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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条线索 ## 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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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第一条线索
从落云山脉回来之后,沈漪对顾维庸的态度变了。
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而是变得更认真了。以前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人有点意思”的好奇,现在那种好奇变成了某种更正式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一个合作伙伴的价值。她开始主动找他商量猎妖计划,主动分享一些她从沈家带出来的情报,甚至偶尔会问他“你觉得呢”。
顾维庸不习惯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前世他在研究所,是那种“有事找你干活,没事当你不存在”的边缘人物。项目出了问题,领导第一个想起他;项目做完了,领导最后一个想起他。他习惯了被忽略,被低估,被当成一个只会干活不会说话的机器。
但沈漪不一样。她问他“你觉得呢”,然后真的听他说。不是礼貌性地听,而是听完之后会认真考虑,甚至会采纳。这种被尊重的感觉,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危险。
“顾维庸,你在想什么?”沈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人坐在城西一家小面馆里,各自对着一碗阳春面。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漪把面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碗沿上,堆成一座绿色的小山。
“没什么。”顾维庸低头吃面。
“你在骗人。”
顾维庸没有否认。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告诉她:我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习惯,我害怕。
“顾维庸。”沈漪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直直地看着他,“你这几天一直在想心事。从落云山脉回来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你在想什么?”
顾维庸沉默了一瞬。
“归墟之门。”他说。
沈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归墟之门,也没有问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上次说,那是沈家镇守的秘密。但你没说它是什么。”顾维庸说,“我在旧书摊上翻到过一本《苍玄诸国志》,里面提到归墟之门的只有一句话:‘北冥有门,名曰归墟,六十年一开,通幽冥之界。’ 没了。就这么一句。”
沈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本书我也看过。写得不准。”她的声音压低了,“归墟之门不在北冥。它在落云山脉最深处,靠近极北冰原的地方。沈家先祖在两千年前发现了那扇门,一直在镇守它。”
顾维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落云山脉最深处。他去过落云山脉,但那只是外围。深处——父亲失踪的地方。
“那扇门,”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了,“通往哪里?”
沈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拿起筷子,把碗沿上那堆葱花拨回碗里,搅了搅,又挑出来,堆在碗沿上。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小时候,听族中老人说过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面馆里的其他人听到,“他说,归墟之门的另一边,是一个没有灵气的凡俗世界。那里的人不会修炼,但他们用别的方式变得很强。他们会造能在天上飞的铁鸟,能在地底下跑的铁车,能在海面上浮着的铁船。那些东西不需要灵力,用的是什么……什么力。”
顾维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机械力。”他说。
沈漪看了他一眼。“好像是这个叫法。”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顾维庸的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筑巢。没有灵气的凡俗世界。天上飞的铁鸟——飞机。地下跑的铁车——火车。海上浮的铁船——轮船。沈家老人描述的那个世界,和他在眉心的画面中看到的那个世界,是同一个。
地球。
归墟之门的另一边,是地球。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沈家族中老人亲口说的。那个世界被苍玄大陆的人称作“凡俗世界”“幽冥之界”,但它就是地球。是他前世生活了四十六年的地方。
“你还好吗?”沈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还好。”顾维庸放下筷子,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喝起来腻口。他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这个凡俗世界,”他的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有人去过吗?”
“有。但很少。”沈漪说,“归墟之门每六十年开一次,开启的时候,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会变薄。沈家先祖曾派人进去探查过,但进去的人,十个里只有两三个能回来。回来的那些人,都说那边的世界很怪异——没有灵气,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让人在不修炼的情况下活得比修士还久。”
“什么力量?”
“不知道。沈家典籍里没有写清楚。写那本典籍的先祖,从那边回来后不久就疯了,临死前只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顾维庸放下碗,看着沈漪。
“他说了什么?”
沈漪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铁鸟穿云,铁鱼入海,千里传音,瞬间即至。’ 还有一句——‘他们不信神,但他们造出了神。’”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灶台上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跑堂的伙计端着一碗面从两人身边走过,嘴里喊着“借过借过”。一切都是寻常的、嘈杂的、活生生的。
但顾维庸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铁鸟穿云——飞机。铁鱼入海——潜艇。千里传音,瞬间即至——电话、互联网。“他们不信神,但他们造出了神”——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翻译。也许说的是科技的力量,也许说的是人类自己成了自己的神。
“沈漪。”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归墟之门下一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沈漪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在顾维庸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拿起筷子,又把碗沿上的葱花挑回碗里,搅了搅,这次没有挑出来,而是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地吃了。
“据族中老人推算,”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在……三年后。”
顾维庸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
归墟之门三年后开启。三年后,他可以从苍玄大陆去到地球。不是眉心的画面,不是神识的投影,而是真正的、肉身的、双脚踩在地球土地上的——回去。
不是回去芙蓉镇。不是回去前世那个破旧的城中村出租屋。而是回去那个他在眉心的画面中看到的、正在被扶桑国的军舰和黑色制服的人觊觎的、需要被守护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沈漪问。
顾维庸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三年后,我要去归墟之门。”
沈漪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你一个四灵根的散修凭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顾维庸。”
“嗯。”
“你去归墟之门,不是为了猎妖,也不是为了修炼。”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维庸沉默了。他想说“是”,想说“我去找一个人”,想说“我的父亲可能在那里”。但这些话说出来,等于把前世的所有秘密摊在她面前。他还没有准备好。不是不信任她,是他自己还没有消化完这些信息。一个世界在另一边等着他,扶桑国的军舰在海上游弋,黑色制服的人在研究灵石,白袍人在说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而他才炼气二层。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漪没有再问。她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靠在桌边的软剑,挂在腰间。
“走吧。”她说,“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去落云山脉,我找到了一个新的猎妖点。”
顾维庸站起来,跟着她走出面馆。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看着沈漪走在前面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像一朵移动的云,腰间的软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沈漪。”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轮廓上那层金色的光。
“谢谢你。”他说。
沈漪沉默了一瞬。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是什么,他没有说。归墟之门,铁鸟铁鱼,那个疯掉的沈家先祖,那个不信神却造出了神的世界。沈漪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顾维庸。”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散。
“嗯。”
“你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像在算账。”
顾维庸愣了一下。
“什么?”
“每句话都有用,每个字都不浪费。像在算一笔很贵的账。”沈漪没有回头,“但你刚才说‘谢谢你’,这笔账你没有记账本上。”
顾维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有记账本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也许是因为沈漪告诉他归墟之门三年后开启,也许是因为她没有追问“你去做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把面碗里的葱花挑了三次才吃掉。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值得他说一声谢谢。
“走了。”沈漪加快了脚步。
顾维庸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青石城的主街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清脆;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老妇人在路边摆摊卖自己编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刚出炉的馒头,冒着白气。
一切都是寻常的、活生生的、属于苍玄大陆的。
但顾维庸知道,三年后,这一切都会变。
归墟之门开启的那一天,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会薄得像一张纸。扶桑国的军舰会出现在海上,黑色制服的人会涌进苍玄大陆。而他会站在那扇门前。
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在那个世界里生活了四十六年,知道那个世界需要被守护。
小青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来,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大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吱吱叫了两声。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陪你去”。
顾维庸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三年。”他在心里说,“三年后。”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