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不到的盛夏》黎芋芋

25、考场留白 余生亏欠 清晨的薄雾

　　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尽，日头升高，暖光铺满明德中学的每一寸教学楼窗沿。经过一早上的沉淀，校园彻底褪去凌晨的微凉，只剩下高三考场独有的肃穆与沉静。两日月考的最后两场考试如期而至，上午九点，英语考试铃声准时响彻校园，打破整片天地的静谧。

　　监考老师手持密封试卷走进教室，拆封、分发试卷与答题卡，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整齐划一，落在安静的教室里，让紧绷的考试氛围愈发浓重。全班同学纷纷低头填涂信息、浏览试卷，笔尖轻触纸面，蓄势待发，所有人都在为这场阶段性测验全力以赴。

　　苏夏栀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姿挺拔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她提笔工整填好姓名、班级与考号，指尖轻拂过平整的卷面，快速扫视听力题型与选项。历经无数次大小考试的打磨，如今的她心态愈发沉稳平和，早已不会因为题型难易、考试压力滋生焦虑。

　　考试正式开始，听力录音清晰响起。

　　她凝神细听，笔尖快速精准勾选答案，眼神专注笃定，思绪完全沉浸在试题之中。从听力、完形填空到阅读理解，一道道题型稳步推进，行文流畅的范文、逻辑缜密的推理、熟记于心的知识点，尽数化作笔下工整的答案。遇到少数晦涩复杂的长难句，她也丝毫没有慌乱，沉下心梳理句式结构，冷静分析推敲，有条不紊地完成作答。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光匆匆而过，周遭的一切动静都无法扰乱她分毫。偶尔监考老师踱步巡查，脚步轻轻停留在后排位置，停留许久未曾挪动，周遭细微的变化，都没能让她抬眼分心。

　　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试卷、笔下的前路，再无旁物。

　　从前考试，她总会下意识分心，做题间隙悄悄往后排张望，留意沈祈年的状态，猜测他是否依旧稳居第一，会不会因为难题蹙眉分心。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轻易牵动她整场考试的心神，让她频频走神、心绪纷乱。

　　可现在，时隔数月，她早已戒掉了所有习惯性的张望与牵挂。

　　爱恨执念尽数清零，心底澄澈通透，万事从容随心，只为自己的前程奔赴，眼底只剩光明与希望。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与这片明媚格格不入的荒芜。

　　沈祈年摊开的试卷崭新如初，洁白的卷面大片留白，刺目又荒凉。耳机里的听力录音清晰流淌，字字句句传入耳中，都是他曾经烂熟于心、提笔即对的题型。曾经的他，是全校公认的学神，英语更是常年稳居年级榜首，从无留白，从无失误，是旁人遥不可及的存在。

　　可此刻，他空洞的眼眸落在试卷上，大脑一片混沌死寂。

　　整整两个小时，他没有动笔写下一个单词，没有勾选一个选项。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语法句式、答题技巧，只有黄昏操场边，苏夏栀淡然释然的眉眼，还有那句温柔却决绝的告别。“我放下的不是曾经的喜欢，而是那个卑微、内耗、永远在迁就别人的自己。”

　　短短一句话，成了困住他所有思绪的枷锁，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清醒。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他弄丢的从来不是一份简单的暗恋，不是一个追随者的目光，而是那个穷尽整个青春，满心赤诚、毫无保留偏爱他的女孩。

　　从前榜单之上，他永远榜首，她紧随其后，两个名字遥遥相对，是明德中学人人称道的佳话。那时的他恃宠而骄，漠然无视这份并肩的温柔，只觉得理所当然，毫不在意。

　　直到此刻，空白的试卷赤裸裸摊在眼前，他才幡然醒悟，有些偏爱一旦错过，此生再无归期。

　　距离收卷仅剩一小时的时候，监考老师终于忍不住缓步走到他桌前，看着满纸空白的试卷，语气带着无奈与惋惜，低声提醒：“同学，还有一个小时，抓紧时间答题，哪怕写一点也好，不能全程留白。”

　　沈祈年缓慢抬眼，漆黑的眼底死寂一片，没有光亮，没有波澜，只剩化不开的灰暗与疲惫。他轻轻颔首，算作回应，指尖微动，却始终没有拿起桌上的笔。

　　不是不会，是无心。

　　满心愧疚与悔恨层层堆砌，堵在胸口，窒息般的压抑席卷全身，让他根本无力落笔。只要指尖触碰到纸笔，脑海里就会浮现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无数个晚自习她偷偷凝望的目光，运动会她默默递上的温水，梧桐树下她小心翼翼珍藏落叶的欢喜，还有无数次被他冷漠敷衍后，眼底悄悄黯淡的星光。

　　那些被他肆意践踏的温柔，那些被他视而不见的真心，如今尽数化作锋利的刀刃，反反复复凌迟着他荒芜的心脏。

　　一小时转瞬即逝，清脆的收卷铃声骤然响起。

　　全班同学停下笔尖，有序检查卷面、填涂答题卡，考场瞬间响起整齐的纸张整理声。苏夏栀仔细核对完所有答案，确认姓名考号无误，从容将试卷与答题卡整理平整，安静放在桌角，静待收卷。

　　她眉眼舒展，神色轻松，褪去了考试的紧绷，眼底是尘埃落定的坦荡。

　　试卷收齐的瞬间，乔依立刻侧身过来，压低声音和她核对几道争议选择题，语气满是雀跃轻松。苏夏栀耐心附和着，轻声交流自己的思路，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步履轻快地跟着人群走出考场，自始至终，没有向后排那个落寞的身影，投去分毫目光。

　　于她而言，沈祈年已是过往云烟，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也掀不起心底半点涟漪。

　　而沈祈年的试卷，整张卷面干干净净，唯有左上角的姓名处，工整写着他的名字。偌大一张试卷，寥寥数笔姓名，余下全是无尽空白，荒芜、刺眼，一如他此后再也填不满温柔与圆满的余生。

　　考试结束的喧闹散去，走廊人声渐渐平息，宋煜看着他苍白失神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将他带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间。

　　楼梯间没有窗户的喧嚣，隔绝了外界所有热闹，只剩冰冷寂静的空气，裹挟着沉沉的压抑。宋煜看着好友颓废萎靡的模样，语气压着隐忍的痛心与无奈：“沈祈年，你到底在折腾什么？是你对不起她，我承认，但你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陪葬！高考是你一辈子的事，你这样自毁前程，除了糟蹋自己，什么都换不回来，苏夏栀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字字恳切，字字残忍，是旁观者最清醒的真相。

　　沈祈年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垂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泛着凉意。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红与酸涩，沙哑破碎的嗓音在寂静的楼梯间缓缓响起，带着无尽的颓靡与自我厌弃：“我知道……可我不配。”

　　不配拥有顺遂坦荡的前路，不配拥有安稳明亮的未来。

　　三年盛夏，三年偏爱，三年默默无闻的奔赴与守候。苏夏栀把最纯粹的温柔、最滚烫的真心、最美好的青春悉数奉上，小心翼翼迁就他的冷漠，包容他的疏离，卑微又热烈地爱着他。

　　而他，肆意挥霍，漠然辜负，亲手将那份赤诚的爱意碾得粉碎。

　　“她那么好，那么认真地奔赴我，我却从来没有珍惜过半分。”沈祈年喉间哽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安稳和优秀，都是曾经她满心仰望、默默成全的结果。我亲手推开了我的盛夏，推开了唯一偏爱我的人，我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拥有光明？”

　　宋煜看着他近乎自我折磨的模样，万般劝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有些遗憾，无解；有些亏欠，无还；有些错过，终生遗憾。

　　午后，理综考试如期开考。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考场，暖意融融。苏夏栀依旧状态极佳，沉着冷静落笔，物理、化学、生物的知识点烂熟于心，解题思路清晰顺畅。她心无旁骛，专注作答，每一笔书写，都是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两个小时后，终场铃声响起，为期两日的月考正式落幕。

　　所有同学如释重负，欢呼着收拾书包，奔赴校门，积攒多日的压力尽数消散。乔依挽住苏夏栀的胳膊，眉眼弯弯，满是松弛的笑意：“终于考完啦！晚上我们去校外买零食，好好放松一下！”

　　苏夏栀眉眼温柔，欣然应允，眼底是挣脱压力后的明媚轻松。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夕阳西垂，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温柔笼罩着整座校园。晚霞烂漫，晚风轻柔，跑道、梧桐、落日，构成的画面，和那个她彻底放下执念的黄昏一模一样。

　　只是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曾经这片晚霞承载了她所有的心动、酸涩、委屈与不甘，让她辗转难忘、耿耿于怀。而如今，再看同款落日余晖，她心底平静无波，毫无波澜。

　　那些困住她整个青春的执念，早已彻底释然。

　　她迎着温柔落日，步履轻盈，奔赴属于自己崭新、坦荡、无憾的未来。

　　教学楼三楼走廊，晚风猎猎，吹动少年单薄的校服衣角。

　　沈祈年孤身伫立在栏杆边，凭风而立，遥遥望着校门口那道明媚的身影。看着她和好友并肩说笑，看着她从容奔赴落日晚风，看着她彻底走出有他的过往，走向全新的人生。

　　晚霞温柔万千，却从来不曾眷顾他的遗憾。

　　试卷上的空白，只是一时的失利，短暂且可逆。

　　可他亏欠苏夏栀的温柔、真诚与偏爱，是往后岁岁年年，漫长余生里，永远填不满的空白，永远还不清的亏欠。

　　那年盛夏，她虔诚祈愿，只求他一次回头、一丝偏爱，最终遍体鳞伤，空手而归。

　　如今她弃执念、赴山海，前路晴朗万里，再无旧人。

　　唯独他，困在那年盛夏的晚风与遗憾里，岁岁念栀，年年悔恨，终身无解，终身难安。

　　山河依旧，黄昏如常，晚风年年吹过梧桐。只是那个满眼是他、为他奔赴一整个青春的少女，再也不会为他驻足，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