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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VOL.20 BROTHER,MOTOR ...

  •   VOL.20
      这是四月末春的早晨,微黄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梧桐叶照射在浅灰色的凳子上,投射着点点光斑。也许是受着某种雀跃空气的鼓励,鸟叫得格外欢畅。公园里有打太极的老人,跳交际舞的老太太,一米多高不过大腿的孩子在细细的竹林间嬉戏,衬托着空气中并不馥郁却宜人的玉兰花香,恬然而安适的美丽,让吕亦鸣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身前那人更是沉浸在这一片温柔的气氛当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不,或许那人想的是另外一句话。“来,我带你回家。”泰琦诚只要一想到这句话,心里就越发隐隐地痛,在不明显的疼痛感中,他们穿过了公园的石阶小路。

      这就是他一大清早跑过来的原因,琦诚歪了歪头,过长的刘海搭在了眉毛上,巧妙地遮住了他眼中复杂变换的情感。他明白无论是他或是亦鸣,只是将对方看作那个人的影子,而这影子趋不走又离不开,如影随形地跟着。事实上,更可怕的是琦诚开始明白一个事实——那个人死了。

      那个他曾经用超出了常理的感情去衡量过的人永远离开了,泰琦诚自那个日初之后思维就是一片混乱,他不断地在混乱中碰壁,在痛苦中麻痹,然而现在却逃避不了。他的思维和逻辑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奇迹般地恢复,他甚至不能够强制地将自己困在迷惘当中。但,与其说是因为兆良,不如说是因为亦鸣,有的时候,一种奇迹是建立在扭曲了的世界中,会使世界更加丑陋。

      吕亦鸣皱了皱眉头——这小子又走神了。他极其自然地为他理好眼前的头发,吹开睫毛和发丝的纠缠——正如无数次为兆良做的那样。泰琦诚克制地抗拒着,向后退开一两步,吕亦鸣只当他还处在恢复期的自我防备,只当作没看到。

      “泰!”他退后两步,望着眼前日渐有了血色也有了形体的人,觉得自己这数日以来重新创造了一个生命。吕亦鸣很少能对什么事情满意,然而今天他却相当高兴。

      一道银色的闪光划过天空,优美的抛物线循寻着物理学经典的理论,抛到了琦诚手里。对方困惑的眼神被亦鸣看在眼里,他得意得像个孩子,带着些微情感上的腼腆和期盼。“礼物,我送给你的礼物。”

      泰琦诚愣了一愣,随即朝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他的确怔忪了一会儿,随即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十岁的小屁孩儿,当母亲还没离开,父亲也还没颓废之前,他为各种重型机车着迷。HONDA、SUZUKI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火焰般的红,洒脱的银,深沉的蓝,那是他童年里的梦。然而这个遗失了很久的梦,居然会有一天实现,然而实现它的人,既不是父母,也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

      这并不是一款很新的中型车,排气管磨损,卡座换成了国产牌子的盖子。这几乎是一辆十年前的摩托车,却作为当时的霸王街车,残留着那一份嚣张和张扬。泰琦诚的手指从尾灯摸到车座,再从车头划向显示表,不经意间,他的指间留有着微微的颤抖。

      “FOX。”他抬起头,徐徐地问。“这不是新的礼物啊。”

      吕亦鸣笑了一声,拍了拍车座。“这是我朋友的车,他好几年前就玩腻了,一直放在我这里,我老了,拿来没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你算了——像你这个年纪——都是喜欢这种东西的。”他的声音很低,由最初的言不由衷到最后的悲哀叹息,琦诚将这些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
      原来忘不掉的,不仅是他,还有这样一个做兄弟的人在。泰琦诚的手指在盖板附近划了一个小圈,遮住了黑色皮座上蓝色的绣字“ZL”。他像个孩子一样笑起来,不带任何一丝苦痛:“FOX!我要学摩托!”

      风吹落了,一地的花瓣,连带着那最后的思念。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串小子开摩托横冲直撞的日子,亦鸣大笑着扳过泰的手,仔细调整好姿势。“你的毛病怎么跟他一样?都是左手用力?要用手腕——手腕的力要够……”

      “脚踩这里,不是排气管!你踩了不摔跟斗才怪。”从前也是这样,那个十六岁的兆良,成天架着一辆黑色摩托在街上狂飙,有好几次刹不住车,直接把车跳到轿车的盖板上。亦鸣记得父亲赔了三个车盖,两辆马自达,一辆雪弗兰。他也记得自己搂过兆良吃吃而笑的肩膀问:“怎么不把车跳到奥迪上去?”

      “切!你当他钱多得要送人啊,奥迪的车盖可比引擎还值钱。弄过火了弄不好是我自己贴钱。”这就是兆良,说他无赖说他奇怪说他神经病。但他就是兆良。

      两个深深陷在回忆里的人,就这么不停地讲,不停地想,直到日头高照,才惊觉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你去收拾一下,等会一起回去。”
      亦鸣沉吟着。
      泰喘着气,拉掉手上的手套,低低地说好。一个星期内,泰的病情突然得到了控制,自杀倾向消失,甚至自我意识开始恢复,由青山转到东埔疗养,再由东埔转到家里观察,一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那么……离他完全恢复……离他能够出庭做证……离他发觉身边的人不FOX还有多久?他会不会记得我?还是像陈医生说的,短暂性失去记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永远也好不了……是不是必须有人照顾他……每天陪他骑ZL……散步……聊天……
      吕亦鸣一边想着,一边将车推回公园。他眯着眼睛,点了一根烟,呼了一口气,靠在摩托车边上。他粗糙的手触碰到了一样凸出来的东西,他凝神仔细看去,是车座上不显眼的地方刺着的“ZL”。
      ……
      “老哥,你不要老是黑鬼黑鬼的叫,这摩托有自己的名字啊,ZL——我的缩写——哼哼,它就是我——那个会飞的我……”

      “哥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杀他……人不是我撞的……”

      “哥……算我求你,不要让爸知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要抛弃我对不对?我不去!我不去不去不去!!!你——你她妈的——”
      ……
      他突然抬起头,望向东埔疗养三院的白色建筑,九楼的某个白色房间,就是那个人的病房。
      吕亦鸣掐灭了烟,抽出了还留有余温的钥匙,快速走向白色建筑,未来,似乎在他的脚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几年之后,泰只记得那辆在风中的HONDA摩托,而亦鸣,只记得那个在白色走廊中的红色电话。

      NBA赛季第三场火箭队和热队的比赛才看到一半,晓葵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视上声音很吵,旁边又围着一堆大声吼叫的男男女女,李晓葵只觉得噪音把声音都给埋没掉了。他喂了两次,电话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晓葵的脾气本来就不见得好,他吵着客厅大吼一声:“吵什么吵!再吵滚出去!”客厅瞬间变得异常安静,连同端水果来的李母,也愣愣地站在厨房边上,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才有女生哼了一句“发什么神经。”李晓葵冲着她翻了个白眼。
      “谁呀?什么事?我还有事忙。”晓葵迅速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不知道的电话号码。

      没人回答,电话那头不是忙音也不是占线,而是一派的沉默。

      “你是不是有病啊?打电话不说话?”晓葵啪的一声盖了电话,低骂了一句。

      电话那头是忙音。泰琦诚勉强地笑了一笑。该怎么说呢,他本来的确有病,至于为什么要打晓葵的电话,他自己也不太弄得懂。他只是觉得惶恐,觉得悲哀,又觉得孤独,在吕亦鸣那特殊的温柔下,泰感受到了一张渐渐向他伸来的网,束缚住了自己的一切。泰在情感上是脆弱的,然而在理智上却是倔强的,他不能允许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那个人走了之后。
      他把头微微低下,望着红色的电话发呆,然后朝护士长点头表示感谢,慢慢转回这走廊尽头的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却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和他的心一样,渐渐乱了节拍。

      晓葵转身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敲击他的神经。他顿住了。
      泰,天啊!是泰!
      没有错,绝对不会错,那种熟悉的沉默,那种渴望却又拒绝的态度,那是不懂得向他人索取情感和温暖的人。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晓葵以一种极为疯狂的姿态,抓起听筒,回拨电话。他激动得不能说话,只是用牙咬住下唇。时间流逝的像堵塞了的沙漏,晓葵甚至觉得伸手就能抓住一把沙子。
      一声……两声……三声……他的心随着忙音逐渐地升高,他似乎在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判决。泰没有抛弃我,没有抛弃我这个朋友。在危难的时候他会想到他的弟兄。而他,愿意用全部的热情换来好友对他的依赖,不,别说是什么热情,就算是命,拼也要拼给他了!
      电话通了,李晓葵不顾一切地大叫:“泰!你在哪里?现在在哪里?”
      那头顿了很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刚刚打错电话了,对不起。”

      李晓葵不由得支吾起来:“刚刚的电话是你打的?”

      “是。”

      “你确定你旁边没有人吗?”

      “没有。”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恩,算了,对不起……好……”那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挂了电话好一会儿,晓葵疑惑地想。
      客厅传来一阵喝彩,姚明又抢到了篮板,带着失望与失落,晓葵叹了一口气,走向客厅。其实,他真的很需要那个电话,属于那个电话的依赖,属于对他的友谊。

      吕亦鸣放下电话,他眯起了眼睛,从口袋里叼了一根烟。护士长瞪了他一眼:“病人家属,这里是禁烟区,不可以吸烟。”
      “禁?是啊,是该禁了,再不禁,烟都要飞走了。”吕仪鸣接过话头,又拿出一根,中指和食指一夹,烟断成了两半。他的眼睛里更多的是贪婪,是欲望,是怨恨。被欺骗与被戏弄的耻辱麻痹了他理智的头脑,他将烟捏成了一团,簌簌掉落在地板上。

      “有的东西,明明知道他会飞……仍然想要保留着……简直是自找苦吃……”他冷笑了一声,又成了从前那个以狠毒著称的天河人物。“烟的功用,不是观赏,而是燃烧利用,你说对不对?阿姨?”
      护士长听到“阿姨”两个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也才不过刚好三十,还没那么老吧!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对!最好以后都不要抽烟——浪费表情,浪费生命!”
      “浪费表情?浪费生命?那怎么办?”

      “你要戒烟,就把烟藏得好好的,连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只要看不见烟,就很容易把它忘记。”
      “把他忘记……”
      “把导致烟瘾发生的因素铲除,不要留祸根啊——”她还没说完,吕亦鸣转身就走,他微微地笑着,一副疏懒和满不在乎。

      “祸根吗?”他重复了一遍,俊美的脸上露出老气横生的唳气。
      修长的手指划过白色的走廊,仿佛是蜻蜓点水荡起涟漪,医院大堂的灯发出白色的昏光,这昏暗的光照着破碎的回忆,动摇了灰色的世界,他轻敲着墙壁,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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