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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解前尘真仙还夙愿1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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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何九真果然信守承诺,不再出山。只是心中每每想起何存善,都会又气又恼,同时感伤一番。
对于何存善忽然赶他走这件事,何九真百思不得其解。为了防止自己心中生恨,何九真每每想起何存善,都会立刻给自己敲响警钟,思绪停止,然后专心修炼。
同时,又悔当草率出山,平添忧愁。
当真是,相见相逢,不如不相见,不相逢。
最后,何九真想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他在洞中用石头雕刻了何存善的样子,用藤蔓覆盖,若是想起他,就掀开藤蔓看一眼。但石像刻成后,却很有效地制止了何九真的思念,原因也很简单,看不见就不会烦恼,知道他还在就好。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山中花开又花谢,冬去又春来。何九真在修得灵识后,便对时间无感,时间对他来说是去了又会回来的东西,但自从尘世间走了一遭,何九真就开始对时间格外上心了。
每过一年,何九真就在何存善的石像脚下放一颗石子。
如今,已足足放了二十颗。
算算时间,是何永安的及冠之年。
何九真想到自己之前用法术看到的模糊画面,四面八方红艳艳的场景……想到这里,何九真不由心中好奇,这个时候,何永安是否成亲了?何存善是不是也像馆主当年那样,在庄园为他布置盛大的喜宴?他娶了什么样的女子?是否也像李英那样温婉贤淑?
疑问一旦涌上心头,就挥之不去了。何九真辗转难眠,就连修炼也分心了,始终不能静下心来。
何九真忍不住心想:“我去看一看,又有何妨?何存善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年过半百,以他凡人之躯,逃不过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再不去看他,或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我们本是兄弟,他无情,我不能无义,我最后去看他一眼,顺便祭祀德兄,然后便回来,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但不让他知道,我只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想罢,何九真小心翼翼来到洞口。
那些小妖怪在阳光的照射下蔫了吧唧的,昏昏欲睡,枝叶垂下,偶尔摆动,碰到同伴,就甩甩枝叶抖开来,像极了困得不能睡,所以脾气火爆的小人。
每逢中午日头大的时候,众妖都会午休,直到何九真睡醒过来,这才继续修炼,否则不敢轻易打扰。
何九真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朝洞外一扔。石头落入草丛中的动静顿时将小妖怪惊醒,纷纷涌向声响处,何九真趁此机会化作一缕灵光,飞出洞口,朝旭阳城去。
在即将离开山林时,何九真幻化人形,落在灌木丛中。
正要迈步上前,见一群衣着鲜明的富家子弟纵马而来。他们无一不是佩戴弓箭与箭袋,意气风发。
在众人拥簇中,有个五官俊朗的年轻男子,他身形修长,纵马冲出人群后,仰头大笑,笑声回荡,听起来心情十分舒畅。
这让何九真一下想到与何存德把酒言欢的时候,还有何存善成亲时候,与李富等人豪饮时的痛快。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年轻男子纵马而来,大笑之余,目光瞥见草丛中的何九真,转过头来。他与何九真对视片刻,随后马蹄不停,与众人进入山林。
何九真目光紧随那年轻男子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密林中,这才回过神,转头继续前行。何九真离开后,去而复返的年轻男子纵马复回,看着四下无人的空山,勒了马;他的同伴纵马而来,奇道:“永安兄,你瞧什么呢?”
何永安闻言,转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人……好奇怪。”
明明是个翩翩美少年,目光中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并且,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仿佛被忧愁反复消磨,以至疲倦,又仿佛透着不甘与怨恨。
何九真并不知道,自从他离开九真医馆后,已逐渐变了性情。在山中修行时,虽孤寂无聊,但还是个不知世事的懵懂少年,快活自在,人世间走了这么一遭,看着凡人诸多变故,心性也逐渐改变,俨然是个人了。
经历快乐,愤怒,忧伤,思虑,悲痛,感他人之所感,忧他人之所伤,复归于山林后,又怎能轻易放下这一切?以至于性情越发沉郁,原本敢与他玩笑的小妖怪们也都变得忌惮他起来。
等到夜色降临后,何九真才敢靠近九真医馆。
这么多年过去,九真医馆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只是砖墙已经褪色,黑瓦也被岁月侵蚀,多了许多粗粝痕迹。
何九真沿着院墙的瓦片缓缓靠近何存善的居所,他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踩坏了檐上的瓦,也怕自己发出声响,被人发觉。他一步一步向前,终于看见院中一盏明亮的灯。
是何存善的房间。他还没有睡。
何九真心知何存善就在里面,正欲上前,忽然两道人影上前。其中一人对屋里的人道:“馆主,你快歇息吧,我们在这里照看公子。”
是医馆的大夫。初见之时,众人意气风发,如今却已鬓发染霜。何九真心中又是一阵慨叹,随后心中疑惑:“公子?永安生病了?”
疑惑间,又听一道格外苍老的声音道:“永安还没有回来吗?”
大夫道:“少馆主跟朋友去山中猎物去了,如今怕是在喝酒。自从少夫人去后,少馆主郁郁寡欢,如今难得有兴致出游……馆主也不必担心,少馆主是知道分寸的人,到了时间,自会回来。”
闻言,何九真这才明了。何永安已经成亲,只是命运捉弄,他也过得不怎么好。想到这里,何九真心中颇为同情。永安叫他叔叔,何九真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看待,听他过得不好,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这时,何存善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小文。”
片刻后,房中传来一声:“是。”“等一下,少馆主去的哪里的山?”“是后山。”“知道了。”随后,两个大夫离开。
目送他们走远,何九真这才轻飘飘落下,无声无息地来到门前。
屋内一白发长者背对何九真而坐,他身形略微佝偻,正拧着从盆里拿出的毛巾,动作十分缓慢,苍老的手布满斑点。
此人正是何存善。他衰老的速度比何九真预料的更快。在床榻之上,躺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眉目像极了尚在襁褓之中时候的何永安,他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发热了。这个孩子是永安的孩子,何存善的孙儿。
看着看着,何九真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探查何永安命运时候,停留的最后一个画面。缥缈的白云,高耸的青山,色泽鲜艳的夕阳,其他画面皆一闪而过,十分模糊,唯有这个画面清晰异常。
何九真当初见到这个画面时候,便觉得熟悉异常,后来在山中这二十年,他时常坐在山巅打坐,这才惊觉,最后停留的画面,可不就是他多年前救何存善的地方吗?
想到这里,何九真心中隐隐不安。他转过身,不由想到在白日里遇到那群纵马男子,会不会何永安就在其中呢?
趁着夜色,何九真飞回山中。
来到山脚下时,见藤蔓遍布地上,阴邪之气弥漫开来。草丛中有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的人行东西,在微微挣扎着,似乎已经力竭。
何九真见此,心中一惊,连忙手中结印,灵流激荡间,将藤蔓尽数震开。这些藤蔓去而复返,还要靠近,何九真喝道:“退下!”
藤蔓退去,数名男子从藤蔓中落出,但已经不省人事,好在一息尚存,性命无忧。何九真注意到地上还有柴火与酒壶等物。
原来,山中此时正是繁花盛开的好季节,众人游览至此,流连忘返,索性支起火来,烘烤猎物,饮酒作乐,这才在夜里被蛰伏其中的妖怪袭击。
好在何九真来得及时,众人未受伤。
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中发出声音,是个尚有意识的男子,他正向崖地爬去。
何九真见此,忙上前扶起他道:“你可有受伤?”
这名男子在清醒时候受到藤蔓袭击,早就吓得面色苍白,见到何九真,忙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着崖底道:“永……永安兄……永安兄……”
何九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悬崖底下躺着一个人,姿势有些扭曲,身下一片血色,显然是攀爬悬崖时候跌了下来,摔得筋骨粉碎。那些藤蔓正从他的伤处刺入身体,贪婪地吸收他的血肉。
何九真看着那张与何存善相似的脸,大喝一声,也顾不得有凡人在此,一掌击出,电光火石之间,那些藤蔓被炸成数段,茎叶之间竟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其余妖怪见此,吓得四散逃离,不敢再靠近半步,就连徘徊四周的精怪也纷纷退开了去。何九真缓缓走上前,看着摔得粉碎的何永安,伸手施法,试图用法术先护住心脉,再将他断裂的筋骨血肉重新修复……
何永安与朋友们游至此地,尽兴后,开始惦记家中父亲。他看见悬崖之上一株亭亭玉立的中药材,姿态妍丽,是上等货,于是在众人酒醉之时,独自攀爬悬崖,去采山腰的中药材,想着带回去给父亲,如此,也不算空手而归。
孰料,攀爬过程中,他忽然脚下踩空,摔了下来。他这朋友醉而复醒,见他跌落悬崖,大惊之下,正要上前,却被草丛中忽然伸来的藤蔓袭击,手脚胸腹尽被束缚,藤蔓越收越紧,险些窒息。
何九真施法勉强护住何永安的心脉,又点穴止血,见其他伤处已无法用法术修复,只得去将林中的马牵来,就地取材,劈了些粗壮的树枝固定摔断的腿和手,小心翼翼将何永安放在马上,然后朝山林之外走去。
若赶得及时,何永安说不能捡回一条命。这些小妖怪被他重伤,暂时不敢胡作非为,何九真只想赶快送他回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一团火光快速靠近,隐约听见刀剑声,料想是衙差,忙迎了上去。
看清这些人的时候,何九真心中顿时一惊。倒不是因为判断错误,他们确实是衙差,但何九真没想到的是,何存善也过来了。
出于本能,何九真想要避开,脚下却跟灌了铅似的,已然挪不动半步。
何存善看见他,也是一愣。
在家中时候,他心中深感不安,于是去衙门报了案,与衙差们一起入山寻找众人,哪能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何九真?
何九真除了脸色微微苍白,他看起来简直跟二十多年前初次相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惊诧间,他目光缓缓移到马匹之上的人,眼神一下凝住,浑身血液也仿佛瞬息褪尽,脸色苍白骇人。
年轻衙差们,见到伤者,立刻冲了上来,对何九真道:“其他人呢?”何九真伸手,指向山中。衙差们手持火把,冲入山林,剩下的衙差看了看马背上摔得血肉模糊的血人,道:“快,快送他去医馆!”
送何永安回来后,何九真在医馆门口坐了一夜。
他已用灵力护住何永安的心脉,大量灵力消耗使得何九真精疲力竭,难以动弹。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天明后。
九真医馆门口有两个早起的小儿,他们溜出门,在青石板上玩耍。他们看着坐在台阶上的何九真,上前道:“大哥哥,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话音刚落,屋中走出一个妇人,抓住两小儿,随后拉走,边走边骂道:“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准靠近这晦气地方!”
两小儿却有自己的想法,挣扎道:“这是何神仙的家,何神仙给我们糖果吃……”
妇人道:“什么神仙?何家怕是出了克星,原本兴盛的大家族,都是死的死。看看城西的大夫,夫人,儿子,这里的夫人,儿媳……我看你们两个也是扫把星,说这么多次,听不进去!早晚也要来克死我,快走!”说罢,连拖带拽地将两小儿带进屋。
何九真听完,一下站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他出山之后,来到九真医馆,何家就发生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
脑中白七的警告一下炸开。何九真心想,何家这些事情,莫非跟自己有关?若是如此,自己如何面对何存善,他是不是早就发现这一点,所以才……想到这里,何九真忙摇头,世间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离奇的事?
可发生这么多事,何九真越想就越觉得心中害怕。他起身走进院中,虽然他知道何存善现在不会想看到他,可他必须去救何永安,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不少,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何九真来到门前的时候,只听里面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爹,别救了,孩儿活不成了,孩儿只想跟爹说会儿话。”
自将何永安接回后,何存善彻夜不眠,亲自为他缝合接骨。然而,一切不过徒劳。何永安生命快速消逝,那一场灵力,不过为他勉强续了一口气。
何永安道:“昨晚,我看到一个白衣人。他风神秀彻,恍若神人。他的手抚在我的胸口,我就不疼了。”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存善。他浑身上下,也只有眼睛能动了,何永安道:“爹,他是九真叔叔,对吗?”
何存善没有说话。他背对着何九真,颤抖不止。
何永安道:“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他。毕竟我出生没几天,他就离开了九真医馆。关于他的事情,旭阳城百姓们一直都在流传,恶人害死德叔,衙门束手无策,是九真叔叔一夜之间,了结此案。”
“爹,这些年你做梦时,都会喊他的名字。是因为那个独臂道士的话,所以你赶走了九真叔叔,对吗?可是爹,九真叔叔并没有做错什么,要怪,只能我们命不好,何家的命不好。”
“肖隐兄弟,为人厚道,这么多年来,他膝下无子,我们不如将小文送给他,当作女儿养,希望……能为小文逃过厄运,小文从此……改姓肖。”
“爹,孩儿不孝,不能在你膝前尽孝了。请你……保重身体。”
何永安说完,气绝身亡,两眼一翻,魂归九天。
这时,忽然有人叫道:“什么人站在门口?”
何九真闻言,心中一惊,转头望去,是新来的小厮。他并不认识何九真,这一叫唤,何存善猛地转过头来。
何九真骇然之下,逃之夭夭。
直到今日,何九真才发现何存善赶他走的真正原因。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命运如此捉弄人。早知如此,何九真说什么也不会再出山,早知如此,他绝不会来到九真医馆,早知如此……可是,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