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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行 他想喊,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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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天就冷得不像话。冯七从浣衣局带出来的那件旧棉袄薄得像纸,夜里根本挡不住寒气,他只能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蜷在被子底下,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但冷的不只是他。
整个皇宫都在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冷——人心的冷。
入冬以来,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先是户部侍郎被弹劾贪墨,下狱之后第三天就死在了牢里,仵作说是“暴病而亡”。然后是刑部尚书上书乞休,皇帝不批,他就跪在午门外跪了整整一天,最后是被抬回去的。接着是北境传来急报,说边军缺饷,已经有三处营寨发生了兵士哗变。
这些事,冯七本不该知道。
但他现在在御书房当差。
御书房里堆着的那些奏章副本,他每天整理、抄录、归档,就算不想看,也挡不住那些字往眼睛里钻。
边军哗变。
户部亏空。
灾民暴动。
藩王蠢蠢欲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他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来自未来。他知道这些看似零散的乱象,最终会像雪崩一样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把整座皇宫、整个王朝一起埋葬。
但他不能说。
他甚至不能表现出自己看懂了。
他只能低着头,把那些奏章一本本整理好,放在书案上,然后退到角落里,等三殿下赵珩来翻阅。
赵珩每天都会看这些奏章。
他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一份奏章要看上大半个时辰,边看边在纸上记些什么。他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冯七站得远了看不清内容,只偶尔瞥见几个词——“粮草”“兵额”“河道”“赈灾”。
都是要命的词。
有一天下午,赵珩看完一份奏章,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冯七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冯七。”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往前走,这人是不是疯了?”
冯七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说:“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而是身后有老虎在追他。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后退,一定会死。”
赵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你说得对。”赵珩说,“身后有老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不止一只。”
那天晚上,冯七又写了笔记。
他把白天赵珩说的那句话记了下来,把自己看到的奏章内容也记了下来。写完之后,他把纸藏在衣服夹层里,躺回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
赵珩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十七岁的皇子,不结交大臣,不拉拢武将,不参与任何党派。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看奏章、记笔记、写东西。他看起来像是在做准备,但做的什么准备,冯七看不出来。
直到十一月中旬的那天夜里,他才隐约找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冯七被一阵响动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翻墙的声音。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子,是他从浣衣局带出来的,磨得锋利,用来防身。
隔壁福安的房间里没有声音,吉祥的房间也没有。
那翻墙的声音来自院墙外面,离他不远。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凑到窗户边上,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院墙上翻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蒙着黑布,看不出长相。但他走路的姿势,冯七总觉得有点眼熟。
黑衣人径直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冯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冲出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他看见,黑衣人走到御书房门口,没有推门,而是绕到了侧面的一扇窗户外,轻轻一推——窗户开了。
他进去了。
冯七咬着嘴唇,使劲让自己冷静下来。
御书房里有什么?奏章?地图?赵珩的笔记?
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被人偷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赤着脚跑进了院子里。
地上冰凉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跑到御书房侧面那扇窗户外面,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去——
屋里有人。
不是黑衣人。
是赵珩。
赵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点着一盏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书柜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卫。
黑衣人站在书案前面,已经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冯七看清了那张脸,差点叫出声来。
是苏公公。
“殿下。”苏公公的声音很低,低到冯七几乎听不见,“北边的消息,赵崇安已经收了十三营的兵权。”
赵珩放下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十三营?”他的声音很平静,“比上个月多了三营。”
“是。而且他还在收买京营的将领。据线报,京营副将周德茂已经和他通了信。”
赵珩沉默了片刻。
“父皇知道吗?”
“知道。但首辅刘大人压下了消息,说是‘边报夸大,不足为信’。”
赵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刘首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收了赵崇安多少银子?”
苏公公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父皇的身体怎么样?”赵珩换了个话题。
“太医院那边说,皇上这些日子丹药吃得越来越多,夜里常常睡不着,精神也大不如前。”
“丹药。”赵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些道士说吃了能长生不老,我看倒是能让人死得快些。”
“殿下慎言。”苏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赵珩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冯七赶紧缩回头,蹲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
“苏伴伴。”赵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奴才在。”
“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奴才不知道。”苏公公终于开口了,“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不管能撑多久,殿下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活着的准备。”
冯七蹲在窗户底下,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活着的准备。
苏公公说得对。在这座即将倾覆的皇宫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准备。赵珩不需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需要活着。活到那一天,活到那个机会出现的时候。
但冯七知道,他没活到。
历史上,赵珩死在崇文十九年,京城陷落之前一个月。
他差了那一个月。
就差那一个月。
冯七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愤怒历史的无情?愤怒自己的无能?还是愤怒知道了结局却无法改变的无力和荒谬?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刻蹲在这扇窗户底下,听着屋里的对话,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可以看见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能记录。
记录那些注定要被遗忘的瞬间。
窗户里传来赵珩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苏伴伴,你觉得冯七这个人怎么样?”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奴才觉得,他是个聪明人。”苏公公说。
“聪明人?”赵珩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我倒觉得他不算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说那么多话。”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留他?”
“因为他老实。”赵珩停顿了一下,“这座宫里,聪明人太多了,老实人太少。一个不太聪明但老实的人,有时候比十个聪明人还有用。”
“殿下说得是。”
“而且——”赵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该有的劲儿。”
“殿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意思。”赵珩笑了笑,“以后慢慢看吧。”
冯七蹲在窗户底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走,但腿不听使唤。
他只能蹲在那里,等。
等屋里的人说完话,等黑衣人从御书房出来,等一切恢复安静。
他等到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公公从御书房里出来,依旧穿着那身夜行衣。他翻墙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朝冯七藏身的那个窗户方向看了一眼。
冯七僵住了。
月光下,苏公公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黑暗中直直地刺过来。
但苏公公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冯七蹲在原地,等了很久,确定苏公公已经走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他躺回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身体还是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苏公公刚才那一瞥,意味着什么。
苏公公知道他躲在窗户底下。
苏公公什么都知道。
而苏公公什么也没说。
这意味着什么?
冯七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这只是一种——平衡。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都不说破的默契。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皇宫里,默契,有时候比忠诚更可靠。
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听到的那些话。
赵崇安收了十三营的兵权。
皇帝沉迷丹药,身体每况愈下。
首辅压下边报,与边将暗中勾连。
每一条都是绝密。
每一条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把这些全都记了下来。
在心里。在脑子里。在还没写出来的笔记里。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研墨,还要铺纸,还要抄书,还要对每一个人微笑、低头、称“是”。
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要假装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没有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