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4、第33章 世间重现

　　景国公夫人常氏已差人将今日义塾之事告知了陆府长辈。马车回到陆府的时候，魏氏身边的乳母闵妈妈正亲自在门前相迎，陆琬与陆瑾也候在一旁。

　　马车在偏门前停下，陆琼起身利落地下了车。谢宽今日掷扇救下陆珂，在他上前查看陆珂情况时，陆琼还同他搭了一句话。这是陆琼第一次同谢宽近距离接触，此时她心中十分满足，见人便带三分笑意。

　　陆府众人只知陆珂遇险，却还不知具体经过，见到陆琼心情畅快的样子，闵妈妈一时有些疑惑。陆珂从车厢中探出身来，陆瑾急忙过去扶她，上上下下将陆珂扫视了一遍。陆珂对她淡淡一笑，轻轻握了握陆瑾的手，走下车来。

　　闵妈妈上前拉住陆珂，左看看右看看，道了句，“谢天谢地，姑娘无恙。”便引几人往正堂去。

　　陆琼步履轻盈欢快地跟在闵妈妈身后，陆琬落后几步，陆珂牵着陆瑾走在最后面。

　　没走多远，陆琬便放慢了脚步，她缓缓靠到陆珂身侧，轻轻问道：

　　“我听闻今日顾小娘子也在，莫不成顾郎君也去了？”

　　对于连日来频频偶遇顾持安，或许是他属意自己这桩揣测，陆珂尚且未能完全捋清。她蹙着眉，咬着唇，边走边在心中反复琢磨其中的关键，对陆琬的问话竟是全然不曾听见。

　　陆瑾见阿姊久久没有回应，抬头看了看陆珂，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道：“阿姊。”陆珂方才回过神来。

　　陆琬见状，只当陆珂受了惊吓，尚未平复。便不再多言，也未做他想。

　　几人来到正堂，陆铎与魏氏正坐在主位上候着。几个女郎向二人请了安，在下首的座位上依次坐了。陆琼便开始讲述今日义塾之事。

　　陆琬听闻顾持安今日也在时，心中便暗自懊恼自己病得不是时候。当讲到陆珂出言相帮顾持柔，又被顾持安在危急时刻拉开时，陆琬手指不断绞着帕子，心中越发觉得没意思起来。

　　陆珂垂眼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只在被问及时，偶尔答上两句。

　　就在陆琼绘声绘色讲述她与谢宽搭话的过程时，顾持安的礼到了。

　　顾持安向陆铎夫妇送上了两盒时令鲜果与精致蜜饯。给陆珂与陆琼则各备了两匣上好的徽墨，一小匣龙泉青瓷小砚滴，还有顾持柔亲自绣的素帕两方。

　　来送礼的顾家管家道：

　　“我家女郎在义塾蒙二位陆小娘子照拂，反倒累得陆小娘子平白受此无妄之灾。我家郎君心中深感愧疚，特备几样薄礼，为诸位小娘子压惊。”

　　待顾家管家离去，陆铎看着桌上的礼盒，道：

　　“顾郎君虽出身商户，行事倒是少年老成，瞧着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陆琬幽幽地盯着陆珂身侧的礼盒，以帕掩嘴咳了几声。

　　陆珂也看着礼盒，神色平静，但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各种念头在心头萦绕、碰撞着，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待回到闺房，陆瑾见阿姊自归家后便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想方设法地逗陆珂展颜。眼见小妹如此懂事体贴，陆珂心头不由一暖。纵使她心中纷乱如麻，参不透顾持安对自己怀了几分算计，几分真心，可只要她们姊妹二人相依一处，便胜过世间万千。既然顾持安尚未明言其心意，婚嫁之事，大可暂且不论。只是，每当目光扫过案上那几方礼盒，陆珂的心绪不免沉沉下坠。

　　…………

　　没过多久，温宁伯府筹办射宴的消息再次传遍京城。此次射宴，较上次的赏花宴规模小了很多，设在温宁伯府京郊的另一座园子里。

　　射宴那天，陆府的马车在半途出了些故障，是以抵达之时，稍稍迟了一些。

　　陆珂等人步入园中的时候，园内正闹哄哄的，女郎们都兴冲冲地忙着改换衣衫，准备行耦射之戏。这时贺书绾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自人群中快步穿出，径直朝陆珂姊妹三人奔来。

　　贺书绾喘着气，拉住陆珂的手道：

　　“你们可算来了，穆夫人说，今日女子亦可行射。大家都去换猎装了，耦射很快就要开始了。”

　　女帝鼓励女子骑射，故而此次射宴，也为女郎们备下了耦射与主皮之射两项游艺。

　　耦射依循古礼，两人配成一耦行射，每人可射四矢，分别计筹。耦射是礼射，讲究的是仪态风度，以射观德。射中即可计筹，纵使不中，只要仪态端方，也算可观。负者不妒不恼，从容饮一爵酒，便是风度。

　　主皮之射则没有许多讲究，每人六矢，只看箭术得筹。穆氏还为胜者设了彩头。

　　陆珂与贺书绾相约成耦，贺书绾做上射，陆珂为下射。贺书绾虽有个武举出身又任禁军押班的兄长，但她本人却对弓马一道颇为不熟悉，只是摆个姿势，做做样子罢。世家女郎们纷纷选则耦射也皆因如此。女帝登基前，大雍女子俱以柔弱、顺从为女子之德，纵使射为六艺之一，也鲜少有习练的女郎。

　　陆珂换了猎装，与贺书绾走向射位。两人互行一礼后站定。

　　贺书绾第一矢毕，没有中靶。她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放下弓一揖，退后一步，看向陆珂。

　　陆珂拿起弓，在手中掂了一掂。她垂着眼眸，手指摩挲着弓身，不知心中在思虑些什么。不过很快她便好似在心里做出了什么决定，她神情变得坚定。

　　陆珂上前一步，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抽出箭矢，搭于弦上。她向箭靶微微一揖，随即侧身稳了身姿，举弓拉满。她的目光凝定靶心，指尖倏然松开，飞箭破开流风，直冲靶心而去。只听靶旁的获者挥动旌旗，高声唱道：“获！”陆珂收了弓，向贺书绾浅浅一揖，退开让出射位。

　　贺书绾见陆珂仪态优美、出箭流畅、一举一动无可挑剔，射出的箭矢又次次正中靶心，不禁瞪大了眼睛。四矢过后，不仅贺书绾，其他女郎也注意到陆珂不仅举止十分端庄，而且射艺了得，一时间都围了上来。贺书绾更是频频发问，想知道陆珂是何时、何处习得了如此射艺。

　　陆珂垂眸看着手中弓箭，继而抬首对女郎们一笑，道：

　　“先妣在世时，曾授我射艺。”

　　陆珂之母沈清娴，乃是故国子监祭酒沈公的独女。沈公幼时家贫，幸得所在书院的院长赏识，不仅免他束脩，还将独女嫁与他。沈公果然不负所望，高中状元，一路升至国子监祭酒。沈公与夫人感情甚笃，一生不曾纳妾，然两人年过三旬，膝下才得一女。沈公爱此女，犹如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般，不但亲自教授其课业，还请人授其弓马骑射。而后沈清娴又将射艺一道传授给了陆珂。

　　陆珂原本无意在一众女郎之中逞技大出风头。然而在她的指尖触到弓身的那一瞬，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母亲昔日亲手托住她的臂膀，教她射艺的模样。心念于此，陆珂心神一定，抬臂瞄准靶心，便让母亲当年的风姿，借由自己这双手，于世间重现。

　　女郎这边的动静，自是引起了许多公子的注意。听闻陆家小娘子射艺出众，有心的便留意起来。

　　裴朗也来了射宴。

　　陆珂初至园中，裴朗便注意到了。他与允安伯幺子冉霈结成一耦对射，裴朗骑射本就不及冉霈，心中又记挂着陆珂。四箭射罢，自是败下阵来。裴朗饮了酒，回首却见陆珂次次命中靶心，被女郎们团团围住。

　　裴朗倒是没想到，陆珂竟精于射艺。耦射之后，裴朗注意到陆珂不再似之前两次相见时那般寡淡沉寂，他所熟悉的那蓬勃的生命力又开始在陆珂周身流动，此时的陆珂，看起来光彩照人、十分鲜活。

　　忽然裴朗的肩头被人一搭，原来是冉霈靠了过来。

　　冉霈看了看裴朗，又看了看围在陆珂身边的女郎们，道：

　　“笑什么呢，裴贤弟？难道那边有你心悦之人？”

　　裴朗这才恍然察觉，自己脸上竟还噙了几分笑意。

　　“那不是贺家的小娘子和那天游湖见到的……陆家小娘子。她射艺好像不错，咱们过去看看。”

　　冉霈远远地认出了贺书绾和陆珂，当即拉过裴朗，上前去见礼寒暄。

　　这四箭，好似破开了长久萦绕在陆珂心头的迷雾，将她寄人篱下之后，一直压抑深藏的旧日里的爽朗与豪情尽数唤醒。见到裴朗走近，陆珂不再回避躲闪，她落落大方地上前与之见礼，又向冉霈几人简略叙说了自己与裴朗的过往渊源。

　　冉霈十分识趣地引开了一众围观的小娘子，给这二人留出几分谈话的空间。

　　两人谈及永州旧事，裴朗向陆珂讲了在他及第之后，他曾与萧先生同赴永州拜祭陆钧。彼时还见到了崔荷与范翠翠，范翠翠的绣坊已然开张，两人整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但营收也十分可观。谈及旧日故交，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之间，又逐渐找回了往日熟稔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