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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章姐姐所 ...
三日后,济安街。
雾里远山叠影朦胧,天静,地宁,有风乍袭时,搅卷满城昨夜陈雪,漫天飞花霜雾的,无声无息便湮了长街两道又是抄手裹衣、又是快脚闷行的三两零碎人迹。
妙医堂后院,照常午时末开膳,今个儿诊病来人算不得多,松石套好马车,侍着哪家罩了帷帽的姑娘稳踩稳入内后,人站门外风道口上探头探脑往远瞧,直到车影了无、人烟淡淡,他才揉了两把僵冷的脸,眼弯唇扬的跑至油火咸香暖人呛鼻的小厨房,冲里头正掌勺盛汤还有空温和小乐、替他一指饭食何处的钱小满露齿一笑,便端了自个儿那份,窜到前堂诊柜后,同得了小空的方楚围着暖烘烘的炭盆附耳低语、扒拉饭菜。
几步之外,故榆窝坐太师椅难得小闲,许是身旁炭盆烧得太过旺热,她眉眼低着,颈面贴蹭柔软的浅蓝梨枝大氅绒领,人竟有了点疲懒惓意。
末了,任由松松高髻左右分垂后用红绳缠束点缀的两缕发尾摇扫书面,故榆攥裹棉袖,掩唇打了个甚不明显的哈欠,指尖怕冷,便缩在袖口“刷啦”翻了页医书,到底都是些有时便背得烂熟于心的东西,正觉无趣,欲唤松风上楼取了季冬宜的《伤病论》再读,忽闻几声不深不浅的马嘶由远及近,她偏头瞧去,松石已撂了碗跃出门外,只等一红一棕两匹大马迎雪抖鬃,蹄子咯吱碾雪被牵远,两个眼熟的俊俏身影半步不差撩衣而入——
前头竹裳青氅的卫浔冷得弓身,哈气搓手,近乎不必四周多看,他拔脚便往诊柜里躲,半句话未言,先对着燎人的炭盆甩袖去褪一身寒气迫人的风雪。
待方楚去后院快脚转了遭,用红木托盘端了壶热腾腾的暖身茶回来,“咯噔”置于桌面时,一下下用扇敲手的章云皎拂衣而坐,似笑非笑的睨了卫浔半眼后哂然摇头,便亲手斟茶,手背轻贴杯盏才不轻不重推了一半下,嘶嘶抽气的卫衔舟顾不上温烫,皱眉抄起就啜,还嘴不留闲含糊嗔怨道:
“这鬼天,才晴了几日,霜寒天冻的,雪就又飘个没完了。”
“瞧你说的,入了冬不落雪,难不成下刀子你便乐得一见了。”
章云皎将转着玩儿的扇子别至腰间,顺嘴打趣一声,忽眼珠子一转瞅得边上明眸含笑的故榆倩俏可人、温温静静,不禁万般惭愧如她这样没少与卫衔舟风月场上来去潇洒之人竟也有走眼之时,遂忍了啼笑皆非,话是对卫浔言的,倾口几语可没少透着被瞒被欺之酸:
“怎说衔舟你入上京也有数个年头了,这儿是比景城寒人些,可谁人不知你们昆仑丘山中终年见雪啊,一冷冷一年便可,随七殿下出山归京,受过四时反到娇贵起来了,诶诶诶,那热茶歇会儿也能喝,莫忘了你我今个来此做甚——”
于此,章云皎眼底狡黠一闪,身子压前,掌心遮唇故作不悦,尾音压得极低侃言道:
“阿兄啊,还不快把你应承了殿下的玩意儿呈给咱们‘小皇子妃’过过目。”
卫浔乐了,心底哼笑,打实服了池渊那混小子比他还不按常理出招,这如此出其不意、釜底抽薪之计,下手确快,但也忒不做人了些,思及至此,他啧啧两下,面上一如既往的浪荡轻浮,眉头一挑便从袖口掏出个系带绑卷紧实的画轴,装模作样抛给故榆后,耸肩瘫脸低声喃喃,与章云皎一唱一和实是讨嫌:
“哎呦喂,我岂敢不从啊!准弟妹难开一次金口,我这给池明夷做师兄的,不予点表示...也太不像话了吧!”
羞恼无用,故榆只笑不言。
她指尖挑开红细带,目随捻展的画卷而动,未几,澄明瞳中也就映了一小半,当敛清上头一笔一画精细巧妙的勾描,故榆眉眼弯弯似月,两手又将其规整卷合,抽拽出身边木屉稳妥轻放,眸虽未抬,人笑中含嗔,已见招拆招道:
“哦,明夷哥哥亲书予肃王殿下的信写了甚啊,我都不知,这,昨夜不过叫西曳哥哥走趟天机堂唤得衔舟哥哥差人传去郾城罢了,怎得今个便同昭告天下了似的。”
卫衔舟:“......”
章云皎:“......”
“也对。”
故榆恍然若悟,一手贴拢氅衣边摆,蜷指半捏白泥茶壶细柄,替他二人先后斟了热雾徐徐的药茶,登时笑得人畜无害,自融自洽道:
“想来无非同姨母寄予我阿爹祖母之家书表意无二,只,这信虽比明夷哥哥的早了一半日,雪天路难行的,怕不是才出上京不久,少说十天半个月是有的,我家两位长辈何意尚不明晓,章姐姐一声‘小皇子妃’,到唤得阿岁,实在惶恐。”
“得了吧,我的阿岁妹妹——”
章云皎指掌盘玩玉盏,闷了声笑调又道:
“你又不是不知,九公主那嘴,外人难撬开为真,但在咱自个儿人跟前甚都藏不住也为真。她予我悄言,那日事发之时阿年面色冷得颇为不对,思来想去好几日,恐忧你们姐妹二人为此生了嫌隙,再如何,我与你阿姊也有一同长大的金兰情谊在,难见得她愁眉苦脸我便笑得出来的,赏梅宴忙了半月也就近两日的事儿,前儿昨个排宴布置,挑她忙里偷闲我有意无意试探了几番,这不今晨一听衔舟要来医馆串门,便顺道过来捎你几句安心话。”
低语至此,章云皎肘弯抵桌,人慵懒斜身,手背似托非托的支着下巴,眼尾挑笑的瞥点了下一桌之隔那头已然惬意忽悠翘起二郎腿半躺半卧入太师椅的卫浔,稍作一顿,偏眸视去故榆笑意更甚道:
“好妹妹,阿年毕竟是你阿姊,欢喜谁也较不过打心底疼你与故小世子,尔后有甚,莫再同你家七殿下瞒着她了嗷,多好一小姑娘,净叫一个两个的闷葫芦教坏了可还行。”
言谁哪敢直明。
故榆低头抿笑,指尖蹭挑页角,若有所思点头:
“章姐姐所言极是,近墨者黑呗。”
“嘿,我可没说这话啊,这要传出去,叫我阿爷晓得谁胆敢嚼他得意门生的舌根,下回就是阿绾有心亲上太傅府邸捞我,只怕一进章家那跪久了忒冰膝骨的祠堂,十天半个月的我便甭想见太阳了。”
章云皎快言快语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净,她脸上要笑不笑,随手抽扇一展,悠哉两下裹了薄薄炭烟味的凉风,俊俏少年郎那点临风玉树样儿尚未起势,到先冷得她龇牙咧嘴、皱眉咋舌。
“啪”一声敲手收扇之际,才歇无有半刻的松石又一道风似的从她背后闪过,章云皎寻影望去,只见四开的朱雕隔门外,车辙碾雪与马鼾声扬长而来,倏止一瞬,素雅车架前勒紧缰绳的一袭暗鸦色长衫男子只手压稳边沿见了雪的斗笠,翻身下车撩飘肩与袍尾绣缀了琥珀纹饰的长衫。
未几,颇有眼见的松石一手挡着细细碎碎的漫天雪一手拍理两马鬃毛上的霜絮时,那眼熟的男子已从车内抱出了两个被精小绒氅裹成糯米团的小孩,其一浅蓝锦袍小公子,更是脚未站稳便两眼一亮,等不及南刹牵扶靛蓝氅衣的池墨几步下踏,他嘻嘻直笑,嘴上叫着“兔子姐姐”,碎步小跑扑入医馆——
另边,后院。
钱小满拾掇完小厨房,解了围裳搭于顺手地儿,便用木托盘端了两三小碗欲去二楼给姚奕送饭,越过隔挡了风雪的偌大座屏,她低眉垂眼、规规矩矩,自知能入妙医堂同东家有说有笑的身份皆不凡,未多言语,路过诊柜,只予那两位俊俏公子欠身见了礼,便唇角微扬,悄对故榆点头巧笑后抬脚去往二楼。
许直觉在前。
池铭冒冒失失,脚尖不慎勾住袍尾眼看要来个趴摔,亏得钱小满细腕一转举高棱角坚硬的托盘,在诊柜里外三人见此面色皆变、起身忙接时,她空着那手眼明手快叩紧了小家伙将摔欲倒的小肩膀。
确定这近来与姚奕玩得颇好的金贵小公子安然无恙,钱小满这才哭笑不得屈膝半蹲,从始至终摆满汤汤水水的菜碗饭碗半点半滴未洒不说,竟还能妥善拽整好乖巧道谢的池铭脚下踩得皱巴巴的衣摆,眉眼温和,好心细言:
“鞋底粘了泥雪湿滑得紧,铭儿小公子切莫因着性急摔伤了身子,我尚记着,小公子前两日还怨灌给小奕的药汤忒苦,冲味儿蜜饯都压不住,既是如此自个儿更当日后小心不敢见病才是。”
“嘿嘿我晓得啦,多谢钱姐姐。”
池铭抓了抓自己小脑袋,嘴甜讪笑,那小模样装得再乖,也免不了吃他快脚随来的小叔叔一记爆栗。
“嗷!”
池铭双手捂着额头吃痛嚎叫,两腮一鼓便缩低脖子往后觑瞧,同南刹只晚了半步的池墨已然拢整氅衣边儿收了手,他眉心微蹙,半分未改常日那副小大人的端雅样儿,俨然池渊亲临似的,稚声若清泉,低冷训道:
“如此莽撞,成何体统,你若再这般,日后便同我一道于七哥小书房温书习字罢,年前也应了二嫂之愿,不再带你出宫了。”
“哼,明明小叔叔也很想来找小奕玩儿。”
池铭人小气大,瘪嘴嘟囔。
约莫小半盏茶功夫,二楼木旋梯尽头,经南刹展臂护得严实,惯会古灵精怪的池铭被池墨稳稳揪着,还不忘一蹦一跳到扶栏旁,小手就那么穿过缝隙又伸又探,搁半空中冲下头抿茶摇扇的诊柜三人摆摆晃晃,乐得见牙不见眼,低下小脸脆生生笑喊:
“好小哦,只有铭儿一只手大!”
“阿岁表姨。”
唤的是故榆视线却往卫浔那儿瞟,小家伙圆亮的大眼睛咕噜噜转,扯声轻轻长“嗯”又,貌作吱呜忸怩,软绵绵的话却不见一点客气:
“今个儿铭儿还乖乖的替你盯,小奕和睡着的叔叔喝苦苦的药,你能不能,让七叔叫卫叔帮我做个会飞会跑的机关小鸟呀,小奕送了竹球给铭儿,铭儿也想送他个别人没有的玩意儿!”
听此,下头翘脚晃悠的卫浔乐呵挑开只狭长眼,他漫不经心偏了几分枕于交叠手心的脑袋,没什么温度的笑从胸腔半哼半闷,轻飘飘问:
“呦?你这小家伙同谁学的,兜兜转转,三个人都叫你使唤了去。”
“西曳哥哥呀!”
池铭眼睛亮圆,贴贴挤挤从栏杆缝露出自个儿圆嘟嘟的笑脸,答得干脆极了:
“今晨铭儿才起,他便同我说,日后若有什么旁人不允的、七叔不许的,只管让铭儿来求阿岁表姨,保准比去寻,我爹嘴里那山上的桃仙老翁都管用!”
故榆嘴角撇撇,静瞧池墨长长沉气、扶额半息,便不由分说一手揪住池铭大氅毛绒绒的后脖领,连拖带拽将越来越远的叽叽喳喳尽数锁入东厢房后,她浅笑摇头,低低垂眸刚看了几字,就听身旁指节勾起腰间玉佩绦穗撩拨的卫浔懒懒散散打了个掺笑得哈欠,声音微哑,嘟嘟哝哝道:
“西曳那臭小子,到还给我安排起活儿了。”
章云皎扇一指他,嗓间溢笑:
“他乃殿下近侍,一整日何时不是白天前后跑,夜里还得带孩子的,不见得能闲下来啊。反正你躲懒亦是偷闲,小世子要你便做上几个给他们玩儿呗,再不费费功夫琢磨琢磨你那手艺,哪天诶,一不小心坏了墨家机关术的名声,我看无痕老叔得出山千里来抽你了。”
卫浔玩味瞥眸,满不在乎:
“拿他唬我?下辈子吧,比起坏了师门名声,我这会儿若回去昆仑丘偷了他那宝贝酒壶,他追着撵着千里来抽我到还真有点可能。”
随口一应,卫浔目光无意往大雪纷飞的屋外飘远,隔着漫漫密密的雪雾,东头一辆用纠绳将避风挡寒的厚皮子严严实实包裹捆扎得看不清里头到底护着些什么金贵玩意儿的货车,正摇摇晃晃驶过妙医堂外,这等积雪难除的寒天,哪怕车尾两个灰袄加身的家丁壮汉卯足了劲儿,推得被看似千斤重的货物压陷雪堆的木轮缓移慢挪几尺,直至一行五六个人重重喘息,听声像是停在了隔壁颜若雪,一来二去也用了快小半刻。
天寒地冻,满街寂宁。
那掌柜的如此大张旗鼓吆喝人卸车下货,不到方楚端了三人面前见冷的茶,打了个转儿重新添壶热的回来,左邻右坊一个个悄摸支窗出门的,都三三两两投来打量眸光,恨不得再近点凑热闹。
眼见已快申时二刻,仍不见早一个多时辰被哪家唤去外诊的方冰壶归,故榆合了书,不免招手叫住了方楚,记挂问道:
“阿楚你仔细替方伯温着灶上的饭,切莫让他淋雪冷着了,还吃不得一口热乎的。”
“二姑娘放心。”
方楚把盛装了栗子糕的小碟往里推了推,只等卫浔倾身而前,大咧咧捻起一块便朝嘴里送,他没压住嘴角的笑,回说:
“小满姐没撤膛洞火,有我和松风熬药守着呢,冷不了。”
语毕,他忽想起甚似的,挠挠脸续道:
“我爹往日去不了这么久,今个儿应是尚书令府离得远了些,再过会儿若他还不见影,我便同松石一道出去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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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儿们~书名换啦~ 《谁与度》 另名《不思量》 不晓得大家会不会迷路 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不要麋鹿 (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复贴上上张公告: 【这里万分抱歉暂时要以“宇宙的尽头考考考”为主了,更新频率会缩水但绝不弃坑!有噼里啪啦的码,粥就会哗哗唰唰的发,感谢宝宝们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