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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我们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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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亚听完,反倒有些诧异:“臣洲,我现在很平静,也没有在说反话。我知道这件事以后,确实是高兴的。”
卓臣洲跨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不,伊莱亚,你先听我解释完。”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手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伊莱亚想了想。眼下该安排的事情基本已经安顿妥当,并没有什么急需他亲自处理的事务。
他点头道:“我有空,你说吧。”
卓臣洲深吸一口气:“我之前对你坦白的那些经历,还有一部分没有说。我过去常年在野外工作,很多地方没有稳定信号,能做的消遣不多。我会提前下载许多小说,留着在山林和湿地里看。”
“其中也有一些关于虫族的故事:雄虫地位尊贵,雌虫受到压制,一个来自异世的雄虫只要宣扬几句雌雄平等,便很容易得到追随与拥护。”
伊莱亚安静地听着,长睫微垂。
“我刚来到这里时,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任何家族与靠山。我确实渴望尽快得到资源、虫脉和足够高的地位,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也刻意朝着那个完美的方向经营形象。”
窗外的星爆仍在持续,紊乱的光流掠过会客厅,将卓臣洲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直视伊莱亚,连那些原本足以令虫难堪的算计也说得坦白:“我也确实衡量过你的条件。你有权势,有能力,背后还有贡拉德与尼古拉奥。选择你,能够让我最快在帝国站稳脚跟。”
这些话与录音中的内容并无区别。
伊莱亚却因为卓臣洲接下来的停顿,心中逐渐生出不安。
卓臣洲道:“可后来不一样了。我与你见面,与你交谈,慢慢了解你。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你。”
“所以,就算你不再送我那些东西,不给我产业、职务和政治渠道,我仍然喜欢你,也仍然想与你在一起。”
伊莱亚轻声问:“你喜欢我什么?”
卓臣洲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地苦笑:“喜欢是一种很奇妙的情绪,我很难准确拆开它的缘由。我只能告诉你:我见到你会高兴,会想继续了解你,也会在知道你可能误会我以后,无法安心留在帝都。”
“我想见你,想陪着你,希望你能够过得好。”
他仍然没有回答。
伊莱亚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又被虫抽走。
卓臣洲若贪图权势,他便可以一直掌握权势;若贪图财富,他便能给予取之不尽的财富;若看重家族,他便会让贡拉德与尼古拉奥始终兴盛。
可卓臣洲说:他只是喜欢伊莱亚。
这份喜欢没有明确缘由,也没有可以衡量的价值。它今日存在,往后也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伊莱亚用力咬住下唇,强行压下眼眶里疯狂涌动的酸涩。
他不能哭。
眼泪是全天下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暴露他此刻彻底失控的溃败。他从幼年起就学会了剥离这些软弱的本能,如今更绝不能在卓臣洲面前显露半分。
可当他再次开口时,喉间还是泄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与哀求:
“我求求你了……”
卓臣洲怔住。
伊莱亚紧紧握着卓臣洲的手:“我有权势,有军队,也有足够多的财富。贡拉德和尼古拉奥能够给你家族的支持,我也可以让你进入参议院,或者在雄虫保护协会得到更高的位置。你想研究什么,我都能替你找到资源。”
他像是想把这一切当作绳子,死死系在卓臣洲和他身上,干涩又急切地近乎讨好地问:“你喜欢这些,好不好?”
若卓臣洲连这些都不爱,他还能用什么留住对方?
感情太容易改变。伊莱亚无法保证卓臣洲永远爱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让一份说不清缘由的喜欢继续存在。
他唯一擅长的,是变得更强,拥有更多,再将对方想要的一切送到面前。
可卓臣洲偏偏残忍地告诉他,那些都不重要。
卓臣洲眼中浮现出困惑:“伊莱亚,是我还没有讲清楚吗?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后来选择留在你身边,已经不只是为了那些东西。”
伊莱亚听得胸口剧痛。
卓臣洲似乎终于发现,自己的告白非但没有带来安心,反而将伊莱亚推向了绝壁,可他却根本想通不问题出在哪里。
他放缓声音:“对不起,伊莱亚。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这句温柔的道歉,像一柄利刃瞬间扎透了伊莱亚的心脏。
卓臣洲做不到。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权势与利益,也不愿意让伊莱亚找到一个足以维系关系的筹码。
那么,伊莱亚还能凭什么吸引他,又该拿什么保证他不会离开?
伊莱亚死死盯着卓臣洲的眉眼,贪婪地想要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这双手曾温柔地拥抱过他,曾在精神紊乱时给予他救赎般的安抚。那具温暖的躯体,曾让他在靠上去的短暂瞬间,破天荒地卸下了所有警惕。
此刻,那双眼睛依旧专注地望着他:里面有担忧,也有尚未弄清缘由的困惑。
伊莱亚喜欢卓臣洲望着自己。
也正因为喜欢,胸口的苦涩才愈发沉重。
他已经将自己能够提供的一切都呈到卓臣洲面前:权势、财富、军队、家族,以及进入帝国权力中心的机会。
可卓臣洲却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可这些冷冰冰的筹码构成了全部的伊莱亚啊!
这也是他唯一拿得出来的东西。
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份说不清缘由,也无法保证永远存在的感情上,实在太危险了。危险到他无法承受失去的风险。
卓臣洲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伊莱亚也沉默许久。
窗外的星爆短暂暗下去,会客厅里随之失去了一层不断流动的光。两只虫仍站得很近,交握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伊莱亚咬碎了满腔的酸楚,决绝地开口:“我们能不能只维持帝国最普通的雌雄婚姻关系?”
卓臣洲原本便微微皱起的眉心收得更紧,眼中的困惑却消失了。
于是伊莱亚知道他听懂了。
帝国的雄虫可以拥有一只雌君,也可以迎娶数只雌侍。双方按照等级、家族、财富与利益决定是否结合:雄虫获得供养、资源与照顾,雌虫则得到稳定的精神梳理、配偶身份与家族联结。
条条款款,皆有明路。
若卓臣洲以后不再喜欢他,他们仍然可以维持婚姻。卓臣洲需要资源、地位与供养,伊莱亚需要他的精神力与配偶身份,谁也不必将无法控制的感情当作这段关系唯一的根基。
伊莱亚自幼生活在虫族社会,身边贵族与权势家族中的雌雄关系几乎都是这样建立的。
这是他最熟悉,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领域。
只要他们结为配偶,两只虫的产业、家族与政治利益会逐渐交织,甚至可以建立一个共同的新家族。随着彼此拥有的东西越来越难以分割,他们也就不会轻易分开。
即使卓臣洲以后迎娶其他雌虫,伊莱亚仍然会是雌君,拥有不可取代的身份。这段关系不会因为不爱了,便彻底结束。
重新站回熟悉的规则之中,让伊莱亚抓住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他却仍旧难免伤心。
卓臣洲曾经向他描绘过另一种更加美好的关系。两只虫因为彼此喜欢而走到一起,不需要利益约束,也不需要用身份防备离开。
可那样的美好就像空中阁楼一般。伊莱亚抓不住,也找不到任何能够支撑它的根基。他宁愿重新踏入泥潭,死死踩住真正能握紧的东西。
况且这样对卓臣洲也更加公平。
卓臣洲原本为了所谓的感情,放弃了那些本该从关系中获得的利益。如今他们按照帝国通行的方式结合,财富、资源、地位与家族支持都会理所当然地属于他。
伊莱亚认为卓臣洲应该答应。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疯狂地祈求卓臣洲答应。
只要卓臣洲接受,他们便不必再争论一份无法解释的喜欢究竟能够持续多久。伊莱亚也不必在深夜惊醒之时,提心吊胆地害怕失去。
卓臣洲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
那段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漫长到伊莱亚的意识都开始恍惚。
他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久之前,卓臣洲还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可以软弱,可以撒娇,无论他是什么模样都会喜欢。
如今,自己亲手斩断了这一切,硬生生推着两虫退回冰冷的利益买卖里。
伊莱亚想了很久很久,也没能想通。
他大概确实很不会处理感情,连沟通都做得一塌糊涂。
或许,他本可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将自己的想法慢慢告诉卓臣洲。如今他已经忙碌了整日,几乎没有休息,卓臣洲也经历了漫长而危险的航行。两只虫都已疲惫不堪,思绪也难以保持清明。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像发射的炮火一般无法收回。
许久,卓臣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如果这样能让你有哪怕一丝安全感,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恰在这时,窗外翻涌许久的光流短暂平息下来。会客厅恢复了稳定的亮度,连远处断断续续的警报声也停了一瞬。
伊莱亚挺直了脊背,轻声回答:“是,这就是我希望的。”
看啊,一切都重新归于秩序,无懈可击。
明明这正是他思虑许久后作出的选择,卓臣洲也已经答应了,可说完以后,胸口的苦涩反而越发清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一切都回到了他熟悉的规则里。关系有了利益作为支撑,婚姻也不会轻易破裂。他理应感到安心。
伊莱亚却找不到这份痛苦的源头,自然也不知道该怎样将它消除。
于是,他只能像幼时那样,不再追问为什么,将所有无助于自己成长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有些伤口会慢慢麻木,有些绝望会被长久地积压在心底。
但没关系,他都能承受。
这些伤痕最终只会变成铠甲,逼着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