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8、第8章 乡野村夫

　　陆珂音量不大，但此言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彭忠，就连里屋彭忠的寡母丁氏，也停了手上的活，眯起眼侧头看来。

　　彭忠瞪大眼睛，望着陆珂，一时间忘了说话。屋外传来一声鸡鸣，陆珂又问了一遍：“娶范家小娘子为妻，你可愿意？”

　　彭忠回过神来，垂下眼睛避开陆珂目光。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没有言语。红儿见状，又急又恼，几乎要哭出来。

　　陆珂原以为，能娶到原本遥不可及的自己的心悦之人，彭忠必会立即应下，并努力促成这桩婚事。可谁知事到临头，他却是这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而范小娘子的闺名却可能因此提议面临受损的风险。终归是自己思虑不周，要连累范姑娘了。思及此处，陆珂虽面上不显，但置于桌上的手不免握了起来。

　　裴朗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起先盯着彭忠，见彭忠不语，又看向陆珂，恰巧将陆珂的微小变化尽收眼底。裴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拿起茶壶，给彭忠重新添了一杯茶，道：

　　“彭兄弟，那范小娘子父母早逝，她在家中处处受兄嫂钳制，奁产也被兄嫂把持。她那未婚夫非但不怜惜，反而因此与之退婚。如今，范小娘子举步维艰，还有可能被许给永州一富商做妾。真是可惜呀，可惜！”

　　彭忠闻言，脸上似有动容，然而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双臂撑膝，双手紧握，垂首看着地面，不知在思忖什么。

　　话已至此，陆珂便抛下心里那许多顾虑。她轻声问道：“彭大哥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我们或许能为你解惑。”

　　彭忠还是不语。此时，里屋传来一声叹息，丁氏缓缓开口了：

　　“他一个乡野村夫，即便能抱得佳人归，又怎么能护得住这金贵的小娘子。纵使护住了，我家也只有一间草房，破败简陋，小娘子来是要吃大苦的。忠儿心善，是万万见不得小娘子来吃苦的。”

　　彭忠的头垂得更低了。

　　陆珂见状，心中吃不准彭忠此人是不是值得托付，故而考取户房贴司一事在嘴边徘徊良久，也未曾吐露。

　　裴朗对此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他单手在桌上一拍，道：

　　“巧了，彭兄弟，若有一法子可使你有底气去范家提亲，只是要你吃些苦头，你可愿意？”

　　彭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流光闪烁。他望着裴朗，裴朗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他又看向陆珂，陆珂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彭忠喉咙滚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良久，哑着嗓子道：“我彭忠，最是能吃苦的。”

　　裴朗道了声“妙极！”哈哈笑了起来。陆珂心底松了口气，身后小柔也捂嘴笑了起来。红儿眼泪已经滚出了眼眶，正笑着擦拭。丁氏摇摇头，继续搓起了麻绳。

　　彭忠既已表态，气氛便轻松了许多。陆珂没了顾虑，话也多了。

　　“彭大哥，范小娘子有言：‘愿做山民妻，不为富商妾’。你愿意为娶她而吃苦，她也必不会嫌弃这泥墙草舍，定能与你共患难与共。只是，”陆珂话锋一转，“范小娘子的兄嫂把持了她的奁产，我们并无十分把握能讨回来。若范小娘子……”

　　未等陆珂说完，彭忠便摆手道：“我彭忠愿意娶她，并不是贪图她家的富贵和家产。我本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山民，能得范小娘子青眼，已是三生有幸，纵使她没有半分嫁妆，我彭忠也是愿意的。”

　　陆珂正色道：“如此甚好。只是范小娘子形貌昳丽，如彭老夫人所言，你一介乡野村夫，可曾想过要如何护她一生周全？”

　　彭忠哑然，而后向陆珂与裴朗一礼道：“彭某不知。但既然陆小娘子与裴公子亲自登门，想必是有了法子的，还望赐教。”

　　见陆珂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彭忠思忖了一下，随即跪在祖宗牌位前道：

　　“我彭忠对着祖宗牌位起誓，此生必定一心一意善待范小娘子，护她安稳，终身不另纳妾。即使婚事不成，彭忠也会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绝不坏范小娘子半分闺阁声誉。”

　　“好！”陆珂起身虚扶起彭忠，道，“既如此，我便告诉你，下月中旬，县衙会招募一名户房贴司，主管跋山涉水、奔走外勤之事。于你而言，再适合不过。职位虽低，却是正经胥吏，你若有心进取，日后可再谋乡书手之职。”

　　彭忠自是喜不自禁，刚要道谢，便被陆珂止住，她道：

　　“这户房贴司一职，需得你自行考取。再者，此职向来需要任职之人粗通文墨，以便抄录账目、核对单据。我听闻你只是识得些字，这一个月内，少不得要下些读书的功夫了。”

　　听是要自己读书习字，彭忠不禁犯了难：“我如今已二十有四，难不成还要去学堂，与那一众孩童一道念书吗？”

　　裴朗哈哈一笑，拍了拍彭忠的肩，道：“若你不怕吃苦，我便当你一月先生，包你顺利过关。”

　　“届时，我父亲会亲自为你作保，让你有底气去范家提亲。”陆珂笑眯眯地补充道。

　　彭忠不由笑了出来，拜谢道：“一言为定！我必不负二位所托！”

　　既已说定，陆珂等人起身告辞，裴朗约定下午再来此为彭忠授课。

　　翌日一早，陆珂早早便让小柔给范府递了帖子，又揣上自己那几块帕子登门去向范翠翠“讨教”绣法。

　　此次来范府，刚巧范家兄嫂都不在府中。范良外出谈事去了，而嫂嫂邹氏则于前一日回娘家归省，要午后才回来，仅范翠翠一人与若干仆役留守在家。再次见到范翠翠，或许是因为有了盼头，或许是兄嫂不在府中，陆珂只觉她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范翠翠招呼陆珂在她的绣房中落座。虽然这次邹氏的女使并没有跟过来，小柔依然守在了门前。

　　范翠翠亲自为陆珂沏了茶，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兄嫂皆不在府中，可以轻松说一会子话了。自你上次来，我便有好多话想问你。”

　　陆珂笑笑，便将红儿如何拦下自己，替范翠翠向自己求助一事大略说了。

　　范翠翠闻言，泪光点点。她用帕子拭了下眼角，轻声道：“我就知道是她。红儿对我，果真是情深义重。”

　　陆珂又将昨日几人去彭忠家的事情细细讲与范翠翠。范翠翠听后，不禁羞红了脸。她娇嗔道：

　　“还好有红儿在，不然仅凭我那一句话，你们难不成真要为我随便寻一个山野村夫吗？”

　　“范姐姐既已如此说了，必然是心里已有了人选，只是难以启齿罢了，这点我还是明白的。”陆珂笑着饮了一口茶。

　　范翠翠四下看看，低声对陆珂道：

　　“陆妹妹，既然你们为了我的事情如此费心劳力，那人也愿意为我刻苦读书、永不纳妾。那我也需拿出些诚意了。”

　　陆珂抬眼，不知范翠翠藏了什么秘密。

　　“我其实，并非像兄嫂以为的那样，对我家家产一无所知，至少父母留给我的奁产，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范翠翠轻声说道，“当初我议亲时，嫁妆单子我是看过的，如今我这里还留有一份手抄副本。”

　　陆珂有些惊讶，“既如此，为何之前你不拿出来，若有这个，你便可以通过官府向你兄嫂追讨奁产。”

　　范翠翠叹了口气，苦笑道：

　　“兄嫂因不想舍弃我那份奁产，一直拖延我出嫁之事。我原想着那人会为我做些什么……被他退婚后许久，我才想明白，并非仅是兄嫂拖延，像我这般无父无母，又不得兄嫂怜惜的孤女，他娶了才是累赘……为我追讨奁产，只会让他落下个贪图财物之名……”

　　陆珂闻言，只觉心中酸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刚被退婚那会儿，我终日垂泪，我和红儿当时都以为，会被退婚，全然都是兄嫂作梗扣押奁产的缘故……红儿气不过，自己悄悄去寻了里正……结果便如陆小娘子你所知，红儿被兄嫂赶了出去……不过，她去见里正时，因心中没底，便留了个心眼，没将这嫁妆单子给出去，不然如今我手中怕是什么证物都没了……”

　　说完伤心事，范翠翠话锋一转，对陆珂满脸情真意切。

　　“但是而今，我却可以相信陆妹妹你。”她紧紧握住陆珂的手，“你不仅是知县之女，还愿意为我的事情费心奔走。我范翠翠何德何能，萍水相逢，便得陆妹妹如此相助……”说着就要向陆珂行大礼，陆珂急忙扶住她。

　　被扶起来的范翠翠又道：

　　“既如今彭大哥发誓此生不会负我，你与裴公子又千方百计为我们谋了出路，这奁产，我必是要挣上一挣，以不负彭大哥待我之心，也不负你与裴公子对我们的一片好意。”

　　陆珂见范翠翠一改往日怯弱模样，神色坚定，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赞许。

　　二人就此事再行商议一番后，便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