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32、第31章 门第出身

　　顾持安身着一袭碧青色绫罗长袍，腰系素带，立于院中。阳光洒在他的衣衫与他白皙的面皮之上，泛起一层浅浅的柔光，好一副温润如玉佳公子的模样。周遭数位女郎频频偷望，低声探问他的来历身份。

　　陆珂冲顾持安微微颔首。

　　这时，义塾的主事娘子、两位掌事娘子与若干仆妇好似得了什么消息，忽地齐齐迎出门去。她们步履轻盈、行动迅速，转眼间便至大门前整整齐齐地站了。

　　不出一会儿，景国公夫人常氏的马车便到了。主事娘子迎上前去，亲自扶着常氏下了马车。在前堂中闲坐的众人纷纷起身，至院中相迎，陆珂等人也跟了出去。

　　常氏步入大门，目光从院中十数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娘子身上飞快地略过，在陆珂和顾持柔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接着她面带微笑，与上前问候的众人寒暄问好。

　　常氏在前堂主位上缓缓落座，几位参与议事的娘子也依次在她下首坐定。其余的捐输人各自寻了位子，女郎们则站在自家长辈的身后。待室内安静下来，常氏省去虚礼，直接切入正题。

　　“在座诸位皆是大善之人。”常氏嘴角含笑，徐徐说道，“义塾前日又新得了一批药材与供女童裁制夏衣的布匹，我已命人存入库房之中。诸位议事娘子稍候可随我与主事娘子往账房查看账目，之后可再去库房查验物资。”

　　在座的几位议事娘子，闻言俱向常氏轻轻颔首。

　　常氏点点头，又道：

　　“其余在座的郎君与夫人们，可随掌事娘子往内院查看讲堂、针线房与女童寝室等处。”

　　常氏话音刚落，原本立于墙边的一位掌事娘子便站出身，向众人福了一福，又退回原位。

　　“眼下正是暑天，女童们皮肤娇弱，极易被蚊虫叮咬，我已令人备下了诸般药材与香料。诸位小娘子得闲，可于旁边静室内制作香囊，为女童们佩戴，以驱虫、安神。”常氏环顾堂中一众如花似玉的女郎们，含笑说道。

　　“待女郎们做好香囊，想必我等也已将物资查验完毕，诸位可亲自将夏布与香囊分给义塾内的女童们。”

　　言毕，常氏起身，缓步走向账房，诸议事娘子相随其后。其余在座捐输人中，探访义塾的、制作香囊的，都随相应的管事娘子而去。

　　前堂东西两侧各有一间静室。西侧的充作账房，东侧也是共捐输人休息的区域，里面置有许多桌椅。

　　随着太阳升高，天气越发炎热，比起跟着长辈们去探访讲堂、针线房，女郎们更愿意留在静室内制作香囊，如此也可保证妆容得宜。

　　穿过内门进入静室，一张大桌映入女郎们的眼帘。桌上置了十数种不同的药材与香料，均用瓷碟装了，整齐的摆成几排。旁边另有一个竹筐，里面搁着绣着不同花样的各色布块，还有剪刀、针线等物。

　　这些女郎皆出自达官显贵之家，平日里对医理、香道皆有所涉猎，调制驱虫香囊并非难事。纵有不懂的，也可按桌上摆的方子搭配。

　　女郎们围上前，将喜欢的布料与针线等物用小筐装了，再上前选取一些合适的药材与香料搭配做填充之物。之后选个位置，三三俩俩地坐于一处，一面闲谈，一面制作香囊。

　　今日来的大部分女郎，都曾随家中长辈来过知微义塾，言谈之间听上去彼此颇为熟悉。然而陆珂与陆琼却都是第一次来，纵使在京中比陆珂多住了些时日的陆琼，此时也叫不出几位在场小娘子的闺名。

　　只有一位女郎是陆珂见过的，权户部侍郎之女，张清沅。

　　张清沅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她痴恋谢宽一事，京中女郎们几乎无人不晓。谢宽曾来过义塾一次，在那之后，权户部侍郎的夫人便也成了知微义塾的捐输人，而每逢初一、十五，张清沅必会妆容精地出现在义塾里。

　　只是张清沅痴恋谢宽成魔，眼中已见不得谢宽同其他女郎讲话。贺书绾赏花宴上被伤一事，便是她的主谋。眼见贺书绾被陆珂等人护下，张清沅自是对陆珂心怀不满。

　　张清沅也认出了陆珂，她挑好材料，冷冷地斜睨了陆珂一眼，走到旁边一女郎身旁坐下，不再看向陆珂。

　　陆珂与陆琼选了材料，走到屋内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开始安静地着手制作。

　　顾持柔排在最后，当她终于按配方选好材料的时候，其余女郎都已经落座了。顾持柔捧着小筐，抬眼环顾屋内，找到陆珂的身影后，便绕过桌子，向陆珂、陆琼二人身边走去。

　　在座的女郎们皆是初次见到顾持柔。因她穿得清淡素净，在一众衣着华丽的女郎中甚是显眼，又生得娇俏可人，举止端庄，诸位女郎都暗中猜测她的身份，还有几位上前与之攀谈。在得知她是商户出身的“铜臭进士”顾持安的胞妹后，又对其不屑一顾。

　　张清沅的位置离长桌不远，顾持柔走过她身边时，她忽然皱着眉头道：“好浓的铜臭味！”又作势用帕子遮住口鼻。

　　屋内随即传来几声嗤笑。

　　顾持柔已走至陆珂眼前，闻言虽神色未变，脚下却一顿。她刚要回身离陆珂二人坐远些，耳边却传来陆珂轻柔的一声“坐吧。”

　　众女郎见陆珂邀顾持柔与她坐在一处，有互相悄悄低语的，也有全作不见的。这时，只听张清沅嗤笑一声，她道：

　　“陆小娘子何必这般曲意体恤。士农工商，本就身份不同。顾郎君纵然已经登科，可门第旧籍始终摆在那里。商贾之家的女郎，混迹我等之中，本就已是逾分。陆公一世忠惠，陆家又门第清贵。陆小娘子却这般罔顾门第，与商户女郎为伍，莫不是，”张清沅掩嘴一笑，“莫不是为了顾郎君？说起来，顾郎君昔年还蒙陆公收留，入陆家家学旁听了两年，与陆小娘子倒是故人。”

　　张清沅出言大胆，屋里几个女郎不禁皱起了眉头，也有好事的暗中看戏。

　　顾持柔身子紧绷，她虽出身商户，却自幼未受过太多委屈。她咬着唇，手中针线未停，垂下的眼帘藏住了她的不甘与委屈。银针猛地扎在她的手指上，鲜红的血珠凝在指尖。

　　陆珂抬眼看向张清沅，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火气。她道：

　　“先父当年惜才，且为报答顾家恩情，方令顾郎君入家学旁听，此为先父仁义。且义塾之地，旨在体恤孤寒、广行善事，不论门第出身。顾郎君既已登科，受朝廷录用，便是朝廷的臣子。我与其妹同席，何来有辱门第一说？张小娘子这般言辞，莫不是觉得朝廷取士，也得看出身家世高低？”

　　说完陆珂垂下头，继续制作香囊。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顾持柔看着陆珂若无其事的样子，忽觉胸口的压迫感消失殆尽，呼吸顺畅。她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用帕子拭去指尖血珠，低头缝制香囊。

　　张清沅脸色涨得通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呼吸急促，咬牙切齿，恨不得扑过去，甩陆珂一巴掌。

　　这时，对面账房的门开了，常氏与几位议事娘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位面色难看，正是张清沅的母亲。

　　常氏一言未发，带领众人穿过正堂，向存放物资的厢房走去。路过静室的时候，常氏的目光从陆珂与顾持柔身上扫过。张清沅的母亲则向女儿投去严厉的一瞥。

　　张清沅顿时收敛了气焰，垂下头去，拨弄药材。

　　屋内安静了下来，众女郎都忙着缝制香囊，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去查视义塾的捐输人此时已随管事娘子看完了讲堂、针线房等地，又考校了几位女童的学识，就要前往后院孤女就寝之处探查。

　　此时管事娘子回身一福道：

　　“前方便是女寝，诸位郎君不便前往，前堂已备好了茶水，诸位郎君可回前堂小憩。”

　　待几位郎君离开后，管事娘子带夫人们往后院行去。

　　顾持安与那几位郎君一同返回前院，回到前堂落座饮茶。这时，大门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不一会儿，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随即，一道清亮的、饱含惊喜的女声清晰地从女郎们所在的静室中传出。

　　“谢公子！谢公子来了！”

　　此时女郎们的香囊大都已做得七七八八。陆珂刚剪短最后一根线后，正起身走近门前的长桌，将做好的香囊与剩余的材料摆好。

　　这时忽闻一声呼喊，紧接着便是桌椅被推动的声音，十数个女郎争先恐后地从静室内涌出，有些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剪刀、针线。

　　长桌被撞得歪向一边，两个女郎跌倒在地。正堂几个正在吃茶的郎君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纷纷瞪大了眼睛，直呼“成何体统！”

　　陆珂也被人群卷着出了静室，她踉踉跄跄地在正堂大门边将将稳住身形。这时张清沅余光瞥见一个手持剪刀的女郎跑近陆珂身侧，她眼睛一眨，计上心来。当那女郎经过她身边时，张清沅趁着人多杂乱之际，用肩撞了那女郎一下。

　　女郎吃力，顿时向一侧歪去，手中锋利的剪刀，直冲陆珂面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