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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VOL.19 夜未眠 ...

  •   他想起了那一次美丽的日出,也想起了那已经注定是错误的一切。

      VOL.19

      日暮的光辉尚未完全褪尽,天空还泛着一抹紫蓝,下班高峰期已经过了,小区的路尤其的安静。苏慕阳提着大包小包,一边走一边瞧着自己被阳光拉长了的影子。原本就瘦的身体更加地纤细硕长,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投影在地上只不过一张薄薄的黑纸,然而慕阳如痴如狂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仿佛只有跟随着这扁平的影象,他才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如果说一个月以前,他苏慕阳还只是个富人家不受宠的少爷,那么现在,他却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在那场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突变之后,周遭的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先是泰的离开,而后是李晓葵的疏远,苏慕阳明显感受到这半年来自己得到的一切正慢慢离他远去,然而这十九年来他一直渴望却得不到最终放弃了的东西,却向他张开了怀抱。

      慕阳疑惑了,困惑了,或者说是犹豫了。他不是一个白痴,常年不被当作普通人看待,永远受到歧视的遭遇使得生存在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异常地敏感,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在他重要的人身上发生了,而这件事情导致的最终后果,竟是你死我活。

      慕阳选择了浩云,选择了站在浩云身后的这一个家庭,这个能给予他更多的地方。他由此失去了泰的友谊,甚至是晓葵的友谊,那条好不容易建立起来能维系他日常感情的丝线被斩断了,他感受到自己又开始成为浮萍,飘忽不定。

      但他不后悔他的选择,人都是如此,在做一个强者或一个弱者之间,他选择了强者,他很纤细,却不代表他希望被保护,在泰面前,他永远是一个边画太阳边哭的小男生,他事实上讨厌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他渴望的是保护,是照顾,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等待。他从浩云身上找到了这些——至少现在,他能够做到这些。

      浩云变了,这种变化甚至叫他的父母都措手不及,从前偷着吸烟喝酒的少年,现在成日把自己闷在家里,对着窗口发呆。他似乎脱下了所有的戒心和防护,毫无条件地信任着家中的每一个人,借由每一个人获得依靠。尤其是慕阳,浩云索取得最多,他开始向外界承认他有一个白雪病的哥哥,他甚至因为别人嘲笑慕阳而和人干架,他忠诚地维护着家庭的利益,让人有“他在守卫他最后的城堡”这样的错觉。

      他现在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离开我”,早上起床的时候说,晚上睡觉的时候说,无论哪一时间哪一刻,只要慕阳离开了他能够监察的范围内,苏浩云就开始神经质地发起狠来。他砸东西,他哭喊,他跺脚大叫,他疯狂地依赖这个他从来都不太瞧得起的哥哥。慕阳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然而他却感受到了被人依赖的快乐。

      你能想象吗?一个嘲笑了你十五年的孩子,一个比你小了四岁的弟弟,他承认了你的存在,他依赖着你的存在,如果没有你,他会疯,会傻,会死,你多么重要,你就是他心中那隐隐作痛的地方。慕阳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即使他把这种满足归为虚荣和自尊心,他仍然义无返顾地陷落下去。过去的十五年里,他失去了很多东西,而现在,事实让他有信心,他能将失去的一切都弥补回来。

      即便,即便要牺牲掉一生当中最难忘记的人和事。

      拐角有一个长长的电线杆,它的影子像一座桥连在了两栋建筑之间,像极了足球的球门。慕阳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沉溺的微笑,他嗤笑着想起了墙头的少年,背负的阳光,极其乌龙的打斗,和泰扮鬼脸的模样。这种回忆没有随着他的放弃而终止,反而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或许那句老话到底是对的:得不到的才值得珍惜。

      慕阳想着想着,迎面的就是自家的房子了,这栋小区中间地段的小型别墅,原本是父母为免遗产税而以浩云的名义买下来的。浩云以前从没有住过这里,他嫌位置太正,出入都必须开车,然而慕阳很喜欢这里,静谧、清幽,无人打搅的世界。

      慕阳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是要甩掉脑海里那些回忆。他飞快地向前走去,随着太阳角度的变换,他似乎也甩掉了自己的影子,甩掉了太阳。袋子里有浩云喜欢吃的海蛰丝,还有几听啤酒,一些生活日用。没有用人又没有父母的日子里,慕阳充当着多重的角色,他是一个父亲,一个用人,一个心理辅导医生,一个保镖,他捍卫着这个家的权利。慕阳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价值,了解到了自己的存在的意义。现在,浩云因他而活着,而他,因浩云而坚强。

      屋子黑漆漆的,灯没开。慕阳疑惑地望了望四周,他明明记得浩云发短信说已经快到家了,他才去买东西的。

      然而四周静悄悄,什么也没有。

      苏慕阳奇怪地拉了拉门,不禁吃了一惊——门没锁。他迅速地摸向自己的口袋,钥匙还好好地放在里面。“浩云?浩云?”他轻轻推开门,向着客厅叫了两声,却没有人答应。

      本就大的屋子,在这几声轻唤中,回荡着声响,分外的寂寞。带着三分恐惧一分好奇,他打开了客厅的灯,顿时松了一口气,浩云的书包非常有特色地扔在沙发边上,连同他那件学校棕红色的毛衣制服——就和平常一样。

      这小子——慕阳笑骂了一声,将包在厨房放好,帮浩云叠好,再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然而,浩云的房间灯是灭的。慕阳突然觉得不对劲了,他猛地推开浩云房间的门,一手拿着云的毛衣,一手去开灯。砰地一声,灯泡闪出了一丝火花,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慕阳突然被反手拉倒在地上,锋利而冰冷的东西抵在他的脖子上。对方显然不会掌握力道,脖子上已有了疼痛的撕裂感,慕阳知道自己已经流血了。

      他手上还紧紧拿着云的毛衣,他的心颤抖着,却根本不敢妄动。浩云!浩云!浩云!慕阳在心里狂叫,他对云的担心甚至超过了正在危险当中的自己。这是慕阳第一次那么在乎某个人,这是证明他改变了的最实质的结果。

      但是他等了半天,只听见对方的喘气声,背后的人一声不坑地凝望着他,他能感觉到视线的偏转和移动。突然之间,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像最好的解毒药,松弛了慕阳的神经。“浩云……你不要闹了,我是慕阳,是你哥哥。”

      他叹了口气,想要站起来。今天是愚人节,连弟弟也开这种玩笑。慕阳心里暗暗地想。
      脖子上的刀子没有放开,却更加用力地割向他,血腥的气息萦绕在这地上交缠的两人身上。苏浩云的声音既像呜咽,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离开?!”这几乎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对兄长此句的谴责。

      “你去哪里?!啊?!你去了哪里?你去找了谁?你听到了什么——”浩云尖叫起来,这一个月来他所受的精神折磨,或许并不比泰受得少,他亲眼目睹了白刀子入红刀子出,他看见了那些打得眼睛发红的恶棍的脸,他还看见兆良向他投射而来轻蔑嘲笑的光芒。

      恐惧和震惊让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没有阻止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在他内心的良知,却每每提醒着他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听见吕兆良重伤不治,盛天行自首,浩云愣了好半天:他是不是杀了人?他是不是害死了那个跟他无怨无仇只是和泰扯得上一点边的人?不,就算不是杀人,他也是帮凶。帮凶!帮凶!!

      这个名词反复折磨着他,负罪感叫他终日惶恐,抬不起头来,在了解到哥们此刻是毫无用处的,他转而向家庭汲取温暖和力量,他第一次感受到哥哥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足以温暖那颗时刻颤抖发寒的心。

      然而他更恐惧的是唯一的支柱也会离开,他不能忘记那个夜晚当慕阳看见玻璃门上的太阳怔忪的神情。一丝奇特的情绪像蔓藤一样攀附在苏慕阳的脸上,似乎如果不是他拼命拉住他,慕阳就要离开这个弟弟向那人奔去。

      与其如此,与其被他抛弃和背叛,不如……就让这种美好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永远……不如……
      他的瑞士小刀正卡着哥哥的脖子,只要往下一寸——甚至不到一寸的距离,就能完全终结一个人在这世界上生存的权力。这之后,哥哥只会属于他,只能属于他。

      苏浩云脑袋里不断冒出疯狂的想法,他从未如此地惶恐过。他不禁疑问着,他是爱他的哥哥的吗?当听到母亲说哥哥要把他淹死,他对他恨入骨髓,但越是痛恨,却越想去关注他,尽管嘲笑他,讽刺他,忽略他,但浩云的眼睛从没有离开过慕阳,这种奇特的牵扯和纽带,似乎从他一出生起就已经开始了。

      谁叫那是他的哥哥,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然而他颤抖的牵制着慕阳的手,触碰到了一件柔软的事物。借着客厅勉强昏岸的光,他隐隐看见了那件红黑色的毛衣。所有的恣意妄为和假想在一瞬间湮灭了,男孩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这毛衣柔软的触感,正如哥哥柔软的茶色头发,正如他身上散发出的让人安静而祥和的气息。昏暗的光照在慕阳白皙的脸上,一层浅淡的黄笼罩在精致的眼睫。眼神中没有了惊恐,有的只是对弟弟顽皮的苦笑和一丝困惑。

      浩云几乎有些绝望,他不想,也不能够让自己的哥哥受到伤害。

      那对他来说,是比杀人更大的罪。

      他神经质地抛开了刀子,将头埋在对方的肩窝,用极为肯定的语气问:“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哥,你不会离开我……”

      慕阳伸出右手,像长了眼睛似地摸着背后这一片炙热。他抚摩着浩云胶了头的硬发,却像是在抚摩一个婴儿的胎毛。

      “浩云,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毛衣搂得更紧了。“但是我向你保证,永远永远不离开你。”

      永远永远,不离开这束缚。即便它束缚了自由,却带来了安慰,那么那些虚无的自由,有什么理由必须去拥有呢?

      浩云迷糊着眼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彻底的放松使他趋于睡眠,他喃喃着:“哥,你要小心,他们会报复……不要给他们抓到……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不好……”

      “谁?谁会报复?什么事情?你——”慕阳愣了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他急促地发问。

      然而,他背后的天使并没有回答他,慕阳仔细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知道这个刚才还指着他脖子的人居然伏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四周是一片昏光,黑暗因为有了些微的光亮而更加恐怖。天终于全黑了,从窗外飘来了玉兰花香,馥郁的香气并没有迷惑慕阳。他的眼神更加地深邃,他向着黑暗伸出了一只手,仔细地张开,端详着那渐渐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体。

      在些微的颤抖中,他轻轻转头,望向窗边阑珊的灯火。都市的繁荣与热闹,与这个房间是完全不相干的。都市里有着嬉笑怒骂的芸芸众生,而这房间里,只有两个互相依靠才能存活的兄弟。

      慕阳的脑海里将所有事件联系在一起,他竭力从记忆的碎片里找出身边异常事件的蛛丝马迹,但他随后想起了他的承诺,想起了背后灼热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倏地收回了自己伸向黑暗的手。

      他不需要去探索了,即便未来如何,真相如何。他所能真正感受到的,是压在肩头的重量,那是一个亲人,对他全然的信赖。

      “晚安,浩云。”他柔声说道。“晚安。”

      这个角度能够很清楚地看见客厅的灯光,以及楼上浑浊不清依偎着的两人。小松站在对面接待室的四楼顶,望着这玻璃房子不设防的一切。他掐灭了烟蒂,将它扔在地上,踏了两脚。

      从他眼中,或许能感受到矛盾与冲突的交战,他羡慕,他痛恨,他仇视,他茫然。
      他想起了从前的兆良,想起和他一起到处闯的日子,那种能深切感受到的安全与依赖,似乎与这一对兄弟相似。然而他死了,他的死不仅是盛天行要负上责任。吕亦鸣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甚至于利用泰琦诚,甚至于伤害苏慕阳。

      小松又拿出了一根烟,打火机点出了花火。对面是繁华的闹市,但这里却如此安静。小松只抽了一口,又把烟踏灭。他拿着手机,用极为沉稳一贯如此的声音说道:“亦鸣,今天他们没回来,可能去父母那儿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踢了踢旁边的汽油罐。

      他想起吕亦鸣森狠的话:“小松,给他们一点见面礼,不,不要烧着房子,随便烧个栅栏什么的……告诉他们事情没完——绝对没完!”

      “松,你没心软吧?”吕亦鸣的声音透着些懒散。

      “亦鸣,兆良是我铁哥们。这一点你不相信?”

      对方没有不信,小松挂了电话。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插着裤兜,转向那灯红酒绿的大千世界。在繁华面前人的渺小与黑暗,第一次给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压迫感。

      已经消失的人需要的并不是报复,而是永久的怀念,是那份珍藏在心上永恒的感觉。

      或许这是他,能给兆良最好而最安宁的礼物了。小松这样想着,迈开了脚步。

      他的声音很轻,依旧回荡在了空洞的天台上。随着他身影的隐藏,天空中闪烁着的异样色彩消失了,那份属于城市的喧嚣,渐渐覆盖了夜的一切力量。

      这一天是4月1日,这是个不能愚弄生命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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