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0章 怅然若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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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珂下船之际，裴朗便已远远地瞧见了她。当陆珂回首望过来的时候，两道视线转瞬间交汇在一起。
陆珂心头猛然一跳，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眸。而后她再次抬眼看去时，裴朗也已移开了目光，陆珂不觉地松了一口气，转而悄悄打量裴朗与他的同行之人。
与裴朗并肩而行的，是一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他手持一柄折扇，脸上带着笑意。刚刚出声呼唤贺家兄长的，便是他了。他见众人看向自己，便远远地招了招手。
裴朗此时正看着从彩舫上最后一个下来，又在陆珂身边站定的顾持安。这是裴朗第二次见到顾持安，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顾持安好似感受到了裴朗的目光，他从容地回看过去。
许是顾持安也认出了裴朗，只见他调整了下姿势，正面转向裴朗，不过如此一来，顾持安距离陆珂也又近了一点，随后他冲裴朗淡淡一笑，向其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顾持安的这寻常之举，落在裴朗眼中，却令他感到了几分挑衅之意。裴朗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也向顾持安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裴朗二人已近彩舫。贺书年迎上前去，一面拱手作礼，一面寒暄道：“冉贤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那年轻男子乃是允安伯的幺子冉霈。冉霈与裴朗同龄，不好诗文，也没有功名在身。但他性格豪爽、交友广泛。冉霈自幼习武，武艺出众，与贺书年还有一段不打不相识的过往。
裴朗此前奉旨离京赴西北月余时间，只为访求史料、寻访碑刻。当他流转于西北各处的时候，与在外游历的冉霈结识。两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相约归京后一同游湖吃酒。
没想到今日来到景芳池赴约，两人都再次遇到了旧日故友。
众人既知冉霈是贺书年旧友、允安伯府的公子，便一一上前与之见礼。冉霈一拱手，继而将裴朗介绍给众人。
裴朗直言自己昔日幸得陆公赏识，才有今日这些许成就，故他对陆家女郎礼数格外周全。陆珂想起裴朗所赠的那两本被她珍藏起来的《陆忠惠遗稿》，心头一暖，拉着陆瑾拜谢裴朗。
陆琼早已将裴朗登门拜祭一事忘却于脑后，陆琬倒还有些印象。那日在胭脂铺外见他与陆珂搭话，陆琬就已心生好奇，如今才算知晓了其中渊源。
她与陆琼见裴朗虽周身气质清冷，似是不易接近，却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对她们又礼数周全，故而心中存了几分好感，上前与之回礼。
一番短暂的寒暄、叙旧之后，贺书年推说内子辛氏身子不适，向冉霈等人道别。陆府诸女郎也纷纷告辞，随同贺家兄嫂离开。
裴朗等人站在原地目送贺家兄妹与陆府姊妹四人离开。裴朗神色平静地看着陆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却没察觉，身旁的顾持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人已走远，顾持安既已与冉、裴二人相识，便盛情邀请二人往他的彩舫中小坐。冉霈欣然应下，裴朗却向二人辞行，推说家中尚有事务要处理。
顾持安也不挽留，笑着同他道别。
…………
裴朗在涵京城东南处靠近观音寺的地方，租了一户只有一堂一室的临街小宅。他独个住在京中，身边只有一位照应他饮食起居的老仆。
近来裴朗心中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自多年前的那夜，他决定赴江南拜师求学、参加科举后，内心便坚如磐石。像如今这般心烦意乱，还是在永州与陆珂相处的时候。
初见时，他听闻陆珂善诗词，以为她如同家中父亲的那些妾室一般，是那种仗着有些才情，便卖弄文采、博取关注的女子，故而对她心生反感。
然而随后他却发现，陆珂满腔热血、品性正直。每每见到旁人深陷苦难，她总会不加思索地挺身而出。
在住进陆宅后，裴朗渐渐了解了陆珂的生活，也明白了陆珂直面不平的底气源自何处。她有开明、慈爱的父母，与友善、宽厚的兄长，是他们让陆珂可以满身少年意气，不知愁为何物。
那时的裴朗对陆珂的人生满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然世事难料，一场时疫，陆珂痛失三位至亲，仅余一年幼的小妹与她一同寄人篱下、相依为命。而自己却已入仕为官，所能做的，不过整理陆公遗稿，编纂成册，让她有个念想。
想到这，裴朗叹了口气。他已经为自己谋到了另旁人艳羡的前路，缘何心中依旧这般怅然若失。
他想起了京中与陆珂的两次偶遇。一别数年，陆珂收敛了她热忱直爽的性子，变得低调、沉稳，却也少了些活力。在她看向他的眼神中，藏了几分疏离与隔阂。
裴朗又想到了顾持安，陆珂看似与他倒是更亲近些。裴朗心底不觉又烦躁起来。
关于顾持安的传闻，他倒是听过几句。
熙载四年的时候，朝廷忽然放开了对商籍学子参加科举的限制。自身不涉足经营买卖、一心读书的商户子，经查实后，可以参加科举。
顾持安便是熙载五年科，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及第登科的商户子。
然而仕人对商户的偏见根深蒂固，顾持安虽然入仕，且留京任职，却始终游离在士族圈层的边缘。
而陆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陆家女郎们为何会与顾持安走得这般近？
裴朗决定去探听一下顾持安的过往。
…………
女帝登基以来，十分重视提升女子教化，各种女塾便应运而生，先自京中兴起，继而在整个大雍境内流行开来。
这些女塾中不乏官府开办的官塾，但更多的还是世家显贵出资开办的私塾。针对不同阶层的女子，女塾也有不同的分类。即便是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女，亦或是出身微寒的女子，也有免费的义塾可以接纳她们。
彼时向义塾出资周济、赠送物资，时常赴义塾探视，乃至偶尔协助教务、打理塾中琐事，在京中世家女眷间渐成一股潮流风尚。若能在某所女子义塾中享有议事之权，不止能博得乐善好施的美名，更代表着得到一些权贵女眷圈层的认可。
不少世家女郎积极向义塾捐资捐物，所求从来不止善名，更是为了获得与各家权贵女眷往来相交的契机。
景国公夫人常氏，便在京郊开办有一所女子义塾。
六月初一的时候，陆家姊妹应陆琳之邀，与温宁伯府的女眷们一同前往京郊景国公夫人常氏开办的知微义塾，常氏的表妹温宁伯夫人穆氏，便在知微义塾享有议事之权。
每逢初一、十五，为知微义塾出资的议事施主们，便会去义塾查看、探视，继而清点物资，协助教务。
陆瑾年纪尚小，陆琬则刚好染了风寒，不便前往。故天还未亮的时候，只有陆珂和尚未完全睡醒的陆琼坐上了前往温宁伯府的马车。
车队在温宁伯府集结后，又晃晃悠悠地行了大半个时辰，知微义塾的大门这才出现在视线之中。
陆珂和陆琼都是初次来到义塾。一下马车，便被眼前为数众多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家女郎们晃花了眼。仿佛她们来的不是义塾，而是某个供公子、女郎们相看的赏花宴。
原因倒是不难猜测，女郎们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因知微义塾是景国公夫人常氏开办的，故常氏的儿子谢宽，女郎们眼中的良人，便可能在这里出现。即便见不到谢宽，在国公夫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不过无论常氏还是谢宽，此时都尚未出现。女郎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闺中闲话。
陆珂慢慢环顾着这所女子义塾。
这所义塾由旧宅修葺而成，四周围墙整齐、高大。进门后，是一方天井，地上铺了青石板，周遭种了玉兰与海棠等清雅花木。
两侧的厢房中，一间作为门房，有年长的妇人值守；另一间则存放了各方捐赠的物资。
前堂则是待客之所，夫人、女郎们便再此歇脚、议事。
穿过前堂，便是中庭。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
据这里的仆妇介绍，正对前堂的便是主讲堂，是年长的女童们研习诗书礼法之处；东侧厢房为幼童的开蒙之所；西侧厢房则是为传授针线女红而开辟的针线房。
穿过中庭再往后走，便是安置无家可归的孤女们的后院了。
陆珂返回前堂，看见陆琬正在跟一个背影有些熟悉的女子交谈。那女子衣着朴素，在一众服饰精致的女郎中，反倒有些惹眼。
陆珂走上前，那女子转过身，冲她微微一笑，原来是顾持柔。
顾持安入仕之后，便也顺应京中潮流，向各种义塾捐资捐物。知微义塾便是顾持安长期捐助的一家。
让顾持柔入京，顾家自是存了让她与仕人联姻的考量。
然而虽然顾持安已入仕，但顾持柔尚是商户女，赏花宴、射宴这类共世家公子、女郎们相看的集会，她是不在邀请之列的。故而顾持安将她带来义塾，与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们多一些接触。
既然顾持柔在这里，陆珂抬眼看向门外，果然看见了站在院子里正笑吟吟望着她的顾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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