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晨光两分 你我殊途 凌晨六点, ...
-
凌晨六点,苏夏栀设置的闹钟准时在床头柜轻轻震动,细微的嗡鸣刺破宿舍沉静的夜色。她没有半分赖床的念头,清醒得毫无滞涩,迅速坐起身,指尖轻缓掀开薄被,小心翼翼套上校服外套,怕动作幅度太大惊扰还在熟睡的室友。她弯腰捞起床边摊放的英语作文本,侧身推了推身旁蒙头酣睡的乔依,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清晰:“六点了,我们下楼背书。”
乔依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眼底满是没散尽的困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应了一声,随手抓过外套跟在苏夏栀身后。两人轻手轻脚拉开宿舍门,将门轴轻轻抵着缓冲,避免关门的声响惊动其余室友,楼道里只有几盏声控灯散发着微弱惨白的光亮,空气里裹挟着深秋凌晨独有的湿冷,凉意顺着领口钻进衣料,让人瞬间褪去残存的睡意。
楼下花园栽种着成片香樟与低矮灌木,深秋清晨的浓雾厚厚铺展开,像一层朦胧的纱,将远处的教学楼、操场全都模糊成淡淡的轮廓。草叶上凝满透亮的露水,稍一靠近,微凉的水汽便沾湿裤脚。花园中央摆着几张石质长桌,是不少早起背书学生的固定去处,此刻四下还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枝叶簌簌轻响。
两人选了一张向阳的石桌落座,苏夏栀将作文本平铺在冰凉石面上,指尖点着书页上标注好的高分素材,低声默读背诵,语调平稳舒缓,吐字清晰。从前她背书总容易分心,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男生宿舍的方向,心底反复揣测沈祈年今日会不会早起,会不会途经这片花园,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都足够让她一早上心神不宁。可现在,她的眼里只有纸上密密麻麻的词句,思绪安稳落地,再也没有多余的杂念分给旁人。
乔依握着黑色水笔,一边默写范文一边小声吐槽,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沙沙声响:“昨天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卡了好久,走出考场越想越慌,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步骤写错的画面。夏栀,你心态怎么能稳成这样,昨天考完居然沾枕头就睡?”
苏夏栀闻言微微抬眼,望向天边缓缓晕开的浅淡鱼肚白,天边微光一点点撕开厚重暗沉的夜幕,柔和落在她舒展的眉眼间,唇角漾开一抹清淡释然的笑意:“已经考完的题目再纠结也改变不了结果,与其整夜焦虑内耗,不如好好休息,把精力留给还没结束的考试。把心思攥在自己手里,才不会被得失牵动情绪。”
短短一句话,藏着她耗费三年才磨来的通透。曾经的她,最擅长困在细碎情绪里自我拉扯,一场擦肩而过、一句冷淡回应,都能让她辗转失眠大半宿,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捆绑在沈祈年身上,活得卑微又紧绷。如今放下执念,她终于懂得将重心放回自身,不必讨好谁,不必期盼谁的目光,单单为自己而活,便觉得踏实安稳。
天边晨光持续攀升,薄薄一层金色天光铺洒在石桌之上,两分微光分别落在两人摊开的书本,暖意驱散了晨间刺骨的寒凉。苏夏栀垂眸背诵单词,侧脸浸在温柔晨光里,眉眼干净舒展,褪去了往日藏在眼底的怯懦与忐忑,只剩挣脱枷锁后的松弛与明媚,仿佛曾经缠绕她整个青春的阴郁盛夏,都被这清晨的微光彻底消融殆尽。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三楼靠窗的床铺,沈祈年一夜未曾合眼。
昨夜他独自坐在操场看台直至后半夜,深秋露水浸透单薄校服,冰冷湿气贴着皮肤入骨,四肢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却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念头。他静静望着苏夏栀寝室那扇彻夜明亮的窗,一遍一遍回想黄昏时她坦然释怀的模样,那句轻如晚风却重如千钧的话,循环往复盘旋在脑海,每一次回想,心口便多一分尖锐酸涩的疼。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微光时,他才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缓步走回宿舍。
寝室里其余室友都还陷在沉睡之中,均匀的呼吸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他简单冲了一把冷水脸,冰凉的水花拍打脸颊,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翻涌不休的悔恨。他坐在书桌前,机械地摊开空白试卷,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考题上,大脑却一片混沌空洞,所有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尽数消散,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审题落笔。
只要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苏夏栀从前追随他的模样:课间偷偷望向他的温柔视线、运动会悄悄递来的温水、黄昏操场小心翼翼捧着梧桐叶的欢喜、被他冷漠回绝后眼底转瞬黯淡的光。那些被他从前视而不见、肆意挥霍的温柔,如今全都化作细密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他荒芜空洞的心。
他无意识抬眼,透过玻璃窗望向楼下花园,视线精准捕捉到石桌旁两道并肩的身影。苏夏栀沐浴在初生晨光里,安静低头背书,周身裹着一层柔和耀眼的光晕,鲜活、明亮,满是奔赴前路的蓬勃生机,那束独属于她的新生光亮,是他这辈子再也无法靠近触碰的风景。
同一片晨光,硬生生分割出两条彻底相悖的人生路。
她迎着朝阳大步向前,斩断过往所有委屈与牵绊,前路坦荡开阔,满眼皆是可期的未来;而他困在昨夜无边的黑暗里,背负着一身无法偿还的愧疚与遗憾,原地停滞不前,往后漫长岁月,只剩化不开的灰暗与孤寂。
沈祈年五指死死攥紧手中黑色笔杆,力道大到指节泛出青白,笔尖重重戳在空白试卷上,直接戳破纸张,留下一道丑陋刺眼的破洞。心底滋生出汹涌的奢望,他多想立刻下楼,走到那张洒满晨光的石桌旁,像从前无数次她默默追随自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她身侧,陪她度过这一段温柔清晨。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失去靠近她的全部资格。
过去三年,他赠予她的只有无休止的漠视、敷衍、冷淡与数不清的委屈。她耗尽一腔热烈偏爱奔赴而来,换来的永远是他的转身与无视。如今她彻底抽身离场,放下所有执念,绝不会回头接纳满身过错、满是亏欠的自己。七点十分,早读预备铃声响彻整座校园,清脆的铃声打断花园里的静谧。苏夏栀合上作文本,仔细收好纸笔,与乔依并肩起身,顺着步道往教学楼走去。路上陆续遇上同班同学,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热烈讨论昨日两场考试的题型与答案,人声喧闹鲜活,唯独没有人主动上前和独自走在队伍末尾的沈祈年搭话。
他孤身一人落在人群最后,身形单薄孤僻,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重压抑的低气压,无形之间将所有人隔绝在外,往日里围在他身边请教题目、搭话说笑的同学,如今都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无人敢轻易靠近。
走进教室,苏夏栀径直走向靠窗的专属座位,从容拿出课本摊开早读,全程目光坦荡落在书页之上,自始至终没有往后排的方向看上一眼。沈祈年于她而言,早已沦为这间教室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沈祈年落座后排角落,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黏在她清瘦安静的背影上,舍不得移开片刻。身旁的宋煜看着他失魂落魄、满眼颓丧的模样,心底满是无力与心疼,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推过去一张崭新空白答题卡,压低声音劝道:“今天还有英语和理综两场考试,就算不为别的,也为这么多年苦读的自己,好歹动笔写一点,别彻底放弃前途。”
沈祈年垂眸看向纯白干净的答题卡,沉默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嗓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已经没什么值得争取的东西了。”
他曾经手握旁人羡慕不已的亮眼前途,也拥有满心满眼只偏爱他一人的女孩,两样最珍贵美好的事物,全都被他自己亲手推开、亲手摧毁。就算将来考上顶尖大学,拥有旁人艳羡的光鲜未来,身边再也不会有苏夏栀相伴,再耀眼的前程,于他而言都失去了全部意义。
透亮晨光透过教室玻璃窗平分整片空间,一半温柔铺满苏夏栀的桌面,堆叠着习题、单词本、整理工整的错题,盛满独属于她的希望与新生;另一半落在沈祈年空空荡荡的书桌,没有翻开的书本,没有动笔的习题,只剩无尽荒芜与翻涌不休的悔恨。
年少时曾并肩走过同一段校园小路,共享过同一场盛夏晚风,可在这场名为青春的漫长旅途里,他们终究走向两条永不相交的殊途。晨光再温暖柔和,也没办法将两条渐行渐远的道路,重新拼接回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