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3、第32章 在我身上？

　　谢宽刚刚下马步入院中，便听见那声饱含惊喜的“谢公子”从前堂屋内传出，紧接着前堂内传来一阵骚动，顷刻间花枝招展的女郎们便自屋内涌出，直奔他而来。谢宽眉头一皱，明智地停下了脚步。

　　阳光洒在女郎们身上，照得各色光滑的衣料与女郎们发髻上的名贵珠翠闪闪发亮，满目皆是温润华贵的柔光。忽地一道刺眼寒光穿透这片融融光景，直直刺入谢宽眼中。

　　谢宽身材颀长，他越过女郎们的重重包围眯眼向屋内看去，只见前堂门内一女郎跌倒，手中银剪直逼门前另一女郎的面庞。

　　陆珂刚从人群边缘抽身而出，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甫一抬眼，便见一把剪刀直冲自己面门而来。陆珂心中一惊，慌忙向后退去，不想脚下却被衣裙缠绊，一时间竟失了平衡，直直向后仰倒。她闭紧了眼睛，伸手挡在脸前。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从手上传来，反倒是臂膀吃痛，被人紧紧抓住，用力扯向一侧，陆珂顿觉整条胳膊几乎要被卸了下来。同时只听耳畔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叮叮咚咚”，脚下传来金属物件坠地的声音。

　　陆珂侧身坐在地上，用手支撑着地面，她缓缓睁开眼睛。

　　一把银色的剪刀开着口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地上，旁边还有一柄半开的扇子。一名女郎跪坐在地上，她皱着脸看向陆珂，左手紧紧握着右手的手腕，脸上混杂着痛苦、内疚与庆幸等各种情绪。

　　顾持安半跪在陆珂身边，脸色难看，他轻轻松开抓着她臂膀的手，抬首向堂外看去。

　　陆珂也扭头看向堂外，只见阳光下，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姣好、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被一众女郎围着，立于院中。他抬起的手臂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尚未放下。

　　女郎们都安静下来，回首看向堂内。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陆珂与那名跌倒的女郎，还有地上的剪刀、折扇及半跪在陆珂身边的顾持安身上。张清沅翻了个白眼，悄悄混入人群中。

　　常氏听见动静，带着众人从厢房出来，见此场景，心下当即明白了几分。

　　女郎们见常氏过来，都收敛了性子，乖乖回到自家长辈身后站定。陆琼挤到陆珂身边，轻轻扶她起来。陆琳与其婆母穆氏上前安抚陆珂。

　　顾持安站起身，脸色阴沉地盯着躲在人群中的张清沅。顾持柔跟过来，站在顾持安身后，关切地看看两人。

　　其他捐输人也从后院赶来，地上那名女郎被自家长辈扶起，另有仆妇将地上的剪刀与折扇捡起，呈到常氏面前。

　　…………

　　返程的路上，陆珂同陆琼坐在马车里，她惊魂未定，倚着车壁，身子随着车身摇摇晃晃，不断地在脑海间地反复回想着今日之事。

　　常氏当众立下规矩，不许再有女郎持刀剪针线四处游走，却没有公开点破张清沅的恶行，给权户部侍郎府留了脸面。但在众人散去之时，常氏留了张府夫人单独说话。

　　陆珂思来想去，觉得此事皆因自己看不过张清沅的所作所为，逞一时口舌之强而起，然心中却又总感觉有几分违和之处。

　　顾家虽然极尽富贵，却是商贾之家，向来被士族看轻。如今顾持安一朝及第，鱼跃龙门，成了天子门生，顾家必然倾力扶持。顾持柔会进京，想必是为其婚事考量，而联姻对象，必然会是京中士族。

　　顾持安虽已跻身士人之列，顾持柔却还是商户女，而京中供士族公子、女郎们相看的赏花宴与雅集，最是看中门第出身，顾持柔自是得不到邀请。

　　而这女子义塾，却不问门第出身，只以行善为名相聚，反倒成了顾持柔得以接触世家公子、闺阁女郎的难得去处。

　　然而陆珂听闻顾持安捐助了多家义塾，为何他偏偏为顾持柔选了这知微义塾？

　　知微义塾为景国公夫人常氏所创，因常氏之子谢宽偶然会来义塾探视，故来随长辈来此行善举的小娘子们颇多，俱是试图在此“偶遇”谢宽，得以从近处一睹他的风采。

　　虽然每月来知微义塾探视的闺阁女郎众多，可想要从此处入手来打破社交壁垒却并不是顾持柔的最佳选择。只因这些以谢宽为目标的女郎，多出自高门显贵之家，她们极为看重出身门第，对商户出身的顾持柔自是更加排斥轻视。

　　顾持安缘何不选一家门槛稍低的义塾让顾持柔去尝试结交士族之女呢？

　　陆珂想到了顾持安出手拉开自己后，转头看向张清沅的阴郁神情。自赏花宴偶遇之后，无论陆珂赴宴、游湖，亦或前往义塾参与善事，顾持安总会十分凑巧地出现，频繁地参与到她的生活中。

　　一个念头猛地浮现在陆珂心头：难道顾持安的心思，在我身上？

　　…………

　　回到景国公府，常氏与谢宽在内室稍作歇息。女使奉过茶退下，屋内只剩母子二人，常氏问起谢宽对今日义塾那场风波的看法。

　　谢宽坐在常氏下首，闻言皱了皱眉头，道：

　　“儿子若没记错，此次已是张小娘子第二次出手伤人。”

　　常氏闻言眉尾微微一挑，果然谢宽已经知晓了赏花宴上发生的事。

　　谢宽又道：

　　“那张小娘子两次生事，皆是用心险恶、下手不留余地，早已失了世家闺秀该有的分寸。母亲今日没有当众揭破她的恶行，已给张家留足了体面。只是义塾乃是积善教化之地，往后不宜再令此等心肠歹毒之人出现于此。”

　　常氏闻言轻轻颔首，道：

　　“我儿所言极是，为娘已知会了张家，从此她们不会再出现在义塾中。”

　　接着常氏话音一转，道：

　　“宽儿可知，今日险些受伤的那位小娘子，与赏花宴那日相护贺小娘子的女郎是同一人？”

　　谢宽抬眼望向常氏，道：

　　“那陆小娘子看着很是温婉、柔弱，危急之际却能挺身护着贺小娘子，今日又肯为商户女子鸣不平，见识胆量倒是颇为不俗。”

　　常氏仔细看着儿子道：

　　“这位陆小娘子的生父，乃是礼部郎中陆铎之弟陆钧。昔日他因直言进谏，被贬永州小县。后永州大疫，陆家夫妇及其长子皆殉于治疫，得朝廷旌表，然仅余陆小娘子姊妹二人寄居伯父家中。听闻陆家尚在江南时，新科的商户进士顾持安还曾于陆家家学旁听过两年。”

　　谢宽闻言若有所思，道：

　　“难怪今日儿子见那顾郎君对陆小娘子多有维护，原来还有这般渊源。陆公为人果然开明，也难怪养出这般女儿。”

　　常氏闻言掩嘴一笑：

　　“若说门第之见，我们景国公府，较之那些迂腐世家，也要开明得多。只要出身清白、品行端方，又是宽儿你心意所属，便堪为我儿新妇。你看那陆小娘子如何？为娘瞧着，她倒是颇为不错……”

　　“母亲……”

　　谢宽闪身躲进了书房。

　　常氏见谢宽没有似往日那般断然回绝，心下便知此事大有可为。她当即遣人去往温宁伯府，特意嘱托穆氏再办一场射宴，点名让她务必邀请陆珂赴宴。常氏心思缜密，略一思忖，又另差人暗中调查顾持安的底细。

　　…………

　　书房清寂，谢宽静坐于棋盘之侧，手中攥着一枚微凉的白玉棋子，心中思忖着自己的婚事。

　　谢宽如今已然二十有八，却尚未婚配，皆因景国公府势焰过盛。

　　谢国公身份贵重，昔年执掌西北兵权，虽已卸任，但在武将之中，依旧颇有威望。谢宽的两个兄长，一位赴西北出任副都部署、知安朔府，手握西北大半兵权，兼管府中民政；另一位留居京中，任殿前司都虞候，统辖京城精锐禁军。二人俱是手握实权，且婚配都与国公府门第相称。长兄谢宏，娶的是将门嫡女；而次兄谢安，则聘了翰林学士家中的嫡女为妻。

　　在世人眼中，景国公府树大根深，是以谢宽在京城世家女郎们的眼中，才这般炙手可热。可也正因树大招风，为了免遭帝王忌惮，纵使谢宽满腹才学、武艺出众，却也只能终日寄情于山水之间。故而谢国公与常氏，对这个幼子便格外怜惜，总觉得有所亏欠。

　　婚事之上，谢宽无需，也不能像两位兄长那般，娶一位家世与国公府门当户对的女子。是以谢国公和常氏，都盼着他能得一心悦之人相守。奈何经年岁月，谢宽始终没有遇到合意之人，他的婚事便这般一再耽搁下来。

　　常氏缘何属意陆珂，谢宽心中自是了然。陆珂家世清白，又是孤女，身后并无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纠缠。于他而言，确实是一极佳的人选。

　　谢宽指尖摩挲着手中棋子，低声自语道：

　　“陆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