法及时靠近，退路也被不断聚集的星兽截断。
　　前线通讯几乎在同一时间涌入：
　　“左翼被截断，无法向外突破！”
　　“后方出现新的星兽群，退路已经封死！”
　　“第三舰队能源剩余不足，继续维持防御最多只能支撑——”
　　后半句话被刺耳的干扰杂音吞没。

　　舰队已彻底陷入重围。
　　星兽从四面八方不断压近，密集得几乎遮蔽了远处的星光。它们没有急于发动猛攻，只维持着窒息般的包围，逼迫虫族舰队不断消耗本就不多的能源与弹药。

　　继续困守是坐以待毙，殊死一搏又前路渺茫。

　　伊莱亚迅速扫过战场图，将目光落在位于星兽群中央的首领身上。
　　那只星兽体形魁梧，头部覆盖着厚重甲壳，周围始终簇拥着数只高阶星兽护卫。先前不同族群能够完成诱敌与包围，显然全由它一手指挥。
　　“所有舰队听令。” 伊莱亚切入全体通讯，直接将新的路线与坐标发送出去：“我会牵制星兽首领。等它们回援，沿着缺口向外突围！”

　　命令传达的瞬间，主舰骤然脱离阵形！
　　伊莱亚将剩余能源全部推入动力系统，驾驶星舰如同一道刺目的光矢，笔直冲向星兽首领。主舰速度飙升至极限，远远超过了正常交战所需，仿佛下一刻便要以自毁的姿态撞向对方！

　　星兽首领果然被震慑，本能地向后退避。
　　簇拥在附近的星兽也随之陷入混乱。大量星兽迅速向中央聚拢，试图用肉身挡住主舰，将首领保护在后方。
　　原本严密的包围因此裂开一道缺口。

　　早已得到伊莱亚部署的舰队立即转向，集中火力向缺口推进。最前方的几艘星舰强行撕开星兽群，后续舰队紧随其后，一批接着一批脱离包围。

　　伊莱亚仍被留在星兽群中央。
　　他冷静地操控主舰避开迎面扑来的狂暴星兽，与首领周围的护卫疯狂纠缠。舰体在数次剧烈撞击中不断受损，能源也因刚才的极限加速迅速告罄。

　　警报声在驾驶舱内接连响起。
　　伊莱亚沉着冷静，死死粘着星兽首领，直到确认大部队已经越过缺口，才突然改变航向，从星兽群侧面强行穿出。

　　星兽首领察觉上当，愤怒地带领残余族群紧追不舍。伊莱亚一边惊险规避追击，一边向突围的舰队靠拢，终于在能源彻底耗尽之前，与残余部队重新汇合。
　　舰队不敢沿原路返回，只能绕过星兽聚集的区域，从另一侧前往接应点。

　　偏偏星爆又在此时扩散。
　　远处原本稳定的星光突然扭曲，紧接着，大片碎屑与紊乱能量从星域深处席卷而来。固定航线上的坐标接连偏移，舰队周围的星空像被无形力量反复拉扯，所有光点都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原有的位置。

　　主舰内部顿时响起警报：
　　“左侧舰体受损！”
　　“动力系统输出下降！”
　　“外部屏障即将失效！”

　　整艘星舰在引力牵扯下剧烈偏转。伊莱亚强行稳住航向，引导后方舰队避开最密集的星体碎屑。
　　他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停下会被追来的星兽重新包围，改道则可能彻底迷失在星爆区域。伊莱亚只能咬牙继续向接应点推进。
　　主舰的损伤越来越严重。
　　直到能源系统出现即将失控的警示，伊莱亚当机立断下令弃舰。

　　舱门开启以后，舰内军雌依次脱离。强悍的雌虫体质能够让他们在太空中短暂行动，甲壳也足以抵挡一部分碎屑冲击。
　　星体碎屑不断从伊莱亚周围掠过，撞击在他的甲壳与肢体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雌虫强大的恢复能力令伤处迅速愈合，新的碎屑却又接连袭来，疯狂消耗着他的体力与精神力。
　　伊莱亚不断修正方向，带领部下穿过最危险的区域。

　　星体碎屑与能量乱流几乎填满视野，导航系统上的有效坐标也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处。就在信号即将再次消失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稳定的引导光。
　　那点光最初极其微弱，很快又在干扰中重新出现。
　　是接应舰！
　　伊莱亚带着残余舰队向那处信号靠近。等到接应舰完整的识别标记终于出现在终端上时，他已经几乎感知不到身体的疲惫，脑海里只有一个亢奋的念头——他们已经出来了！

　　登上接应舰以后，伊莱亚依旧没有休息。
　　他确认各舰队虫数，重新安排伤员救治与警戒，又根据星兽追击方向调整返航路线。直到舰队驶入驻地防御范围，外部接管信号全部建立，他才真正确定所有虫已经安全。

　　接应舰载着他们驶入驻地防御范围。
　　一道道识别信号从舰体外掠过，驻地防御网随之开启，后方追来的星兽终于停在警戒范围之外。受损舰队的航行权限、伤员救治与外部警戒也被驻地系统逐项接管。
　　直到最后一项接管信号亮起，伊莱亚才松开始终紧绷的精神力。
　　身体与精神积累的负担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坐稳，眼前便迅速暗了下去。
　　失去意识以前，伊莱亚看见终端上的舰队识别标记仍在一个接一个亮起。
　　万幸。
　　他将部下带回来了。

　　若突围失败，他们要么会被星兽尽数歼灭，要么会在失去抵抗能力后遭到俘虏，成为星兽与帝国谈判的筹码。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伊莱亚无法接受的。
　　帝国可以容忍统帅在战争中出现一定范围内的失利。战局本就随时变化，再优秀的指挥官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
　　被俘却完全不同。
　　除非本就是既定策略，需要统帅主动深入敌营、假意被擒，否则一军统帅落入敌手，便意味着他失去了对战场的控制，也没有能力保护跟随自己的部下。

　　这样的污点一旦留下，便很难再被抹去。
　　参议院不会继续信任一只曾被敌方俘虏的统帅。军中的威望也会因此动摇，往后无论伊莱亚提出什么主张，都会有虫拿这场失败质疑他的能力。
　　即便伯约与奇拉尔背后的两大家族仍愿意全力支持他，他也会处处受到限制。家族能够替他争取位置，却无法替他重新赢回军队的信服。

　　更何况，伊莱亚已经不愿再看见伯约与奇拉尔对他露出失望。
　　所以在包围形成以后，他从未真正考虑过投降或等待救援。
　　继续被困，只会让舰队逐渐失去能源与战斗能力。与其等着星兽决定他们的结局，不如主动冲向那只首领，用主舰与自己的性命迫使对方露出缺口。

　　好在他的判断没有错。
　　那只星兽首领能够统领不同族群，拥有远胜普通星兽的灵智，却没有伊莱亚赌上一切的勇气。面对主舰近乎自毁般的冲击，它选择了退避，周围星兽也选择立即回援保护。
　　正是那一瞬间的畏惧，撕开了原本严密的包围。
　　伊莱亚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