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VOL.18 水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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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长的走廊，一向严肃的护士小程忍不住连看了身后的人两眼。毕竟来这儿探望病人的人不多，更何况手上还抱着一盆植物。
如果小程没猜错，那是一盆栀子花。这春天才开的花，不见得有多香，只是白得怕人，太适合这冰冷惨白的走廊了。小程示意来人放轻脚步，走过109门之后，就是重症隔离区，任何一点些微的响动，都会让这些已经面临精神崩溃的人们陷入疯狂的状态。
一路上小程胡思乱想地猜测来人和病人是什么关系，她手上的资料上还有病人的照片——大概是个十多岁刚刚成年的孩子吧？照片上的人一脸满不在乎地笑，嘴角微微地翘起，说不出的顽皮和挑衅。
一瞬间，小程几乎不太认识这个照片上的人，尽管她每天都为他的病房送饭，每天都为他注射定量麻醉剂。在小程的印象里，这是一个安静得近乎死寂的人，双眼透着清澈的水光，脸上惨白却隐隐地透明。
如果不是他来的第二天就发作，将自己的手臂划得血肉模糊，小程永远也无法想象这么一个安静的孩子，为什么会来到青山这样的地方。然而呢。她暗暗叹了口气。到这儿来的人，表面上和这孩子一样健康得不得了，谁又知道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歧视，不为社会所容，刺激，精神状态上的崩溃。小程见过的病例都与此有关，然而这一次她隐隐觉得不一样。这个穿着蓝条病服的男孩，由始至终都没有表情，没有伤痛，没有悲哀，没有欢喜，没有快乐。一切精神上受到打击而显露出的疯狂并没有折射在他的脸上，甚至在他用吊针划开右臂血管的时候，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仿佛是已经流完了该流的泪，被榨干了所有的情感被送到这里。他与白色是如此的相融，以至于小程也开始疑问这个从哪里来的孩子？这个孩子进院的时候没有父母签字，只有一个说是他堂哥的人。他的母亲嫁到澳洲，父亲抛弃了他，这样的身世，似乎已经成了他病态的源头。
来人提着一盆栀子，跟着护士不紧不慢的脚步，也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虽然极轻，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仍然发出了很大的响动。
咚、啪。
咚、啪。
像是心房跳动的声音，回荡在惨白的走廊里，似乎是这地方还有生命存在的证明。
吕亦鸣本来并没有想过要来，然而在李晓葵怒目直视他之后，他突然对这个打算丢在疗养院三个月的人生出了一种好奇。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在他身边的人都如此地在乎他，甚至为了他，可以和一切事物对抗，为了他，尝尽了痛苦和绝望的滋味。
李晓葵是如此，兆良，亦是如此。
亦鸣现在做梦也常梦见他的弟弟，偏偏叫人发狠的是，他哥俩从小一个开裆裤长大，打打闹闹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但他所梦见的却全是那个凌晨。那个人醒来的哽咽。
“哥？……”吕兆良白得像纸的嘴唇抖动着，只有和他一起多年的亦鸣才听得懂他开合的话。他连忙恭着身子，静静地听弟弟说话。他从没有像此刻这么焦虑又惊喜，他的弟弟活过来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居然还能醒过来。
吕亦鸣那一向不太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分兄弟之间才有的纵容和宠爱。他修长的手抚摩着兆良的头发，就像从前做哥哥的给弟弟念故事时惯常的动作。他的确有好久都没有这么仔细看过弟弟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兄弟的认为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个被自己保护着度过童年的小弟挣开了他的怀抱，逐渐长成了一匹孤狼。
吕亦鸣心中有一种失落，这心态极其类似于做父亲的第一次被儿子搀扶。兆良在一定层面来说，是他的心爱的弟弟，又是个大儿子。在那个近乎混蛋的老爸穷得只剩下钱，丢下兄弟两个一个人逍遥快活。是他把兆良养大的，而现在，又是他要把兆良困在骨灰盒里，困在那令人窒息的回忆里。
“哥……他还……”亦鸣至今不能忘记弟弟那近乎于昏睡中迫切的表情，这仿佛是一个濒死的人拼命向上伸长了手，要将自己生平最珍贵的东西抱在怀里，随着他一同沉入地下。而事实上，吕亦鸣想，要是兆良愿意，他愿意在另一个世界陪他——只要他是他的弟弟，只要他是那么依赖和需要这个哥哥。
然而他失望了，隐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习惯与被依靠，已经拥有弟弟的占有欲望，使他的自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不承认一种情感，能在数月之间就超过了二十几年的光阴，仿佛是雨后春笋凭空冒出的尖芽，在上边泛着罪恶的青绿。
吕亦鸣至今还记得他的动作，他一边抚摩着兆良的额头，感受着滚烫和冰冷间的落差，一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他不在，太晚了，大概是回去了。”
兆良愣了一愣，极为勉强地扯出一丝苦笑：“……你在骗我……”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叹息。而作为生命最完美的价值，灵魂与□□契合之所，已渐渐剥离开去。
失去一个人，其实是失去了他的情感，失去了他的回忆，当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出乎了你的意料，那么你会用更激烈的情感去打击这一切。吕亦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几近麻木了的痛苦和痛恨中，目睹了亲弟弟的离去。
看见从前红润的脸慢慢苍白，血色已经凝结，吕亦鸣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放向窗外。他走了，他的灵魂，终究会到什么地方。他还记得我吗？他会痛恨我吗？
快日出了，然而兆良却等不到这么美的日出。真是可惜。吕亦鸣摇了摇头，呼了一口气，像黄老道学的迂腐人士一样露出些超度的神情来。或许他自己也没注意，一直深埋在上衣口袋里的左手，因为始终摆弄着锋利的刮胡刀片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当你真正爱的人去了，你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淡然的失望和疑问。氧气不够用了，你甚至不能够有充足的力气去思考他是否走了，他走了会怎样。你只是叹息着，唏嘘着，甚至在死亡面前有着侥幸的快感。
他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永远消失了。可怕的是对他的回忆会慢慢消失，再也不相信永恒，再也没有梦和恨了。什么年少轻狂，什么肆意妄为，因为躯体的终结，而一切终结。
吕亦鸣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稍微闭了闭眼睛，他觉得有点累了。护士刚好打开了门，他终于能够将自己从精神迷惘中牵扯出来，在一个同样虚无迷惘的白房间里寻找那人的身影。
作为吕亦鸣来说，他永远也预料不到那漫不经心甚至心不在焉的一瞥，会造成这一生中至深的枷锁。在阳光下那个让人痛恨的孩子，带给他的是怎样一种异样的震撼。
冥冥中总有些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将你和一个陌生人联系在一起。或许是某一次回眸，或许是某一种交集，哪怕这种会面一生中只会经历一次，你也永远忘不掉，那一瞬间微妙涌动的情感，以及这情感背后内心的脆弱和冲动。
门打开的时候，泰琦诚面无表情地正呆望着窗台，在一株高大的橡树枝上，一个乌鸦的巢穴吸引了他的目光。春天已经快完结了，这城市又开始回复那种炎热与苦闷，可是泰觉得自己的内心却很干爽，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不否认自己是否被洗过脑，他隐隐觉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人，他依赖着这个人，将他视为太阳汲取光亮，然而他记不起他是谁。泰脑海里的世界是一片模糊，像是一个脱下高度数眼镜的人，走到哪里都是昏沉而迷惑的。他时而看见自己沾满了鲜血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人影摇晃着倒向他；时而感受到幻觉般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脚下有一堵破墙，墙头上坐着个恣意于阳光的少年。
然而他们都没有脸，属于最重要的部分是空白一片，泰甚至某些时候能够在梦里梦见自己呼唤着这个人的名字，醒来他看见的只是吊针，吊针，吊针。琦诚并不知道在青山这类重症精神病院，往往对有过激行为的病人采取强制药物性遗忘。利用阿斯匹林和少量麻醉剂，甚至强制性控制碘的摄取等方法，将病人本就混乱的神经由复杂而变简单化，一般表现的症状是记忆力衰退，意识模糊不清。只有将生命中那部分痛苦的回忆抹去，对精神病人而言，才暂时性地找到了安歇的场所。
这种治疗对外宣称是没有副作用的，即在出院进行恢复训练之后，完全能回复到原来的水平。然而对护士小程来说，她深深明白世界上没有神奇的良药能够让人遗忘一切，这种暂时性的遗忘能得到暂时的成效，一旦治疗失败就会导致终身的精神伤残。
她见到过因为抓伤医生而被电棍击昏的病人，在这个已经浑浊混乱的世界，已没有什么所谓的残忍与不残忍，强大的电流保护的是医生护士这些正常的人，而精神上有缺陷的病人却成为了歧视甚至仇视的对象，因为精神上的崩溃，本就快失去做人的资格了，社会在畸形的歧视中前进着，由无数的痛苦呻吟中找寻光明的道路。
泰琦诚对世界生出了异端的怜悯，尽管他已经快忘记自己原来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却异常可怜从前的自己，以及这房间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人，生而为人，太多的无奈和可恨，在光阴中消磨青春，在激荡中一次次翻船，没有人看得清前进的道路，却一次次的做出愚昧的决定。
不，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在这个洪流的社会，对与错，是非分明其实并不重要，每个人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活着，为追求的东西而向上拼搏，没有人敢说不，没有人敢做出逆世的惊骇举动。
在这狂风呼啸中，许多人放弃了自己的梦，放弃了那从前捧在心里决不动摇的理想，将它埋进了时间的沙漏。
琦诚带着对世界的困惑回过头去，那个白白胖胖的护士一般是不会在这时出现在房间里的，他的眼睛里满是迷惘的光，带着年少无知的天真和一丝惊恐。
吕亦鸣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阵轰鸣作响，这个白衣皓雪的少年流露出的每一丝情感，都毫无保留地滑过他谨慎而细心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在那灿烂阳光中，幻境得出奇地真实又不真实，他看见的不仅仅是泰，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兆良。
那个在雨中号啕大哭的兆良，那是一遍又一遍捶着墙壁大吼着“为什么”的兆良，那个被人们称之为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兆良，其实是多么的迷惘和痛苦。新的时代，带来了新的问题，迅速成长的新一代，几乎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在那苦闷的童年，伤心的少年，以及意冷心灰的少年时代，竞争与理想中的重大抉择，一次次失败与成功背后的牺牲。吕亦鸣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里历程，他的童年并不孤单，在父亲几乎一夜炒股爆发之前，他拥有着一个勉强维持但也还完整的家庭，而在父亲几乎抛弃了家庭之后，他还有兆良，这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然而兆良是什么都没有的，也许是出于少年奇特的自尊心，他虽然内心如此依赖各个，从来拒绝上拒绝来自兄弟的援助。这个自我为中心自大的青年，在他短短二十一年人生中无数次跌倒，却固执地拒绝接受帮助，那迫切成年迫切于长大的热情，连同所有的理想支持着吕兆良熬过了少年时代，然而随之而来的梦想的破灭现实的残酷，又使这个本身就极为矛盾的人退缩逃避，以玩世不恭代替了惶恐。惶恐，是的，至少吕亦鸣是如此认为的。
那似乎是个熟悉的身影，琦诚困惑而惊讶地想，那是似曾相识的轮廓。琦诚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勾起了嘴角，像一个看见了亲人的孩子，在小程惊讶的目光中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他笑着，幸福地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上就他是如此快乐。与此同时，他在脑海里想起了一个名字，一个或许是他痛苦根源的名字，一个或许能够拯救这沉沦了的心的名字。
“兆良……FOX……”他喃喃，幸福地念着这个名字，顿时脑海里清明了起来。他向着来人张来了手臂，在无比的自信的微笑中扑向此人。他在内心认定此人是他这一个月来痛苦的终结者，他害怕再呆在这白色世界，这郁闷孤独的世界了。
“兆良……兆良……带我走，带我走……”泰用冰冷的手触摸着亦鸣温暖的嘴唇，用手指感受着来人的鼻息，从那温暖中他的脸色逐渐地柔和了，这个被小程认为死板得如同僵尸的孩子，露出了世人无法抗拒的动人的表情。小程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词是“诱惑”，不过她马上在心里骂了一句：“男孩子能有什么诱惑不诱惑的，你胡思乱想什么东西。”
是吗？男孩就不能有想要的东西，不能有想要诱惑的人吗？在极度的孤独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是人，都有那原始的渴望占有的情感。今人将此狭义为性，规范为生理上的快感。然而对于情感而言，真正快乐的是心灵上的依托，是即使闭上眼睛跳下悬崖也能被接住的安全感。女生有，男生也有，孩子有，老人也有。
没有安全的世界，那不能称之为一个世界。
亦鸣重复着他的话：“兆良……兆良……带我走……带我走……”他恍惚地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十多岁的兆良也说过类似的话。哥，我受不了了，高中真他妈的放屁，你带我走好不好？哥，我不敢了，不要让爸知道。
兆良固执了数年，唯一一次低声下气，是因为那场轰动全区的风波。然而他并没有带他走，他忙于在大学打出名堂，甚至根本无暇去保护他，亦鸣知道他在那一次永远错过了和弟弟交心的机会。而现在，这个奇异的事件让这本不可能再有的机会似乎重现在了面前。他实际上是盼望着这个机会的，即使这代表着他必须去做自己弟弟的替身，即使这代表着他将弟弟的灵魂移植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盆漫不经心选择的栀子掉落在了地上，在白色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郁闷的声响，洒出来的土壤和水混在一起，而渐渐地浑浊了。阳光洒在白色地板上，由其中反射出了七彩的光，栀子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梦幻，这是一种建立在虚无上的美好幻想，尽管它是那么单薄，那么一戳即破。
在小程不可置信的惊呼声中，亦鸣猛地吻住了泰近于惨白的嘴唇，他贪婪地掠夺着他口中苦涩的药味，在疯狂中他似乎觉得自己狂暴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将泰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个他理想世界中的爱人。他的头搁在泰的肩膀上，这个看似瘦削其实力量强大的男人以特有的磁性的声音说道：“我带你走，我来，带你走……”
兆良，哥哥来带你走了，你能伸出你的手吗？
兆良，如果，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想带你走，走出那个已经吞噬了你的黑暗世界。
那近于可悲的情感，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成为一条纽带，将这两个陌生人扭在了一起，即便注定这畸形的情感终会如泡沫般破灭，这两人由此而生的奇异依赖却是再也抹杀不掉的事实。
泰琦诚的眼睛在拥抱中明亮了一瞬，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惶惑地伸出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有什么东西使他惊恐，他颤抖着嘴唇，用亦鸣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在瞬间的清醒中，他看见了血，他看见了病房，看见了氧气机，看见了窗边一盆小小的栀子花。
“那是一次最美丽的日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VOL.18 水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