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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猎妖搭档 ## 第五 ...

  •   ## 第五章猎妖搭档
      第二天一早,顾维庸去了城东。
      沈漪说她在城东的客栈,但青石城东边的客栈不止一家。他没有一家一家地找,而是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站了一会儿,观察来往的人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腰间挂着软剑、气质明显不属于这座小城的少女,住的地方不会太差。
      果然,街口往北第三家,“云来客栈”——青石城最大最贵的客栈,门前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门楣上挂着红灯笼。顾维庸走进去,还没开口,掌柜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住店?”
      “找人。一位沈姑娘。”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又抬起头,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确认这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人是不是在说胡话。
      “沈姑娘交代过,有一位姓顾的公子来找,直接带上去。”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比刚才好了不少。
      顾维庸跟着掌柜上了二楼,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掌柜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漪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沈漪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依旧挂着那柄软剑。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利落了许多,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放着几本册子和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
      “你来得正好。”沈漪放下茶杯,朝桌对面扬了扬下巴,“坐。”
      顾维庸坐下,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地图很大,铺满了半张桌面,画的是青石城周边的地形——落云山脉、官道、河流、村庄,标注得密密麻麻。地图的边角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他认出了那个印章上的字——“沈氏舆图”。
      “你从家里带出来的?”
      “偷的。”沈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放在藏书阁也没人看。”
      顾维庸没有追问“偷”的事情。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然后指着一个位置:“这里,落云山脉东南支脉,标注的是‘一阶妖兽出没’。但这个标注太笼统了,没有说明是什么妖兽、什么习性、什么时间出现。”
      沈漪看了他一眼。“你能看懂舆图?”
      “能。”
      沈漪没有问他从哪里学来的。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落云山脉外围的一大片区域。“我打算去这里猎妖。三天。你跟我一起去。”
      顾维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看那个区域的地形——山势走向、河流分布、植被类型。前世在研究所参与野外勘探项目时学到的地形判读技能,在这个世界意外地好用。
      “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四灵根。”沈漪说,“四灵根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怪物。你昨天在市场里说的那些话——石灵蜂蛹发酵、玉米粉筛没筛——不是废物能说出来的。所以你是怪物。”
      顾维庸沉默了一瞬。这个逻辑不太对,但他没有反驳。
      “我要去落云山脉猎妖,需要一个熟悉当地地形和妖兽习性的人。你在青石城住了这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沈漪把地图推到他面前,“你来规划路线。”
      顾维庸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学过的野外勘探知识——等高线识别、水源判断、动物踪迹分析。然后他把地图转过来,用手指在落云山脉外围画了一条线。
      “从这里进山,沿着山脊走,不走谷地。谷地潮湿,妖兽种类杂,容易遇到群居的。山脊视野开阔,妖兽少,有危险也能提前发现。”
      沈漪点了点头。
      “第一天,在这个位置扎营。”顾维庸指着一个山谷的入口处,“这里背靠岩壁,三面开阔,适合防守。附近有一条小溪,水源干净。第二天,沿这条支脉往东,进入阔叶林。林子里有一阶妖兽青木螂,群居,但单独一只不难对付。第三天,从这里下山,走官道回来。”
      沈漪看着他手指移动的路径,沉默了片刻。
      “你画过很多次这种路线?”
      “没有。第一次。”
      “第一次就能画得这么详细?”
      顾维庸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这是前世的知识储备——地形判读、风险评估、路线规划,这些技能和修仙没有任何关系,但在这个世界,它们和猎妖的效率直接挂钩。
      沈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递给他。
      “把你刚才说的路线画下来,标注清楚。今晚我去准备物资,明天一早出发。”
      顾维庸接过纸,没有动。他在看沈漪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等着看结果”的笃定。
      “好。”他说。
      他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隔间里,从布包里翻出炭笔,开始画图。
      前世他在研究所画过上千张工程图纸。机械制图、电路图、流程图,每一张都要精确到毫米。那些图纸的规范——线型、比例、标注方式——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此刻,他握着炭笔的手比握着猎刀的手更稳。
      他把沈漪那张地图上的信息重新整理,用等高线标注地形起伏,用不同的符号标注水源、妖兽可能出没的区域、适合扎营的位置、以及紧急情况下的撤退路线。每一处标注都附有简短的文字说明——妖兽的习性、攻击方式、弱点、应对策略。
      这些信息大部分来自他之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妖兽图鉴》和《灵药采集录》,少部分来自他这些天在市场上听散修们闲聊时收集的零散情报。他把它们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系统的、可操作的猎妖方案。
      画完之后,他检查了三遍。第一遍看地形是否合理,第二遍看妖兽信息是否准确,第三遍看撤退路线是否可行。确认无误后,他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
      小青蹲在桌角,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画图,没有打扰。小东西似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出声。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顾维庸到了城门口。
      沈漪已经在了。她牵着那匹白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她自己背上还背着一个行囊,腰间挂着软剑,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利落。
      “图呢?”她伸出手。
      顾维庸把图纸递给她。沈漪展开,借着城门灯笼的光看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标注都没有漏掉。看完之后,她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
      “走吧。”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顾维庸没有马。他步行。白马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出了城门,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变得崎岖,白马走不快,沈漪索性下了马,牵着马和他一起走。
      “你为什么步行?”她问。
      “没钱买马。”
      沈漪没有说“我可以借你”或者“回头送你一匹”。她只是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让他不用跟得太急。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顾维庸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点——山脊线。
      从这里开始,视野开阔。落云山脉在眼前展开,层峦叠嶂,青灰色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山腰以上有薄雾缭绕,像一层轻纱。
      顾维庸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落叶,看了看下面的土壤。然后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势和云的方向。
      “今天天气好,没有雨。”他说,“但明天傍晚可能会有小雨,第二天的营地需要选在高处,避开低洼地。”
      沈漪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两人沿着山脊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午后的斜照中到达了顾维庸图上标注的扎营点。那是一个背靠岩壁的开阔地,三面没有遮挡,能看到远处的山谷和林地。岩壁下有一条细细的溪流,水很清,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
      沈漪蹲在溪边,用手捧了一口水喝,然后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扔给顾维庸一个。
      “你图上的标注,那些妖兽的习性和弱点,从哪里知道的?”她一边啃干粮一边问。
      “书上看的。还有市场上听散修说的。”
      “哪本书?”
      “《妖兽图鉴》。还有一本《灵药采集录》。”
      沈漪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两本书我都翻过。写得简略,很多东西一笔带过。”
      “所以需要自己补充。”顾维庸说,“书上的信息是基础,但不够用。比如青木螂,书上说它群居、怕火,但没说它的视力很差,主要是靠感知震动来发现猎物。这个信息是我在市场上听一个猎妖师说的。他猎过青木螂,有一次在雨天靠近,发现青木螂对他的接近没有反应,因为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沈漪放下干粮,认真地看着他。
      “你把你从书上看到的、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有自己推测的,都整合到了一起?”
      “嗯。”
      “然后用这些东西画了一张猎妖路线图?”
      “嗯。”
      沈漪沉默了很久。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顾维庸脚边。
      “你这种人,”她说,“如果在沈家,早就是内门弟子了。”
      顾维庸没有接话。他把干粮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明天卯时出发。先去东边那条支脉,那边有一群青木螂,大概十几只,我们可以分批引出来杀。”
      “你怎么知道有十几只?”
      “上次我来落云山脉的时候,在那边看到过青木螂的巢穴。洞口有新鲜的爪痕和黏液,说明还在使用。青木螂的群居数量通常在一到二十只之间,十几只是合理推测。”
      沈漪站起来,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开始仔细擦拭。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顾维庸。”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没来过几次落云山脉。”
      “没来过几次。”
      “那你上次来的时候,是什么修为?”
      “炼气一层。”
      沈漪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炼气一层就敢进落云山脉?”
      “只在边缘转了转,没深入。”
      沈漪没有再问。她把软剑插回剑鞘,站起来,走到岩壁下,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靠着石头闭了眼。
      “明天卯时。”她说。
      顾维庸在溪边找了另一块石头,坐下来,也闭了眼。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等眉心那股熟悉的温热再次出现。
      果然,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眉心的温热来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温和,没有刺痛,只是暖暖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那里。
      他闭上眼,放松神识,让那股温热自然地蔓延。
      画面来了。
      白色的房间。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臭氧味。
      但这一次,房间里的人更多了。
      不是两三个,而是十几个。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围在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周围。容器里的蓝色灵石比上次更亮了,光芒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容器表面的仪表盘上,数字在跳动——电压、电流、温度、压力。顾维庸认出了那些单位,是前世的国际单位制。
      画面拉近。
      容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装置。那是一个类似于天线的东西,银白色的金属杆,顶端有一个球形的探头。探头正对着灵石,缓慢地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天线的底座连接着一台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计算机旁边。他的制服和上次那个男人的不一样——这次是深黑色的,立领,肩章上有金色的纹饰。他的脸依旧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眼睛不大,但很亮,透着一股冷峻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精明。
      男人伸出手,在计算机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波形图发生了变化,从杂乱无章的锯齿变成了有规律的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越来越快,振幅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屏幕都在闪烁。
      灵石的光芒猛地增强,刺目的蓝光从容器中迸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周围的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只有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周围的人都动了。有人调整仪器参数,有人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字,有人跑到房间的另一端去操作某个顾维庸不认识的设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像是在执行一个预先排练好的程序。
      画面再次拉近。
      灵石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而是有规律的、沿着晶体结构面的裂纹。裂纹从灵石的中心向边缘延伸,像树枝分叉。每一道裂纹的边缘都发出蓝色的光,光很亮,亮到刺眼。
      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伸出手,隔着透明容器的玻璃,用手指对准了灵石。
      他的嘴唇动了。
      顾维庸读出了他的唇语——不是中文,是日文。他前世不会日文,但那几个音节他在新闻里听过无数次。
      “行くぞ。”
      走吧。
      画面碎了。
      顾维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岩壁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小青蹲在他面前,两只小爪子按在他的人中穴上,身上绿光闪烁,正在帮他稳定神识。小东西的表情很紧张,但动作很稳,不像之前那么慌乱。
      “没事。”顾维庸低声说,把小青从腿上拎起来,放在肩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然后从怀里掏出炭笔和草纸,在月光下把那幅画面画了下来。这一次比上次更详细——实验室的布局、仪器的位置、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的体型和手势、灵石表面的裂纹形状。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扶桑。军方。灵石研究。已掌握初步的控制方法。”
      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张猎妖路线图放在一起。
      小青蹲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吱吱叫。小东西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他身上的气息,和苍玄大陆的修士完全不同。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一种更锐利、更冰冷的东西。
      顾维庸靠在岩壁上,闭上眼。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男人的唇语——“行くぞ”。走吧。走去哪里?去苍玄大陆?还是从苍玄大陆去别的地方?
      第二天卯时,沈漪准时睁开了眼。
      她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的顾维庸,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没有问。她把干粮和水囊收好,把软剑挂在腰间,站起来。
      “走。”
      两人沿着山脊线继续往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进入了顾维庸图上标注的阔叶林区域。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空气潮湿,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前面那棵枯树,”顾维庸压低声音,“青木螂的巢穴就在里面。你感觉到了吗?”
      沈漪闭上眼,用神识感知了一瞬,然后睁开眼。
      “感觉到了。大约十几只。灵力波动不强,但数量多。”
      顾维庸从怀里掏出那张猎妖路线图,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他画的分步战术图——第一步,沈漪在巢穴洞口释放灵气冲击,惊动青木螂;第二步,青木螂会从洞口涌出,沈漪向左侧的窄口方向撤退;第三步,顾维庸在窄口处用石头投掷,将青木螂一只一只地引向沈漪的剑。
      “石头?”沈漪看着战术图,“你打算用石头引怪?”
      “嗯。青木螂的视力差,但对移动的物体敏感。石头从侧面飞过,会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你只需要在窄口处守好,一只一只杀。”
      沈漪看了看战术图,又看了看他,沉默了一瞬。
      “你画这个图的时候,算过石头飞行的角度和速度?”
      “算过。从投掷点到窄口的距离是十二丈,石头的初速度大约是每秒十五丈,飞行时间不到一秒。青木螂的反应速度大约是零点三秒,所以石头飞过它们视野的时间足够吸引注意力,但不足以让它们追出去。它们会转向石头,但不会离开巢穴太远。这样你就不需要一次性面对太多只。”
      沈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开始吧。”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沈漪在巢穴洞口释放了一次灵气冲击,蓝色的灵光在黑暗中炸开,枯树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第一只青木螂从洞口爬了出来,通体翠绿,脸盆那么大,前肢如镰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漪没有等它站稳,一剑将它斩成两半。绿色的汁液四溅,落在落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沈漪守在窄口处,软剑如灵蛇出洞,每一剑都精准地刺中青木螂的头部。她的剑法很快,快到顾维庸几乎看不清剑刃的轨迹。但她的剑法有一个问题——太依赖正面硬拼,每一次出剑都是全力以赴,消耗不小。
      如果十几只青木螂一起涌出来,她的灵力可能撑不住。
      这就是顾维庸用石头的原因。他站在窄口的另一侧,手里攥着几块大小均匀的石头。青木螂涌出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不是一只一只,而是三只同时。沈漪挡住了两只,第三只从侧面绕过来,镰刀般的前肢朝她的肩膀劈去。
      顾维庸没有犹豫。他把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精准地击中了第三只青木螂的头部,力量不大,但足够让它的身形一歪。镰刀擦着沈漪的肩头划过,切断了几根发丝。沈漪没有回头,软剑从下往上撩起,将那只青木螂从腹部剖开。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十七只青木螂,全部倒地。沈漪的剑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衣襟上也被溅了不少,但她的呼吸只是微微急促,没有大喘。
      她蹲下来,用一块布擦拭剑刃上的汁液,头也不抬地说:“你的石头扔得很准。”
      “练过。”
      “练什么?”
      “扔石头。”
      沈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头顶的叶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有追问,把剑收好,站起来。
      “收拾战利品。内丹归你,甲壳归我。”
      顾维庸没有推辞。他蹲下来,用猎刀小心地剖开青木螂的腹部,取出一枚绿豆大小的绿色内丹。十七只,十七枚。他把内丹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沈漪把青木螂的甲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摞好,用绳子捆起来。甲壳不值钱,但可以用来制作低阶护甲,她大概有自己的用途。
      两人收拾完战场,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烤了几只青木螂的腿肉。肉很柴,有一股青草味,但能充饥。
      “明天去山谷里,找土甲蜈蚣。”顾维庸一边啃肉一边说,“土甲蜈蚣的内丹对土灵根有帮助,你可以卖钱。”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土甲蜈蚣?”
      “上次来的时候,在那个山谷的岩壁上看到了它们的爪痕。爪痕很深,说明体型不小。土甲蜈蚣是一阶上品,内丹值钱。”
      沈漪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块,慢慢嚼。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是老,是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顾维庸,”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帮我付了那粒假丹药的钱?”顾维庸反问。他没有说“欠人情”,也没有说“合作愉快”。他只是用一个反问句回答了另一个反问句。
      沈漪看着他的眼睛。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交错的手指。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总是绕弯子。”
      “我没有绕。”
      “你有。”
      顾维庸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就没有反驳。
      第二天,他们去了山谷。
      第三天,他们沿着顾维庸图上标注的路线下了山。
      三天的收获远超预期。十七枚青木螂内丹,六枚土甲蜈蚣内丹,外加一些零散的灵药和妖兽材料。如果把内丹拿到市场上卖掉,至少能换一百两银子。够顾维庸和他母亲在芙蓉镇吃两年。
      回程的路上,沈漪走在前面,牵着白马。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布袋,里面装满了猎到的妖兽材料和灵药。顾维庸走在后面,怀里揣着内丹,肩上蹲着小青。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个巨大的“人”字。
      “顾维庸。”沈漪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嗯。”
      “你这三天的表现,比我预期的好太多了。”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夸张,没有奉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路线规划、妖兽习性的掌握、战斗中的配合——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顾维庸沉默了一瞬。
      “书。”他说,“和一些自己的思考。”
      沈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维庸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落日的余晖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落云山脉在暮色中像一条伏卧的巨龙。
      就在这时,他的眉心又开始发热了。
      不是之前的温热,也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更强烈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的压迫感。他停下脚步,闭上眼,试图压制那股力量,但它来得太快、太猛。
      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不是实验室,不是军舰。
      而是一座地下的、巨大的、灯火通明的设施。设施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头顶是岩壁,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设施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装置。装置由无数根金属管道和透明的容器组成,像一颗巨大的钢铁心脏,在缓慢地搏动。容器的中心,悬浮着一块灵石——比他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个大了十倍不止。灵石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蓝色,而是刺目的、像电弧一样的蓝白色。光芒在金属管道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装置周围,站着几十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他们的制服和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深黑色,立领,肩章上有金色的纹饰。但这一次,他们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护目镜。他们的脸是裸露的——亚洲人的面孔,面容严肃,目光冰冷。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面朝装置。装置的前方,有一个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复杂的纹路——不是苍玄大陆的符文,而是顾维庸从未见过的图案。
      那个人转过身,面向人群。
      他的脸很年轻,不到三十岁,但眼睛很老,老到不像活人。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灵石的那种蓝白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深渊一样的黑色。
      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不是日文,不是中文,也不是苍玄大陆的语言。而是一种顾维庸从未听过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语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顾维庸的眉心。
      画面碎了。
      顾维庸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蹲在山路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眉心。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滴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小青蹲在他面前,两只小爪子按在他的人中穴上,身上绿光疯狂闪烁。小东西满脸焦急,小眼睛里全是水光。
      “没事。”顾维庸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沈漪已经走到了前面十几丈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看着她的背影,把刚才看到的画面深深地刻在脑子里。然后从怀里掏出炭笔和草纸,一边走一边画。画得很粗糙,但关键的元素都在——地下设施、巨大的装置、悬浮的灵石、穿黑色制服的人群、高台上的白袍人。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扶桑。地下设施。大型灵石装置。白袍人——未知身份。语言非日文、非中文、非苍玄语。”
      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和那张猎妖路线图、内丹放在一起。
      小青蹲在他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小东西感觉到了——那画面里的东西,比之前看到的军舰和实验室更加危险。
      顾维庸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沈漪。
      “你刚才怎么了?”沈漪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腿抽筋了。”
      沈漪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笼罩的山路上。远处,青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橘红色的珠子。
      顾维庸抬起头,看着天上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扶桑。地下设施。灵石。白袍人。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飞速旋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数据,更多的“为什么”。
      而沈漪——沈家的古老典籍,也许藏着答案。
      “沈漪。”他忽然开口。
      “嗯。”
      “你家族的典籍里,有没有关于‘归墟之门’的记载?”
      沈漪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她的声音很轻,“但那是沈家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顾维庸没有再问。
      他知道,急不得。
      (第五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猎妖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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