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画堂西

21、VOL.22 SUKUKI 松

　　VOL.22 SUKUKI 松

　　街道是昏暗幽昧的，隐隐透着血的色彩，天边突然跳出了一朵云霞，昭示着那一团光与热就要蹦出地平线了。空气里有奇怪的潮湿，这个末春的季节颇不相符，潮湿让人想起了粘黏，至于粘黏，则是小松最讨厌的。
　　郑允松呆立在这昏暗街道的一头，望着明晃晃驶过的车灯有些恍惚，他忍不住向四周望了望，极不镇定地将手插在裤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了烟。在精神上依赖的某种化合物。
　　火苗被风吹晃得厉害，松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支小小的圆柱体点燃，他静静望着那冒出缕缕白烟的物体，轻轻微笑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并不很深，将那些尼古丁与焦油的气体含在了口里，慢慢咽下去。烟是在拐角的便利店买的，不是他平常抽的那一种，松喜欢水果味的烟，讨厌薄荷，光这一点，就常遭兆良嘲笑。
　　“你这个水果娃娃！”那个人顽皮地笑起来。“你怎么不去抽女人烟？恩？那种又长又小又细的？”

　　松从鼻子里呼出一缕白烟，极为享受的闭上眼睛，他太需要麻痹神经的感受，那有些呛人的烟被他咽入五脏六腑，再轻轻吐出来的舒适。他眼睛里闪出一丝昏暗的光，和这浑浊的街道相同。有湿润的他讨厌的东西落下来了，脸上，嘴上，衣领上，他竭力忍耐，又吸了一口，却被呛了，那压迫着的水珠开始汇成了泉流，湿润了水泥地，良久，他慢慢蹲下来，用手去接那些不该跑出来的东西。
　　他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甚至很久了，当那件震撼他的事情发生时，他也并没有哭。松并不是个富余情感的人，只是这一夜之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叫他又几乎回到了十余岁时的无助。松很矛盾，甚至因为这种矛盾，他几乎每天都受到煎熬。
　　在他脑海里，不断穿插着那些令人难忘的片段，那个人被抬上担架，那个人躺在医院，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苍白的走廊里回荡着的脚步声……在深深的不舍中，他感受到了仇恨。小松想，他对那个人的倚赖程度，似乎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估料，他似乎已经在很久之前陷了进去，脱身已经很困难了。他也想过复仇，想过要干掉那抢走了他情感依托精神陪伴的弟兄，然而在事情一步一步的进展中，他逐渐被另一些情感打败，更感受到了彷徨和无奈。
　　松想到了泰，那个看似阳光却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男孩。他嫉妒，他敌视，他可怜这个人。他想起兆良走时泰满脸的泪水，疯狂的征兆，失心般的痛苦，他却也忘不了兆良对这个人先是无所谓，而后好奇，最后痴迷的过程。太奇妙了，太乖僻于伦常，太匪夷所思的力量聚集了这两个人。松想，如果他们是情侣，或许许多的纠缠和惦念还能够解释；如果他们是兄弟，许多的呵护和喜欢还能够理解，然而正是介乎这之间的情感，模糊了太多人的视线。
　　事情发生的太快，当他还没能把自己强自压抑的愤怒发泄在罪魁祸首身上，他遇见了慕阳，这个莫名其妙牵扯在这件事情中的哥哥。

　　松知道兆良对慕阳很敏感，稍微一提到这个人，他的表情马上变得不耐烦而微妙：“你说他啊……泰很喜欢他……”
　　“松，你说说看，泰是喜欢和我在一起玩呢？还是和那个姓苏的在一起？”
　　“松，你帮帮我，我有点受不了了……为什么那个人……”
　　“松……你这水果娃娃——有没有兄弟啊？哎，我也知道你没有——计划生育！……”
　　……他也是啊，没兄弟，没姐妹，孤零零的，就一个人……不，他比我要快乐……为什么……他……比我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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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
　　松的思维还在继续转动，他灰色的瞳仁却渐渐聚焦了起来。在浑浊一片的城市的街道线上，他看见了那个白得异常的哥哥。微弱的灯光中，他如鹅毛一般的头发，似乎散发着如烟一般叫人迷醉的恍惚，那既坚定又警惕的眼神与并不平稳的步伐。

　　这一刻，松仍然在做一个决定，正如一个捏着两把钥匙的人，站在命运的门槛上不知道要怎么转动门锁。
　　门终究会打开，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究竟是要用地狱的黑暗与彷徨笼罩天空的纯洁与干净，还是要以天堂的血色紫霞毁灭生所具备的一切。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对着那人微微笑起来，掐断了烟头。

　　“苏，慕，阳。”他一字一顿。“你是苏慕阳。”

　　对方那个看似无害的孩子，猛地抬起头，用一双灰黄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望着郑允松。他显然已经没有几天睡好了，漂亮的瞳仁四周布上了几丝血丝，昭示着来人处于何等的精神状态。

　　他大概是恨他的吧。松在一瞬间的微愣中浮现出了这个想法，随后自失地咧嘴笑了。他将手插入裤袋，深深呼了一口气，望向天空。

　　“桂花岗。”松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砸在苏慕阳的心上。他的眼睛没有放过松的每一次吸气吐气的过程。

　　慕阳不明白，这个明摆着要致他们兄弟于死地的那个人的喽罗，为什么要约他在这里见面。他甚至不敢相信，在那个人一脸冷漠地领着便衣来到他家时，在目睹了浩云被拘留的全过程之后，这个人却留下来抛下这么一句话。

　　这或许又是一个圈套，这是一个可悲透了的诡计。然而此时的慕阳已经绝望了，在他心中支撑起天地间的巨大白塔，已经在浩云被带走之后崩塌。他不相信浩云蓄意杀人，他不相信浩云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然而拒捕令和律师信就摆在眼前，吕兆良的名字划过他的眼睛，甚至泰无数次望着他愤怒得充血的眼睛在梦中明灭。

　　苏慕阳害怕了。他害怕真相。真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接受并且承担得起的，尤其在众叛亲离之后，留给他的只有空空的房间，空空的世界。

　　在彻夜难眠的第三天，慕阳起得很早，他决定去赴这个约。之前苏父通过各种渠道的营救也只换来检察院的“未成年人实行不公开审理”的承诺。慕阳就开始明白，找公检法是没有用的。

　　与其选择虚无的光明，慕阳更愿意在黑暗中摸索一切，哪怕会被绊倒，哪怕会掉下悬崖，哪怕就此倒地不起，他苏慕阳仍然要继续摸索下去。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那是他弟弟，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弟弟。这双重的矛盾的纽带，建立起了依赖和畸形的袒护，慕阳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改变。他不再拘泥于那些去他妈的世俗伦常，见鬼去的大义灭亲，他要的是弟弟，他要的是亲人，别说弟弟是个杀人犯，就是头会吃人的狗熊，他也会义无返顾地拥抱上去。

　　这，大概就是爱吧？

　　那么——泰对兆良的情感，也是爱——吗？

　　慕阳的心里像酸坏了的李子一样微微地疼，他甚至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然而，不能呼吸的痛苦早已遏制了他的喉咙，他满脑子都是如何能找得到一根救命的稻草，如何能让弟弟无罪释放。他把那些没用的情感抛弃了。

　　连带着关于泰的那份微妙的友谊，一起扔出了他的世界。

　　“桂花岗？！”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迥然。

　　“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是上法庭，也要有证据……亦鸣他有三样证据。”松竖起一根手指。

　　“盛天行的证供中有苏浩云与起协商的细节——这是物证。”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据我所知，苏浩云在瞒着你的情况下不断被电话骚扰，并且自身有极度的精神恍惚。承认想杀害兆良的录音在我们手上。”

　　“第三。”松并没有马上说下去，他敏锐地瞄到慕阳的脸起了些微的变化，原本苍白的色彩显得更加惨淡。苏慕阳几乎是冷笑着接过了话头。

　　“事发时的目击见证人——他既不属于盛天行那一派，没有为老大洗罪的嫌疑，又和被害人和谋划人没有直接利益冲突……比如说——泰琦诚！！”苏慕阳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有些无助彷徨地转头去看大马路。黎明的光辉已经在他背后升起，凄美得像是最后的沦陷。

　　他咬着碎牙，几乎要把嘴咬破了。“他——他怎么可以做伪证——他——”

　　郑允松听到这里，眯起了眼睛，他的神情冷漠而严肃：“你就这么信任你弟弟没有杀人？”

　　慕阳顿了一顿，猛地回转身来，大声叫道：“我信！我信！就算只有最后一口气我也相信！浩云不会杀人，浩云是无辜的！就算是要和全世界对抗，他妈的这条命我认！！”

　　郑允松咯咯笑起来，他将双手放在眼前这个愤怒的男孩的肩膀上，薄唇微动：“就是这样……他只需要你的信任，只需要哥哥的信任……那已经很足够了……那对他来说，已经是整个世界了……泰现在住哪里我不清楚——亦鸣不透风，我很难打听——但是这一个月来他都在练摩托，每天上午十点，桂花岗——越山公园，黑色HONDA摩托，黑头盔……”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把眼睛又眯得更细了，面前是摄人的阳光，他再也承担不起了。松转过头去，甩开了在一旁微愣的慕阳，他的嘴角挂着复杂的笑容，那是背叛却得到了解脱的笑容，他已经完成了，兆良会希望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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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当年要是我哥不信我……我就活不下去……人人都以为我杀了人，只有他信我……”

　　“松，你信不信每个人都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我后悔……到最后都没有原谅妈妈。”

　　“如果有一天……别人说我杀了人——你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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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兆良啊，我信。因为我觉得我了解你，那个不管是真也好是假也罢的你——我这么，这么地信任你……

　　因为你值得。

　　黑暗淹没了郑允松，而阳光却照亮了苏慕阳。他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转身向着黎明的光辉奔跑。他奔得那样急迫，那样坚定，仿佛世界就在他脚下，天空早就已经消失。

　　街道开始繁华，路灯终于熄灭。现代的街道像古老的胶片电影，在一片黄色光晕和瑕疵中向后晃过。擦身而过的电车，迎面而来穿校服的学生，平常的早晨却嗅到了生命的芬芳。

　　浩云，浩云，你要等着我。你的哥哥，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