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邪道》寒风吹水

43、解前尘真仙还夙愿15 。

　　何存善置办丧事期间，何九真一直藏在屋檐侧面的山花处。直到何永安入土，葬在何存善儿媳的坟墓旁边。

　　那座山，本是风景秀丽之地，多有百姓到此放牧或游玩山景，如今，已垒了十来座坟，半数以上都是何家人的坟墓。

　　何存善处理完何永安的事情后，回到医馆，才刚坐下歇息，衙差便找上门来了。准确来说，众衙差是护送一顶华丽的软轿而来，软轿之前，有八名神情肃穆的带刀男子，以及两名身着紫衣的中年男子，在软轿之后，还跟随二十余名侍女，以及上百名带刀侍卫，队伍规模颇为壮观，引得百姓侧目观看，同时心中猜测轿中之人定是名门贵胄，才有这番排场。

　　何存善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竟不觉有人前来。直到有个身着官服的人上前，连着唤了三声“何神仙。”何存善这才反应过来，认出为首之人乃是当今衙门知县，忙起身道：“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

　　知县往日威风惯了，从不正眼瞧人。今日却是唯唯诺诺，就连挺直的腰板也弯了下来，做小伏低的样子。他拉过何存善的手低声道：“府外有两位大人，乃是神都来的，指名要你做事，你可要小心伺候，万万不可得罪了，否则，你我的脑袋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

　　说到家人，知县顿了顿。他差点忘记了，这个何神仙已经没什么家人了，只得叮嘱道：“反正你谨慎些，否则，你的医馆也要跟着遭殃。”

　　何存善扭头向门外望去，只见马上两个锦衣绣袍的男子，皆蓄着胡须，一个形体清瘦，面带和善微笑，一个膀大腰圆，怒目圆睁，二人气质迥然。清瘦男子朝下属打了个手势，那些带刀侍卫顿时分两队散开，竟是将偌大的九真医馆围了起来！

　　随后，又有数名侍卫进入馆中，将正在看病的病人也赶了出去。知县尚且不敢吭声，看病的百姓也只能纷纷退去，只留下大夫与厮徒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将百姓用盾隔开后，数名侍女上前，分列两队。

　　两名侍女掀开轿帘，再由两名侍女伸手去扶轿中之人。众人争相伸头去看，只闻到香风一阵，轿中之人戴着斗笠，不见其貌，但可以看出是个身姿纤美的女子，娇若梨花带微雨，行动间宛如弱柳扶风，臂若无骨，软绵绵搭在侍女手上，由侍女们搀扶着，这才勉强进了医馆。

　　知县见此，忙对众人道：“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说着，正要跟着张罗，一个带刀侍卫挡住他，目光睥睨，冷声道：“除了大夫，所有男人立刻离开医馆。”知县闻言，忙点头道：“是，是，是。”

　　说着，将学徒，账房，还有伙房小厮皆赶了出去。

　　两名紫袍男子清理医馆后，将侍卫等留在府门口听候差遣，阔步走入医馆。知县亲自将屋内的椅子搬出来，让二人坐下，又端来茶水，随后自与何存善，以及一众大夫站在堂下，听候吩咐。

　　两名紫袍男子各自饮了茶水。相貌清瘦的男子抬眼看向何存善，问：“你就是再世神医，何存善么？”

　　何存善拱手道：“何某才疏学浅，不敢自称神医，是乡邻们抬举。”

　　清瘦男子确定了何存善的身份后，转眼看向知县：“你可以走了。”知县疑道：“啊？我也……”他话未说完，那体格壮硕的男子斜眼瞧来，眼中充满不耐烦，粗声道：“你听不懂人话吗？除了大夫，所有男人不得出现在医馆，出去！”

　　知县脸色讪讪，暗自在腹中诽谤：“你们不也是男的？”但这话绝不敢说出口，脸上更不敢表现出一丝不快，唯唯诺诺行礼后，退出了医馆。

　　何存善道：“不知二位大人驾临，有何事吩咐？”

　　清瘦男子起身，嘴角含笑：“我姓崔，”又指向同伴：“我这位朋友姓王。屋中那位，是我家小姐，我们护送小姐出游，途中，小姐身体不适，食不下咽，命在旦夕，无人可医。听说，你是药到病除的扁鹊，妙手回春的华佗，所以我们特地来旭阳城，请你医治小姐。若是治好我们小姐，千金赏你，都是少的，若是医治不好……”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位姓王的大人起身，粗声道：“不准不好！若是治不了里面那位，你们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闻言，医馆众人面露难色。他们才知事情棘手，这行人身份来头不小，定是神都显赫世家的小姐，不知病成怎么样，如果别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又何况他们？当下只能寄希望于馆主。何存善医术比他们高明许多，若是何存善都不成，众人在此重重包围之下，恐怕难以逃出生天。

　　何存善面色自若，道：“请让我先去看看病人吧。”

　　众人让开了路，十二名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两名侍女引何存善进入。屋中床上帘子垂落，纱帐中躺着一名女子，隐约可见天姿国色。

　　她已经睡下，一名侍女搬来凳子，放在床沿，一名侍女从底下微微挑起帘子，小心翼翼将女子的手拿出。这是一只十分白皙柔软的手，肤如凝脂，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侍女在少女腕上放下质地柔软的细纱相隔，这才让何存善开始把脉。何存善伸手，搭在女子脉上，顿觉女子脉沉无力，是虚脱的脉象。

　　何存善转头对侍女道：“你家小姐，可说是哪里不适？”侍女道：“小姐七天前说头疼难忍，之后，便没有说过什么。只是自那之后，食不下咽，身乏无力。”

　　何存善道：“之前可得过什么病？”

　　侍女道：“小姐身体向来很好，左右不过幼时偶感风寒，从未生过什么大病。”

　　何存善道：“我需要看看你家小姐面色如何。”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其中一名侍女上前掀开帘子。卧榻上的女子不过豆蔻年华，眉头紧皱着，面庞还带着几分稚嫩，面色些许苍白，因为这些天的食不下咽，看起来有些消瘦。

　　何存善瞧完出来，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尤其是两个崔、王二人，他们紧张道：“怎么样，何神仙，我家小姐如何？”何存善道：“你家小姐并无病症，定是久居内院，未曾出门远游，对吗？”

　　崔大人闻言，点头道：“这是我家小姐第一次出远门。”

　　何存善沉吟片刻，对二人道：“想必是舟车劳顿所致，我先用草药为其调理身体，兼用药膳，好好休息几日，便可恢复神气。”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这时，崔大人皱眉道：“可是……之前也有大夫这般医治，但不见好，何神仙，如今只能看你的了，无论什么名贵药材，你都要给我家小姐用上。”

　　何存善拱手道：“自然。”

　　说罢，与众人前去配药，用小火煎熬。

　　何存善与众大夫轮流煎药，送药，让侍女看着那小姐喝下，这才回来继续煎熬食材，以及与伙房侍女制作膳食。

　　期间，众人就住在原本安置病人的房间，后院除了送药，其余时间不得踏入，到饭点时候，馆外自有侍卫来给众人送餐。门口的带刀侍卫们昼夜交替，巡逻站岗，医馆始终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中，那位小姐病一日不见好，众人始终提心吊胆。

　　何存善倒是宽心许多，也不在意自己身处险境，还跟以往一样做事。只是闲暇时间，他总望着天空发呆，常常一望就是半天，也不去别的地方，更不动弹。

　　何九真知道，何永安新丧，他是想念故去的儿子。何存善已经年过半百，李英走后，只留下这么个儿子，精心呵护养育成长，如今儿子骤然离去，自然悲痛不已。

　　这一调养，过去足足半月。

　　崔、王二人每日来问病情，不厌其烦。这天，前去送药的大夫出来，喜道：“那位小姐好了！”崔、王二人忙冲上前道：“当真好了？”送药的大夫道：“我前去送药的时候，见那位小姐正在院中玩新做的秋千，精神很好。听侍女们说，小姐这几天胃口很好，三餐按时用着，每餐都能进一碗饭，数十样小菜。”

　　崔、王二人闻言，喜极而泣。崔大人双手合十，含泪望天：“天可怜见，小姐终于好了。快，快吩咐下去，收拾行装，准备出发。晚上我二人禀告小姐，明日天亮就能继续赶路了。”说罢，前去准备去了。

　　医馆众大夫听此喜讯，不禁喜上眉梢。终日压抑，如今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互相道：“可算是好了！”“是啊，听说他们会赏赐千金，也不知是真是假。”另一人道：“这些知县也不敢惹的大人物，你怎么敢要他们的钱？事情办好，一切好说，事情若是办不好，你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他们衣服里面穿的可是盔甲！走路的时候发出‘嗤嗤’声响，我都听见了。”“是啊，他们放过我们就不错了。”

　　何九真在檐上，众人无论是高声谈论，还是窃窃私语，无一不落入他耳中。听得众人高兴，他心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却未听见何存善的声音。俯身看去，只见他独坐在檐下，依旧眼神空空地望着远方，仿佛一切喜乐皆与自己无关。

　　傍晚，众人欢欢喜喜聚在前院，等崔、王二人将他们的小姐请走。这时，却见侍女脸色焦急，急匆匆跑出来，手中捧着一块丝巾，上面却是浸了大半血，侍女跪地道：“不好了！大人，小姐忽然呕血不止，现下已经昏迷……”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崔、王二人更是如遭雷击。众人看着侍女手中血帕，哑口不能言，他们面色骇然，大气不敢出。这时，王大人忽然抽出佩刀，转身就要向众人劈去，崔大人见此，忙拦住他道：“你干什么！”

　　王大人红着眼睛道：“公主病危，我二人误了期限，横竖是死！不如斩杀这帮欺世盗名的匹夫，烧了医馆，我二人再自刎谢罪！”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大震，浑身一软，顿时跪了下去。

　　何存善站在角落，若有所思，竟也不觉大祸临头。

　　崔大人道：“还未到约定时间，岂可放弃？”

　　王大人道：“公主还未出塞，就病重如此。他们等不到人，届时大军来犯，我二人万死难辞其咎！王大人，你别拦着我，让我先杀了他们！”

　　崔大人道：“你冷静点，公主还没有死！”

　　二人争执间，侍女看到角落的何存善，慌忙爬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何神医，你快来救小姐！”慌乱间，也不管公主身份已经暴露，将何存善带去看望公主。

　　原来，崔、王二人乃是神都重臣，负责送公主去塞外和亲。谁料，半途中公主忽然病重，不得不停下医治公主，治疗期间，无不焦头烂额，唯恐误了和亲期限，塞外部族翻脸，届时带兵来攻，更不敢原路返回去见天子。

　　惶恐之际，崔、王二人四处打听，听说旭阳城有神医，这才急忙赶来。将送亲士兵安置城外后，只带少数随从进城，唯恐事情泄漏，这才赶走医馆病人，对外只称是送小姐看病。

　　何存善进屋时，只见一张病恹恹的苍白小脸，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皱着。何存善把脉后，回去开了止血的中药材，继续煎煮，以及调理公主身体。

　　安顿公主后，崔、王二人面色凝重地对何存善说：“我们二人乃是神都官员，护送公主出塞，事已至此，别无他法。限你十天内治好公主，否则——杀无赦！”

　　说完，二人拂袖离去，同时增加了巡逻士兵。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眼见公主的病始终不见好转，众人如芒刺在背，食不下咽。辗转到第九天的时候，何存善对众大夫道：“你们逃吧，离开九真医馆，从后山离开旭阳城，别回来了。”

　　众人震惊地看着何存善：“那你呢？”何存善道：“九真医馆是我祖辈基业，如今葬送我手，我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却也无法继续苟且偷生，自当与九真医馆共存亡。”

　　见此，众人只得拜别馆主，匆忙收拾细软，轻装逃命。

　　眼见众人打定主意逃走，何九真摸向守卫松散的地方，将两个看门的士兵打晕，随后拖到草丛中藏起来。众人见这边没有士兵看守，果然从此处逃命，他们身上背着何存善分的银子以及干粮。

　　临行前，何存善对众人道：“后山地形复杂，乃是险地，山林绵延不尽，就算士兵追赶也无从下手，你们可逃出生天。但要切记，绕开山中风景秀美之地，如此，方可保全性命。”

　　众人含泪看着何存善，深深鞠了一礼：“馆主，保重。”

　　说罢，趁着夜色逃命去了。

　　何九真目送众人离开，心想：“善兄怎么办？那伙人若是发现大夫出逃，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得想办法让他跟着众人离开。”

　　想完，何九真返回前院，只见何存善休息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点了一盏烛火暗淡的油灯，映衬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缓缓举起一物，尖端朝向自己，毫不犹豫地刺入胸膛。

　　“不！善兄！”

　　何九真见此，反应过来，一下推开房门。何存善手中握着一把素日处理伤口用的小刀，刺入胸口，刀尖没入四五寸，正中要害。何九真上前抱住何存善，掌中灵流落在何存善伤口处，用昔日修复何永安的方法，修复他的伤口……

　　何存善缓慢抬手，颤巍巍地握住了何九真的手，吃力道：“你终于、终于肯出现了。九真，同为医者，你怎会不知，若是伤及心脉，人就……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