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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物 奴才想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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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十七年的冬天,冯七在御书房里,看到了改变他命运的一样东西。
那天是一个寻常的冬日下午。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像一排金色的栅栏。赵珩被皇帝叫去了乾清宫,御书房里只剩下冯七一个人。
这是他难得的机会。
他平日里不敢乱翻东西,但今天——御书房里没有别人,福安和吉祥被支出去取东西了,苏公公也不在。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周围是成千上万卷书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走到书案后面,站了一会儿。
赵珩的书案收拾得很整洁,笔墨纸砚摆放得井井有条,左侧堆着一摞批阅过的奏章,右侧放着几本常用的书。冯七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翻了翻。
都是些寻常的典籍——《资治通鉴》《大学衍义》《历代名臣奏议》——赵珩平日里翻来覆去看的就这几本,没什么特别。
他正要收回手,忽然注意到书案下面有一个暗格。
说是暗格,其实只是书案内侧的一个凹槽,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了。如果不是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冯七蹲下来,掀开桌布。
凹槽里放着一个小木匣。
木匣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匣盖上刻着一枝梅花,刀法简练,和那天苏公公转交给他的那把折扇上的梅花如出一辙。
冯七的心跳加快了。
他伸手去拿木匣,指尖刚碰到匣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把桌布放下来,站起身来,退到角落里。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公公。
苏公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到书案旁边,把手里捧着的一摞文书放下来。
冯七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苏公公整理完文书,转身要走。经过冯七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在看什么?”
冯七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奴才在看殿下的字帖。”他说,“殿下的字写得真好,奴才想学。”
苏公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几秒,他说:“想学是好事。但要看该看的东西。”
说完,他走了。
冯七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知道苏公公看见了。他蹲下去掀桌布的动作,苏公公进门的时候一定看在眼里。但苏公公没有揭穿他,只是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要看该看的东西。”
什么才是“该看的东西”?
冯七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木匣,一定不是。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那天晚上,冯七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木匣的影子。
黑漆斑驳的匣盖,暗红色的木头,刻在盖子上的梅花。
那把折扇上也有梅花。
苏公公给他的那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简淡,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忽然想起来,那枚印章上的字,他当时没仔细看。
他翻身下床,摸出那把折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凑近了看。
扇面的左上角,梅花枝干的旁边,确实有一枚印章。
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印章上刻着两个字。
冯七凑近了,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字——
“冯记”。
冯记。
冯。
他拿着折扇的手微微发抖。
苏公公给他的这把折扇,落款是“冯记”。和那个木匣上刻的梅花,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而那个人,姓冯。
冯七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那篇没写完的论文里,提到过《宦海笔记》的作者——那位历经三朝的苏姓太监。史料记载,那位苏公公本姓冯,幼年入宫后改姓苏,是暮华朝中期少有的“内书堂”出身的太监,通文墨,善书法,深得几代皇帝信任。
本姓冯。
入宫后改姓苏。
苏公公。
冯七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攥着那把折扇,指节泛白。
所以苏公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底细。不是知道他穿越的秘密,而是知道他这具身体的底细——冯七,本家姓冯,和那位“冯记”是同族。
所以苏公公才会在浣衣局挑人的时候选中他。
所以苏公公才会让周公公转交这把折扇。
所以苏公公才会在御书房里一再地暗示他、提醒他、保护他。
不是因为冯七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血脉。
冯七慢慢地把折扇收好,放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福安的房间。
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
冯七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屏住呼吸,只是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像一个正在熟睡的人。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片刻,然后朝冯七的房间走过来。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不是月光,是灯笼的光。
有人在门外,从门缝里往里看。
冯七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肌肉松弛着,甚至连心跳都在努力地减慢。
门缝里的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
冯七依旧没有动。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三百,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门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黑暗重新涌了回来,厚得像一堵墙。
冯七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他在想,福安或者吉祥——不管刚才门外的是谁——为什么要半夜窥探他的房间?
是因为他今天白天在御书房里的行为被人发现了?还是因为有人开始注意到他这个从浣衣局突然被调到御书房的小太监?
或者,更简单——只是例行公事。每天晚上都有人巡逻,每天晚上都有人从门缝里看每一个房间。
但冯七知道,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什么是“例行公事”。
每一个举动,每一次窥探,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背后都有目的。
他必须更小心。
第二天一早,冯七照常去御书房当差。
赵珩已经在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奏章堆得比平时高。
“殿下昨夜没睡好?”冯七一边研墨一边问。
赵珩抬起头,眼圈有些发青,但精神还算不错。
“父皇昨夜召我议事,谈到三更天才散。”
“皇上龙体安康?”
赵珩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嗯”了一声,又埋头看奏章。
冯七不再问,安静地研墨。
研了一会儿,赵珩忽然抬起头来:“冯七,你知道赵崇安这个人吗?”
冯七的手顿了一下。
赵崇安。北境大将,手握重兵。三年后,他将南下篡位,建立启朝。
“奴才听说过。”冯七小心翼翼地说,“是北境的大将军,打了很多胜仗。”
“打了很多胜仗。”赵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啊,他打了很多胜仗。北境那些蛮子,都是他打跑的。边关的百姓,都叫他‘赵青天’。”
冯七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吗,”赵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参他拥兵自重,克扣军饷,纵兵抢掠。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有半人高。”
“皇上怎么说?”
赵珩苦笑了一下:“父皇说,边关大将,不宜轻动。”
冯七明白了。
崇文帝不是不知道赵崇安的问题,而是不敢动他。边关的军队都听赵崇安的,动了他,边关就乱了。边关一乱,北境的蛮子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内忧外患,更不可收拾。
所以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到了最后。
“冯七,”赵珩忽然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赵崇安会反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冯七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说会反,那就是在咒自己的王朝灭亡。说不会反,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奴才不懂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赵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样。问你什么,你就说不敢妄言。问你什么都说不懂。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冯七低下头:“奴才……”
“算了。”赵珩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在这宫里,谁不是戴着面具活?”
冯七沉默着。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赵珩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留你在御书房,不是因为你是苏伴伴的同族。”
冯七猛地抬起头。
赵珩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苏伴伴的关系?”赵珩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冯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谁。”赵珩说,“我也知道苏伴伴为什么要把你从浣衣局捞出来。但你不用怕——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苏伴伴的人,而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甘心。”赵珩说,“你不甘心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太监。你不甘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不甘心在这个烂到骨子里的地方慢慢烂掉。”
他顿了顿。
“这一点,你和我一样。”
冯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方还没研好的墨。
墨锭沉甸甸的,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赵珩说得对。他确实不甘心。不甘心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不甘心变成一个太监,不甘心看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向灭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不甘心,是他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死去的冯六——最大的不同。
冯六选择了替他死。
而他,选择活。
“殿下。”冯七开口,声音有些哑,“奴才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说。”
“如果有一天,这座皇宫真的要塌了,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呢?”赵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冯七沉默了很久。
“奴才不知道。”他说,“但奴才想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活着走过那一天,活着记住那一天。”
赵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的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准”。
准了谁的奏?准了什么?冯七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赵珩批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和奏章无关。
和天下无关。
只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那天下值后,冯七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浣衣局。
天色已经暗了,浣衣局的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院子里的少年们还没有收工,一个个蹲在井边搓洗衣裳,手指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冯七站在月亮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小顺子蹲在井边,低着头,认真地搓着一件衣裳。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许多。
冯七看着小顺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叫小顺子一声,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浣衣局的甬道,走过长长的宫墙,走过一重又一重院门,回到御书房后面的小院子里。
他推开门,点上灯,铺开纸,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崇文十七年十一月廿三,三殿下问奴才:赵崇安会反否?奴才不敢答。”
“但奴才心里知道答案。”
“会。”
“不仅会反,而且会成。”
“暮华朝,只剩下两年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藏进衣服夹层里。
藏好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扇,展开,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枚印章上的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冯记”。
冯七把折扇合上,握在手心里。
竹骨的凉意透进皮肤,一路传到心脏。
他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三更天。
冯七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被子依旧很薄,夜依旧很冷。
但他不再发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要留着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