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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座の眠り姫     我 ...

  •   我叫游子青,是个百岁老人。

      这件事至今没人信。鬼冢说他信,但我看他那眼神,信的恐怕不是我一百岁,而是信我能让山口组占领日本称王称霸。

      银座那栋楼,山口组占了最顶上十层和最底下三层。中间的楼层是一堆受山口庇护的正经公司,一堆会计事务所、律师事务所、还有两家小型IT企业。每天早高峰的时候,黑西装光头们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挤同一部电梯,画面相当魔幻。电梯里贴着一张只有山口组看得到的告示,上面写着:“禁止在电梯内讨论神骸相关事宜,以免吓到缴保护费的上帝们。”

      告示是鹤见打印的。他用的草纸,字号还特意调成了彩虹色,纯粹为了恶心鬼冢。

      鬼冢看了三天才发现,气得把鹤见堵在三十七楼的机房里骂了二十分钟。鹤见全程瘫在他那把椅子上转圈,等鬼冢骂完了,递过去一罐冰咖啡:“消消气,我再打一张正经的。”

      “你上次也说打一张正经的!”鬼冢额头上的刀疤都在跳。

      “上次是上次,”鹤见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

      第二天电梯里多了一张白底黑字的正式告示,措辞严谨,排版规范。鬼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发现告示右下角有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本告示由鹤见大人倾情赞助”。

      鬼冢把告示撕了。

      鹤见又打了一张。

      这种幼儿园级别的战争在三十七楼和顶楼之间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山口组的光头们早就习惯了。新人进来的第一课不是怎么用枪也不是怎么收保护费,而是“看到鹤见哥和鬼冢哥吵架的时候别站中间,容易误伤”。

      我来之后的第三个月,鹤见把机房搬到了六十七楼,就在我住的那层楼下一层。搬家的理由据说是“三十七楼的空调坏了”,但鬼冢说那台空调是鹤见自己用螺丝刀把它捅了的,就为了搬到离我更近的地方。

      “诬蔑,”鹤见瘫在新机房的工学椅上,脚上的人字拖挂在脚趾尖晃悠,面前的曲面屏上同时跑着六七个线,“我对神女大人的仰慕之情天地可鉴,但不至于拆空调。那个空调本来就该换了,我上次开二十八度它给我吹冷风,开了十六度它吹热风,这不是空调,是抽风。”

      “所以你拿螺丝刀捅它?”

      “我给它做手术。”

      我摊了摊手,把手机上和鬼冢的通话挂了。

      “鬼冢还以为你要对我图谋不轨,特意求我开了个通话来问问你。”我顺手拿起他桌上的薯片嚼吧嚼吧。

      鹤见的房间永远拉着窗帘,电脑屏幕的冷白光照着他那张熬夜过度的脸,头发乱得像是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他穿着件洗到领口松垮的灰色T恤,赤脚踩在人字拖上,左手一罐黑咖啡,右手飞速敲键盘。桌上堆着能量饮料的空罐子,颇具建筑美学的长城依旧不出所料的矗立着。

      “困了,我要上去睡觉去了。”

      “你可真能睡。”他头也不回。

      我靠在门框上,黑色和服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长发披着随意。刚被鬼冢求着从顶层下来,脸都没洗。三个月了,我还是没有养成早起的习惯,主要是没人敢叫我。

      “你干嘛呢?”我打了个哈欠。

      “给你擦屁股。”鹤见转过轮椅,哦不对,不是轮椅,是一把带轮子的办公椅,他整个人窝在里面像一只筑巢的仓鼠,“昨晚你去警视厅捞林散之,整个圈儿里都炸了。你知道现在外面叫你什么吗?”

      “神女大人?”

      “不,”他竖起一根手指,“银座の眠り姫。”

      银座的睡美人。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我起的,”鹤见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是神户那边的白岳先叫的,我昨天晚上在暗网论坛上看到的,笑得我咖啡喷了半个屏幕。你的代号现在有好几个版本,银座の眠り姫是点击率最高的,第二是‘山口组的公主大人’,第三是——”

      “够了。”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咖啡罐拿走一口干完了又丢给他。

      鹤见低头看了看罐子里啥都没有。“这是最后一罐。”

      “让你少喝点。”

      “你先一口把我的炫完了然后让我少喝点?”他把空罐子捏扁,准准的投进角落的垃圾桶里,“逻辑呢?”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鹤见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三个月,我们认识三个月,但这话说得像是认识了好多年。鹤见把那副永远睡不醒的笑重新挂回脸上,往椅背上一瘫。

      “行吧,反正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没纠正。也没追问。

      这个人从来不追问。问他为什么从早稻田辍学,他只会说“懒得念”,问他为什么会留在山口组,他只会说“因为包吃包住啊”,问他到底查了我多少底细,他只会眯笑着磨了磨手指,说“比你想象的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他不说。

      鹤见是这种人,永远瘫在椅子上,永远喝不完的黑咖啡和满大楼寻找他的猫,但你要问他山口组旗下四百二十家地下神社的实时监控数据,他能闭着眼睛背出每家神社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曲线曲线。

      这种人放在哪都是宝贝。山口组能留住他,据说是因为鬼冢答应他可以在办公室养猫。虽然那只猫我至今没见过,鹤见说是只黑猫,叫“岚”,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跟他一个德性。

      我坐在他机房的备用椅上,翻他刚整理出来的关东地区地下神社的分布图。鹤见做情报有个习惯。所有资料都用最烂的纸打印,也不知道他搁哪翻出来的,特意去垃圾桶找都找不出来。字还小得跟蚂蚁似的。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样就算被偷了对方也懒得看。

      扯淡。

      “节能环保,”他把一罐咖啡滚过桌面推给我,“省纸省墨省眼睛。”

      扯淡。

      “你一个搞情报的,省这点钱?”

      “我亲爱的神女大人,你知道组织上个月的财报有多难看吗?”鹤见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花花绿绿的图表,“灰色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合法产业勉强持平,地下神社那边两块神骸碎片被抢走的直接损失还没算进去。鬼冢愁得都快把头发掉光了,哦不对,他是光头。”

      “传统保护费收入比去年同期下滑了百分之二十八,”鹤见的手指在屏幕上游走,“政府近几年严打暴力团,公司化经营是趋势,但我们转型太慢了。赌场那块的收入倒是还行,但也不如以前。”

      我看了一眼图表。红线居多,绿线居少。

      “这么惨?”

      “比惨还惨,”鹤见灌了一口咖啡,“泡沫经济崩了之后就没好过。以前山口组靠收保护费和放贷就能过得滋滋润润,现在不行了。日本政府出台的暴力团对策法越来越严,银行不给开户,企业不敢合作,连便利店都不卖便当给断指的人。这年头当白帮比当社畜还难混。”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三个月来我住的顶楼大平层太大太舒服了,以至于我从来没想过账上还剩多少钱。

      “我们不是blak帮吗?”

      “要是放几十年前我们不仅富可敌国而且全国都能是我们的。”鹤见深沉的说。“但现在是21世纪,法治社会。自从十年前,前任家主交出掌权的时候咱们就已经变成需要靠自己赚钱的合法合规每年按时缴税的三好公民了。”

      “哇哦。”

      “至于地下神社,神骸碎片的供奉收益本来是最稳定的一块,但最近被袭击了两家,神骸碎片丢了,相关的咒力产业链也跟着断了。我们现在的利润大头居然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银座那家女仆咖啡厅。”鹤见摊手,“就是前年鬼冢为了洗钱开的那家。结果洗钱没洗成,咖啡厅反而火了,上个月净利润排组织第一。”

      “这才叫命运的安排。”

      “是不是很励志?”鹤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觉得明年可以考虑上市,但是女仆咖啡厅作为白帮的主要业务还是太丢脸了。”

      “所以他们另辟蹊径了。”鹤见双手撑下巴靠着椅子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什么蹊径?”我好整以暇的扇着扇子。

      这时候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喏,这不来了。”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鹤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散之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乱得像个鸡窝,领带倒是系正了,衬衫也换了一件干净的。他手里举着一个三脚架,脸上写满了“老大救命”四个大字。

      “鹤见哥你又把门锁了!!”

      “因为不想被人打扰。”鹤见端起新开的一罐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

      “我在外面站了五分钟!!”

      “才五分钟,上次鬼冢站了二十分钟。”鹤见指了指墙角,“三脚架放那边。别碰我的猫,好吧我也不知道它在哪。”

      林散之气鼓鼓地把三脚架放下,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表情瞬间从愤怒切换成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无视了三小时的金毛。这个人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藏不住一点。

      “老大,鹤见哥欺负我。”

      “他欺负所有人。”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撑着下巴,“你这么早来三十七楼干什么呢?”

      林散之眨了眨眼睛,仿佛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他一拍脑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鬼冢大哥让我把下个月的团播排班表拿给鹤见哥审核。他说这个月的直播数据不太行,要让鹤见哥帮忙看看怎么调整。”

      “团播?”我挑了挑眉。

      鹤见在旁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

      “老大你不知道吗?”林散之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话题,“我们有自己的直播频道!山口组官方认证的那种!在NicoLive和YouTuber上都有账号,每周三、五、日固定直播。频道名叫‘山口の美男子们’。”

      我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说这是玩笑。

      他没有。他的表情比汇报地下神社收益的时候还认真。

      “我们,”我一字一顿,“日本最大的指定暴力集团,靠女仆咖啡厅赚钱,同时还做团播补贴家用?”

      “对!”林散之用力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最不愿看到的不可思议的自豪感,“而且做得还不错!上个月订阅破二十万了!”

      鹤见在旁边已经笑得整个人滑进了椅子里,只剩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我转头看他,椅子里伸出只手朝我挥了挥,这俩人身上都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自豪感。

      “等一下。”我坐直了身体,“谁去直播?”

      “鬼冢大哥带头啊!”林散之已经开始比划了,“第一次直播的时候他超紧张,对着镜头背了二十分钟山口组发展史,后来被观众投诉了,说太无聊,让他表演节目。他就表演了一套空手道,结果不小心把直播间的墙板踢穿了,直播间直接上了趋势榜第三名。”

      我面无表情的张了张嘴。金星看到黑天鹅邓超jpg.

      画面感太强了。我不敢看。

      一个眉骨上有刀疤的壮汉,黑西装,断指,对着手机镜头笨拙地念组织发展史,然后被弹幕吐槽到恼羞成怒,一脚踢穿了墙板。弹幕大概刷满了“草”“笑死”“刀疤大叔我爱你”。

      鹤见跟着把屏幕切到一个页面。画面上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美颜滤镜开得能磨平月球表面,弹幕在右边飞速滚动。镜头正中央坐着一个光头墨镜黑西装的壮汉,正对着麦克风用低沉的烟嗓念粉丝来信,时不时还比个心。

      那个壮汉是鬼冢。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鬼冢在镜头里比了一个非常标准的韩式爱心手势,然后用他的刀疤脸挤出一个据说是“粉丝福利”的笑容,弹幕瞬间炸了。一排排“鬼ちゃん可愛い”从屏幕上飞过去,间或夹杂着几个“嫁给我”和“老公”,甚至还有一溜儿的“老婆我爱你”。

      “……这是什么?”

      “现在时间段的山口组官方直播间。”鹤见说,脸上的表情很同情,“是的没错就是现在,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到十点,鬼冢和另外几个光头轮流上播。有时候唱歌,有时候念信,有时候纯聊天。上个月打赏排行榜第一的大姐头刷了两百万日元,点名让鬼冢用关西腔叫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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