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亭亭》讷川

11、第11章 默默感受着

　　听闻此言，崔荷脸上的生气，就像被霜打过的嫩芽，迅速低迷了下去。一层灰蒙蒙的雾罩在她的眼睛里，嘴角也耷拉了下来。崔荷紧紧抿着唇，这使她的原本有些方的下巴，显得十分坚毅。她垂着眼，幅度不大地缓缓摇了摇头，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众人看看彼此，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哎呀，你看我们，崔娘子必是累了的，快去里屋休息一会儿子罢。我这就给你换上干净的床褥。”范翠翠忽然起身，她轻轻握了握崔荷攥在一起的双手，边说边去里面给崔荷铺床。

　　凝滞的空气又再次流动了起来。几人纷纷过去帮忙，只一会儿，崔荷已经盖着干净的被子，歇在褐色的榉木三屏床上了。

　　范翠翠掩了门出来，几人再次围坐在方桌前。陆珂低声向王婶问道：“王娘子，崔娘子家里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陆珂问得干脆，王婶一时间倒有些踌躇。她顶着几人的目光坐在那，收着下巴，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终是侧过脸，疲惫地眨了下眼睛，叹出一口气。她的肌肉松弛下来，道：“我就知道陆小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婶双手搁在桌面上，侧头思忖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

　　“其实荷姐儿回家后，跟他爹的关系还过得去。荷姐儿不是个话多的人，又几乎事事都依着他爹，听话又能干。”

　　王婶边说边重重点头。

　　“对，荷姐儿一回来，崔夫子过得可比自己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的时候舒服多了。起初还能听到崔夫子骂几句，没几日，就基本消停了。”

　　“既如此，为何崔娘子不愿归家？”小柔轻声问道。

　　“唉，”王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崔家往日一直好好地，可大概半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不知怎的，那崔老头忽地发起怒来，听着砸了好些杯啊碗的，还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把荷姐儿赶出去……”

　　“王娘子可知是为何？”范翠翠蹙着眉，紧紧盯着王婶。

　　王婶咬了咬唇，垂下眼皮，声不可闻地说道：“……隐约听见……好像在说……在说什么荷包……”

　　陆珂抬眼看向范翠翠，对方也正看着她，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了然、无奈与惋惜，心下都已然明白了几分。

　　屋内静悄悄的，只闻丁老太均匀的鼾声，与门外香樟树的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

　　陆珂轻轻吸了一口气，提起神道：“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给崔娘子寻一处落脚之处罢。”

　　彭家仅有两间卧房，不便留客。陆珂家的客舍又被裴朗占了。二人不由看向王婶，王婶缓了口气，开口道：

　　“我家在柳叶巷另一头倒是有一间小院，原是租与外人住的。上一户租客半月前刚搬走，至今还空着。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但里面一应物件还算齐全。若崔娘子愿意，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今晚就能住过去。”

　　范翠翠笑道：“这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陆珂欣喜之余，却也没忘了打听租钱。王婶推拒不过，便给抹了零头。陆珂当即让小柔数了定金出来交与王婶，做主为崔荷租下了小院。王婶收了钱，便急匆匆地去拾掇屋子了。

　　王婶走后，因心里压了事，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言语。

　　丁老太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咳嗽了一阵，听着像是醒了。范翠翠快步过去照看。小柔侧首问陆珂道：“姑娘，我们可要回去？”

　　今日因坠湖一事，午饭本就用的晚，此时已是大晌午了。

　　陆珂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之后起身捋了捋衣角。

　　“也好。”

　　正要向范翠翠辞行，另一边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崔荷推开门，她先抬头看了看站在桌前的陆珂和小柔，又看了看刚从另一边卧房里出来的范翠翠。范翠翠挽了袖子，手里拎了个痰盂。丁老太上午在树下晒太阳吹了风，似是受了寒。

　　崔荷走出卧房，又把门轻轻掩上。

　　见崔荷出来，几人俱是对她一笑。崔荷的脸动了动，却做不出笑模样，末了只好点点头向几人示意。

　　范翠翠倒了痰盂，放回丁老太屋内。净了手，又开始为丁老太煮姜汤驱寒。她一面忙活，一面向崔娘子解释。

　　“崔娘子别见怪，我婆母上午晒太阳时，被风吹了，有些受寒，我去给她煮些姜汤，你且与陆妹妹自便。”

　　“娘子且去，这边有我。”小柔重新斟了茶。

　　陆珂招呼崔荷在桌边坐下，将租下王婶小院一事告诉了她。

　　“崔娘子莫要怪我擅自做主，只是需得给你寻个合宜的落脚之处。”

　　陆珂神色恳切，范翠翠又热情，崔荷双手圈着茶杯，垂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任由氤氲的热气扑倒脸上。

　　“崔荷谢过陆小娘子美意，只是如今我身无分文，这院子怕是住不起。”

　　“无妨。崔娘子且安心住下。等过些日子，有了转机，再还我钱便是。”

　　崔荷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陆珂看着她，只觉胸口坠重。她端起茶，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劲重了些，茶杯碰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响。小柔站在后面不禁多看了陆珂几眼。

　　陆珂心中有许多圣贤道理想说与崔荷听，兜兜转转在肚子里几个来回，话到嘴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我自台州来这，临别时，我家先生曾赠我一言，乃是‘祸福相依，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长’。如今，我也将此言赠与崔娘子。”

　　范翠翠此时端了姜汤进来，刚好听到陆珂之言。心有所感，她脚下一顿，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垂着头的崔荷，临了还是没开口，进屋给丁老太侍奉汤药去了。

　　崔荷听了，也不吭声，陆珂便陪她坐着。小柔给陆珂续了茶，那边卧房里传来碗勺碰撞的叮咚声与丁老太饮汤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丁老太喝完姜汤又歇下了。范翠翠从屋里出来，又把门轻轻掩好。她来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崔荷手中的茶水早已凉了下来，她只是握着那杯子，还未曾饮过一口。

　　陆珂又饮了口茶，悄悄看了眼崔荷，不由在心中暗想：人们都说，暴风雨来前，天气最是平静。我瞧崔娘子，这冰山似的外表下，怕是不知在酝酿什么惊涛骇浪。如今便是我说再多圣贤道理，大概也会被她心里的风浪吹得不见踪影罢。

　　范翠翠终是比陆珂年长几岁，她柔声对崔荷道：“崔娘子，你受委屈了。”

　　陆珂不知这句话触到了哪里，只见崔荷双唇翕动，手指攥紧了杯子，泪水打着旋迅速溢满了她的眼眶，随即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砸到方桌上摔得四散。崔荷弓着抖动的背，咬着唇，悄无声息地哭泣着。

　　范翠翠轻轻抚着崔荷的背，陆珂看着泪流满面的崔荷，将帕子递了过去。

　　这时候，有人叩响了院中柴门。范翠翠起身去看，崔荷迅速拿帕子抹去了眼泪，眨着眼睛平复气息。

　　来的人是王婶，她收拾好了屋子，见天色不早，便径直过来了。

　　王婶进屋后，崔荷脸上甚至对她勉强挤出了一丝丝笑意。看着崔荷通红的双眼，王婶欲言又止，最后在崔荷身边坐下，一手轻轻扶着崔荷的肩头，侧脸看着她，有商有量地问道：“荷姐儿，想必陆小娘子已经把借住一事告知你了，你可愿去我那小屋看看？”

　　陆珂觉得，崔荷那一哭，仿佛散掉了她体内积沉的许多浊气。此时也能听得进话了。崔荷一手搭上王婶的手，轻轻握了握，又对王婶点了点头。

　　…………

　　王婶的小院就在巷子的另一头，众人没走多久便到了。

　　小小的院子用竹栏围了，进门左手边是一小块菜地，里面土已经翻好了，尚未播种。右手边搭了一个做饭的草棚，草棚旁还打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井边不远处靠近竹门的地方有一颗枇杷树。墙角边还生了几株杂色野花。

　　“是个好院子。”

　　范翠翠环顾了一圈道。

　　崔荷看见这院子，也不由地微微笑了下。王婶将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陆珂觉得这方小院，能让人对第二天的日子产生期待。

　　几人进到屋里。这是一间低矮的草房，梁却架得很结实，屋顶的草也铺得厚厚的。屋子外墙周围挖有排水沟，地基也打得高高的，屋内很是干燥舒适。屋内有一间堂屋、一间卧房，一应家具、用品都很齐全。

　　范翠翠打开手里的大包裹，里面装了许多给崔荷的日用品和吃食。陆珂点了灯，屋内亮堂了起来，几人忙忙碌碌将带来的东西又归纳整理了一番，王婶在桌上摆了晚上的吃食，小柔给床铺上了厚厚的被褥。崔荷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身侧。她用手指摩挲着沙沙的被面，默默感受着这份众人为她填满的人间烟火气。烛火一跳一跳，映着她的脸。崔荷觉得自己心上的口子，正一点一点，重新被填满。