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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笔与刀 不是为了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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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第一个月,冯七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扔进了火里。
不是说他过得不好。恰恰相反,比起浣衣局没日没夜的劳作,御书房的差事实在是太轻省了——整理书卷、抄录典籍、研墨铺纸,偶尔给三殿下端茶倒水。活儿不重,吃食也好,每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分到一碟咸菜。
但就是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因为在御书房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是别人的把柄。
苏公公没有教他这些,但他自己看得出来。御书房里除了他和苏公公,还有两个小太监,一个叫福安,一个叫吉祥。福安负责打扫,吉祥负责茶水,冯七管书卷。三个人各司其职,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却谁也不搭理谁。
冯七很快就明白了原因——他们互相提防。
三殿下赵珩虽然是皇子,但在这座皇宫里,皇子也不是安全的。皇帝的疑心、兄弟的算计、朝臣的站队,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一个皇子的命。而在皇子身边当差的人,自然也就成了各方势力盯着的目标。
你在御书房里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可能被传出去。传出去之后,怎么解读、怎么利用、怎么构陷,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闭嘴,微笑,低头,做事。
这是苏公公教给他的第二课。
第一课,是那天在御书房里,苏公公趁赵珩不在,把他叫到一边,说了三句话。
“三殿下性子好,但不代表你可以没规矩。”
“御书房里的事,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如果有人问你三殿下的事,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对方不信,你就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如果对方还不信——”
苏公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
“你就来找我。”
冯七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这些话,还记住了苏公公说这些话时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关心,也不是善意。
那是——审视。
苏公公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聪明,是不是听话,是不是可靠。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御书房,把前一天用过的书卷整理好,把书案擦干净,把墨磨好。等三殿下来了,他就在旁边候着,等殿下的吩咐。下午三殿下会抽出半个时辰,教他写字。
说是教写字,其实更像是闲聊。
赵珩教他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耐心。他会握着冯七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他的笔画,告诉他哪里力道重了,哪里轻了。
“你的字太紧了。”有一天下午,赵珩看着冯七写的字,皱了皱眉,“人紧张的时候,字就紧。你得放松。”
冯七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赵珩写的。两相对比,确实差距很大。赵珩的字舒展大方,像他的人一样,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而冯七的字缩成一团,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
“奴才从小写字就不好。”冯七说。
“不是不好,是心没放开。”赵珩把笔递给他,“再写。”
冯七接过笔,深吸一口气,落笔。
这一次,他刻意放松了手腕,让笔在纸上游走。写出来的字果然比刚才舒展了些,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起码不那么拘谨了。
赵珩看了看,点了点头:“有进步。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
冯七没说话。
小心。
他当然小心。在这座皇宫里,不小心的人都已经死了。
赵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问了一句:“冯七,你怕不怕死?”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冯七愣了一下。
“奴才……”
“说实话。”
冯七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笔。
“怕。”他说,“很怕。”
赵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得很淡,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我也怕。”赵珩说。
冯七抬起头,有些意外。
赵珩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暮华朝的秋天很短,刚入十月,天就冷了下来。御书房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御书房吗?”赵珩忽然问。
冯七摇了摇头。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赵珩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说,‘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冯七愣住了。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见赵珩时,被问及“以勤而兴,以逸而废”的含义,一时嘴快说出来的。他当时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座宫里,到处都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人。”赵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卖,也不知道自己在帮人数钱。他们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得好一点,但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只是在等死。”
窗外起了风,枯叶被吹落了几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不想等死。”赵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要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可能会让我死得更快,但也可能让我活得更久。”
他看着冯七,目光里有一种冯七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我需要帮手。”赵珩说,“不需要多聪明,不需要多能干,只需要一件事。”
“什么事?”冯七问。
“可靠。”
冯七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感激。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正在做一件在这个时代、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做的事——
他在交付信任。
“奴才什么都不会。”冯七低着头说。
“那就学。”赵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教你。”
那天晚上,冯七回到住处,怎么也睡不着。
他现在不住在浣衣局了,而是搬到了御书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他和福安、吉祥各住一间。福安和吉祥已经睡了,隔壁传来隐隐的鼾声。
冯七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想赵珩说的那些话。
“我不想等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在谈论自己的生死,而像一个旁观者在评论别人的命运。
但冯七知道,他不是在评论别人。他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命担忧。
因为冯七知道历史。
他知道暮华朝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他知道崇文帝会在城破时自焚。他知道赵珩——这位好读书、性沉静的三皇子,会在城破之前死去。
死因不详。
这四个字在史料里只是一笔带过,但此刻,在这座皇宫的深夜里,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冯六的命。
赵珩的命。
他自己的命。
他不知道哪一条更重,哪一条更轻。
他只知道,这些命都攥在别人手里,没有一条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他改变不了。他是学历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有多么微不足道。
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记录。
他想起自己写论文时查到的那本《宦海笔记》。那本笔记的作者,历经三朝,见证了王朝的盛衰更替。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份珍贵的史料,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位作者为什么要写下那些文字。
不是为了留名,不是为了传世。是为了证明——那些死去的人,曾经活过。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御书房在夜里是锁着的,但隔壁有一间耳房,里面堆着一些不用的旧纸和笔墨。冯七推开门,摸到桌案前,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很暗,刚好够他看清纸上的字。
他铺开一张旧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暮华朝崇文十七年,秋,十月初三。余入御书房当差,至今三十一日。”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浣衣局小太监冯六,死于崇文十七年八月廿七,吊于井中。实为死后悬尸。凶手不明。”
“三皇子赵珩,好读书,性沉静,待下人宽厚。但其眉间常有忧色,夜不能寐。恐其寿数——”
写到“寿数”两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他不能写。
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提前写下一个人的死期,哪怕那个人注定要死。
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换成了:
“恐其心有郁结。”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灯光在纸上跳动,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像是在水面上浮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而这本笔记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他没有把纸收起来。
他又铺开一张纸,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自己看到的东西:
“御书房藏书上万卷,尤以各地奏章副本为多。三殿下每日翻阅,常至深夜。其所关注者,多在边关军报与各地灾情。朝中党争之事,反不甚留心。”
“苏公公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极深。其在御书房多年,见过三任敬事房掌印更迭而屹立不倒,绝非偶然。”
“福安与吉祥二人,表面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福安常在打扫时靠近书案,吉祥送茶时常驻足观望。二人皆非寻常小太监,背后必有主使。”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件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做的事——把看到的一切写下来。
这座皇宫里的人,都在拼命地忘记。忘记自己见过什么,忘记自己听过什么,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因为只有忘记,才能活下去。
而他,偏偏要记住。
偏偏要写下来。
这很蠢。
他知道这很蠢。
但他停不下来。
从浣衣局到御书房,从冯六的死到赵珩的忧虑,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这些东西堵在他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不把它们写下来,他觉得自己会疯掉。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冯六替他去死了。
他替冯六活着。
他替冯六看见、听见、记住。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在御书房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个在黑暗中坐着的少年身上。
他闭着眼睛,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全是赵珩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等死。”
他在想,如果赵珩知道自己的结局,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他又在想,如果冯六知道自己替死的人,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他还会不会写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没写下来的事。
为了那些还没被记住的人。
夜深了。
远处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冯七站起来,把写过的纸折好,藏进衣服夹层里。
那件衣服是他特意留着的,是浣衣局发的粗布衣裳,又旧又破,没人会在意。他把纸藏在夹层里,针脚缝得密密实实,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藏好之后,他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研墨,还要铺纸,还要抄书,还要对每一个人微笑、低头、称“是”。
还要继续活着。
还要继续记住。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不是鼾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冯七睁开了眼睛,但没动。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
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鼾声重新响起来。
冯七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知道那是谁。
福安。
或者吉祥。
或者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他们在院子里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这个也记住了。
在心里。
在脑子里。
在那本还没成形的笔记里。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院子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座皇宫。
但冯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亮亮的,像两颗在黑水里泡着的小石子。
他不怕黑了。
他只怕自己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