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第一百零三章 “阿姊,你 ...

  •   速晴仍似海棠时。
      上京城,霁后雪,软红光里银画暖。

      细密碎石平铺的长街两边,趁天稍许晴明,已堪堪清扫得堆摞起一眼难望到尽头的雪缎,云端日现,温人薄光就那么悠悠淡淡照上个小半晌,旧雪掩了几夜的铺屋倏便见了瓦檐斑驳,翘角悬冰坠珠,滴滴答答汇成浅溪,小流洇洇,无声没入被嵌纹朱轮碾出轻辙的道儿,融了不久后又叫来来回回数几脚印揉踩似泥的雪。

      远看,一素雅马车微不可见的轻晃雕花厢阁,蹄声噔噔哒哒自安仁坊正街透了个影儿,影影绰绰缓缓而至时,风将车顶两角随缀挂银铃一同纷飞响弄的樟木小牌,吹得穗絮凌乱,只露了半个雕锋遒劲的“故”字。

      一窗之隔,翩飘锦帘外,繁街热攘,吆喝笑闹连成片。
      车内,一小小方方的红木矮几靠窗横中,之上,滚茶咕嘟,又泛又撞,故榆袖下指腹轻搓,她稍垂羽睫,目光虚虚搭落白泥烹炉被里头煎水左右掀得碎响不定的巧小壶盖,低头抿唇,一动也不敢动地乖乖受着阿姊与阿兄两道审视般的目光端凝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
      半块见了牙印的梅花糕咕噜噜滚至故榆脚边,若有若无地沾贴她裙摆骤止,故榆未语,只余光半敛,先小心翼翼悄瞅了下正对着她持手端坐的故里,后梨涡浅露,默默偏头瞥向故扬——
      不出所料。

      只见她阿兄目瞪口呆,如遭雷劈般僵硬侧身,那还挂着糕点残渣的嘴角牵抽几下,哑语涩声了好半天一个字也未挤出,直到马车忽颠石块,抖得小几“咯噔”蓦响,他这才喘息不平地倒抽半口气,眼也不眨得举着个松劲后滑掉了梅花糕的那只手,诧然惊愕、颤唇吞嗓,傻傻扯了个干巴巴的笑:
      “阿、阿妹…!阿兄,刚刚听岔耳了,定亲?谁要定亲?我怎不晓?!”

      话点至此,故榆攥袖摸鼻,讪笑不语。
      见她如此,故里反到掩了淡淡的坐愁怫郁,只板着凝着张喜怒难辨的娴静面容,凉凉睨了眼那头自家抓耳挠腮、咋咋呼呼的阿弟,于他压不住恨不得满京满坊的音调再不动脑子开口问前,指尖裹着绣帕的左手轻捻了块盘中色泽诱人的梅花糕,不由分说塞入故扬半张的嘴里,眼却定在故榆一缩再缩到只剩个碎发拢遮的莹白额头,半气不恼地笑讽道:
      “这会儿怎得哑声了?方才凤仪宫那儿,我不见你巧语能言的很吗?”

      说到这儿,故里忽眉眼稍弯,笑意不达眼底地轻声继续道:
      “是了,含元殿里头一待又是小半个时辰,我若不差人进去唤上一唤,阿岁可还晓得,自个儿那家尚在衡阳侯府呢?”

      腮帮子鼓囊得酸疼,故扬随意敞腿而坐,转着眼珠子皱眉思量小会,便大咧咧倒了杯温茶,仰头就着噎住喉咙的甜糕一滴不剩的闷进肚子,话不过脑,快言快问喃喃:
      “阿姊你又说甚?含元殿?七表兄?这、不见得怪呀,我与池小八惯一下学被叫去含元殿小书房温书,三回两回的也能撞着九公主叫了咱阿妹同道蹭饭吃,且这怨不得阿妹啊阿姊,谁叫那儿小厨房的厨子做膳当真一绝呢!”

      故扬嘿嘿憨笑,没皮没脸得竖起拇指夸得响当当,末了他清了清嗓子,收了些不着调的劲儿,朝前撩衣微倾身子,压低声音又言:
      “我也是甚时听得池小八提过一嘴,莫看七表兄如今松姿柏骨、仪表堂堂的,那似若冷宫的玉钩楼殿门未被人误打误撞启了前,他那幼时多年缺衣少食、受饿受寒的身子亏得太多了,姨母接他回凤仪宫养着后,每日御医来来往往就没断过,连慕大人都曾斗胆谏言,七表兄能否撑到及冠,就看老天给不给这个命数了。好在没多久玄真散人历游上京,正遇陛下救子心急,连诓带骗的给七表兄顺走修仙骨、接衣钵去了,虽吧,陛下姨母笑谈时总怨,那老头八面圆通、人鬼不辨,愣是叫七表兄习道修仙练得人七情六欲都没了,但不得不说偏方一招难耐有用呀。只姨母忧心不已,实怕七表兄吃食上少了甚又不稳妥,这才着人收了琼瑶阁几十年好手艺的老厨子,特在含元殿当差,阿姊不信可问池小八去,他们几个做阿弟阿妹的,有七表兄在时,从没少于含元殿赖吃赖喝呢。”

      “这与你有何关系?”
      故里人仍半笑不笑得温淡似水,手上却没好气的蜷起捻了袖口的指节一敲故扬脑壳,见他装模作样的捂着脑袋吃痛喊“疼”,她这才又将平静得泛不起半点潮澜的清秀眸子挪去故榆那儿,再缓和浅气地言:
      “我问她话呢,你打什么岔子。”

      故榆语塞。
      细细想来,也就两刻不久的事儿,甫一西曳叩门,话里掺笑来禀时,那梳妆铜镜里貌廓被暖明橘光衬得朦胧恬淡的故榆半散半乱的发髻,才刚叫后头长衫一披、人模人样的池渊笑若朗月入怀般执捻木檀小梳盘挽端整,缀了与入殿后半点不差的珠花钗环,因着心疼故里雪地候得太久,故榆未细看今晨一早出门拾掇得漂亮妥当的面儿上有何不对,更未察觉同池渊掩于门里一时打闹后,他从头到脚,亦有何不妥。

      一直等池渊自个儿再裹了件镶绣冰银云纹的大氅,实也不怕被本就于凤仪宫忍了一肚子气无处可发的故里明处暗处含讽怨怼,就那么如沐春风般将西曳攥拳抵唇的轻咳提醒当成了耳旁风,亲送抓耳挠腮尚未想好如何独面故里的故榆而出,如此难得糊涂到敢叫天家那尊贵无比的夫妇二人万般头疼的一对情爱予先竟将世俗做了儿戏玩的鸳鸟刚蓦一跨槛——
      尤为两世而活,凭她亲亲阿姊一个旁人或只当好脾气、以为淡极温婉的眼神,便可恍瞬明晓故里到底气性怎得、脾性如何的故榆,原便小心理亏,再一瞧见面色忽变的故里凝眸沉脸后,顺她阿姊几近不多掩饰的目光缓缓偏头、慢慢定于池渊侧颈叫毛绒领子虽遮似掩,可若隐若现的浅绯口脂时,故榆倏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登便了得她晨起对镜略施粉黛的脸,方才被某人又啄又蹭的,定是难好到哪儿去!

      故榆又何尝不知,放荡至此,已非一两句撒娇解释便可躲得了这故里何曾予她冷过脸的大劫,小思于此,她反到沉下来那口悬在心头的闷酸气儿,轻掀羽睫,不退不避的与眼底忧恼覆冰的故里软和相对,唇角抿了个意味难知道淡笑,开口轻问:
      “阿姊觉,他对我如何。”

      这话问的故里一愣,竟连微眯压低的眸也松了几分——
      如何?
      不难答。

      就算故里心中有气,实也看得出来池渊这般一心思缜密之人,慵懒随性、不加遮掩的顶着那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口脂究竟何意,可忍下那点子逼她不得不在帝后二人之后点了这个头的哑巴懑火再瞧,于此事之上他确是激进冲动的枉了人人夸口“白圭无玷”的七皇子之名,且旁的不观,只于她阿妹细微琐事,他到底所怜所疼从未避人。

      莫说几番故榆入宫,常伴帝后与几个皇子公主身边的,应为像池栖、池曜那般同进学、共邀玩之人见的更多,但眼下至此,故里也不想叫气与怨蒙了心,确,自故榆归京不久,延寿坊为外祖母挑选生辰礼那日遭逢马惊后被他所救,打那时起,他二人在,同故里在时,池渊待她情好日密、切切温情都透在无微不至的一举一动里。

      故榆是个有主意的。
      故里非知一瞬一日。
      她如此问,必然心意难改。

      晓得他们姊弟三人脾性之人皆调侃故扬那犟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的性子,简直活似他们那谁话不耳闻只管己作为的阿爹衡阳侯与面容灵俏若水、心如磐山坚实的阿娘平乐公主二人加叠一块般我行我素、执拗率真。

      故里也一直这么觉着。
      直到隔了快十年的今岁夏末,得见这个一颦一笑已然浮了三分阿娘明媚影儿的阿妹时,不知为何,明明近在咫尺,却心下一怔,故里倏觉南州至上京不过小半月的车程仿若千山万水的一世相隔,她阿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才身至于此,以至于,那笑中掺泪,亦同那年阿娘病去前,虚弱起手,轻抚他们姊弟三人泪眼难绝对幼小面容时,一模一样。

      大抵是拧不过了。
      故里起起伏伏的心忽就止了又酸又凉的风浪,她眉眼低敛,唇角牵出点薄笑,微乎其微舒松了下双肩,右手便捻着方绣花玉兰的淡蓝罗帕,柔之又柔的无奈点擦故榆小脸脂粉被蹭花的几处,沉息半晌,遂温笑言:
      “他对你如何,你应晓得,旁人评的从不作数。这世上什么不可逢场作戏,精彩动人与否,只看那戏台之上作戏两人沉沦深浅了。以前,阿姊总觉你小,话本子里的恩怨情恨到底与你我太远,日子嘛,细水流长、顺其自然最为妙,姨母如何思量,阿姊这伴她只深不浅的甥女,装傻罢了,岂会不知。她今日这般剖心以言,无非是将取舍利害摆在了明面上,任这上京城内谁人再位高权重,还可比得过天家,若如此番姨母不瞻前顾后,只管眼前一时安宁,以她疼宠你我与阿舅家的云姝,大瑞十四州之才俊,怎可同于她膝下看着长成的几个殿下相较。”

      “你言之有理,姨母所虑又何尝乃杞人忧天。情可定之事,无非虚无缥缈又落花流水的,你看不到几十年后的远处,更看不透明日、后日、数月、数年那说好了伴你之人的心。阿姊你怪你,也不怨你,毕竟,连我也是混混沌沌不知何去何从的,怎好借着比你年长不过四岁有余,便高谈阔论、束你缚你。你应亦懂,阿姊是想问何——”
      故里一顿,唇瓣动了再动,凝望故榆明净圆眸的一双眼,恳切溢浮:
      “阿岁可还记着,我与崔泱退亲那夜,你曾予我交心之言,‘凡事莫强求’,真心虽难挡万难,但无真心,才是‘误了他亦伤了你’的万难之始,阿姊断然是替祖母与阿爹做不了全主的,信既已书,他们得知是迟早的事,肯或不肯我不明,点不点头我都受的住,这些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的,是我阿妹抛开一切,谈一他非皇子你非贵女,而后以心待之的愿亦不愿。”

      闻此,故榆星眸月靥与暖柔不已的心一同化开,她回叩故里紧蜷之手,未有犹豫,直言不讳道:
      “阿姊,你信我,我呢,从不做悔怨之事。”

      哪怕前世世人无不艳羡的风华绝代掩了数十年含泪吞苦的狼狈倦窘,她亦未骗自个儿的心,悔怨愤恨皆因情生,强嫁如何,不爱又如何,没人不想非得舍弃什么才能换来什么,自她奉天城楼抱着孩子一跃而下之时,便晓得了,敢爱敢恨、敢作敢为,便是不悔,池渊与她昨夜剖心而鉴之际,她顿又明了,既情爱已淡,却也不能总叫其束了手脚,进退踌躇不是。

      故里含眼点头,语甚尚未,骤闻耳畔咋呼一嚎,无奈哂然,同半口冷气一齐又咽了下去。

      “等会儿!”
      故扬左看他阿姊,右瞧他阿妹,一时让她二人没头没尾又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晕头转向,未几,他挠头抓脸、挤眉瞪眼了老半天,“嘶”地一抽气,哼笑半声,半惑半解:
      “一会儿谁家定亲一会儿含元殿蹭饭的,我这、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一路迷迷糊糊听得快昏了,所以阿姊阿妹,究竟所谓何事啊?”

      故里只笑不语。
      故榆扯长音调,故作深沉神秘一“嗯”,指节蹭着下巴当真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短短叹息,模棱两可地“噗嗤”笑出了声:
      “无甚大事,左右呢,不过年末或可人尽皆知的一事,且呀,对阿兄你而言,应算得件顶顶好的事。”

      故扬呆怔,不解歪头:“啊?”

      见此,故榆往他身边一凑,靥笑桃夭,附耳轻言:
      “从今儿以后,阿兄你夜梦也惧的含元殿那位,便是再也不敢打你手板子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